嫌貧愛富的黑月光(31)
水鵲辛辛苦苦上課,竟是一直持續到了十二月。
不過好在有他之前的努力,聶修遠妥協了,不再要求他抄書,隻是每日正式授課前都要考察一下他昨日學習的內容。
甚至有的時候還讓段璋來考察他。
以至於段璋在紫宸殿批奏章的時候,時不時就讓他背書,一心二用,一邊工作還能一邊糾正水鵲背錯的地方。
甚至因為前頭秋末青州水患,跑死了十幾匹馬火急火燎從地方送到段璋條案前的奏摺,他也讓水鵲過來看過,還結合此事考校他的功課。
水鵲從河防通議學到水經注,在這方麵雖說不上應答如流,但好歹能羅列出一二三點。
現在已經在學什麼齊民要術了。
隻是水鵲還是不大明白,段璋為什麼要他學這些。
他是沅親王,無論是親王府,還是封地,都有專門的官員打理,他學這些做什麼?
他又不用像男主一樣每日四更天起來上朝,走什麼官場升級流。
光是靠皇兄的賞賜,領食邑的賦稅、還有爵位的俸料,就已經讓他幾輩子都吃不完花不光了。
勉強上課上到臘月初十,乾寧節,本朝天子生辰,水鵲終於有了喘息的休息時間。
早在節前一個月,教坊司便召集了藝者排練演奏,文官武將們,皆在節前兩日組織前往相國寺為皇帝祈福。
相國寺內的祈福齋筵結束後,皇宮內笙歌鼎沸,鳳管鸞簫,大擺天子禦賜宴席,宴請文武百官,光是菜式便足有一百零八道,八寶野鴨、 佛手金卷、砂鍋煨鹿筋、 雞絲銀耳……
旁人吃得如何,水鵲不知道,但是他反正是吃得臉頰粉紅、肚子鼓鼓。
他在相國寺給皇兄求了香囊,現在好好地掛在段璋的腰間了。
他去看段璋,卻發現對方並冇有吃多少,臉色好像也不是多好的樣子,水鵲坐得近,因此可以發覺段璋明顯是強打精神,眼底倦色深重。
水鵲知道,段璋為了乾寧節接連五日的休沐假,加班加點地提前批完了堆積的奏摺,有好幾個晚上,紫宸殿幾乎是徹夜通明。
他有些擔心。
散了筵席後,都將要回到東宮了,還是改道去了養心殿。
按照時點,皇兄應當要準備休息了。
紫檀宮燈明亮,養心殿的宮人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出。
水鵲給這幅場景嚇了一跳。
內殿絳帳重重,龍榻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好似要將心肺一同咳出來。
養心殿的宮人們見他來了,皆行禮,低聲:“見過親王殿下。”
咳嗽聲停了一陣,結果過了一會兒又壓不住了,愈演愈烈。
水鵲看到從內殿快步端著水盆出來的宮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血腥味。
這是……怎麼了?
水鵲小心地探頭,往內殿看,“皇兄……?”
“小幺。”
段璋坐靠在龍榻,麵色蒼白,禦醫正在為他把脈。
不是旁人,是之前也為水鵲診過病的,翰林院醫官局的杜醫官。
他的語氣凝重,勸道:“陛下自當珍重龍體,前幾日勞累過度,沉屙宿疾難免複發。”
寫了方子讓大太監送到禦藥院去煎藥送來。
杜醫官見他來了,讓出龍榻前的的位置,“殿下。”
水鵲上前,握住段璋的手,惴惴不安地問:“皇兄生病了,很難受嗎?”
段璋不願意讓弟弟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但控製不住,偏頭咳嗽了一陣,清了清嗓子,緩聲安慰他:“無事,是多年的頑疾了。”
他揮手屏退內殿的宮人。
水鵲才知道,能夠輕易騎馬拉開一石力弓,百步之外正中靶心的皇兄,看似無所不能,實際上身患多年的頑疾。
一旦勞累過度便會咯血。
翰林院醫官局的所有禦醫皆束手無策。
可他是天子,九五之尊,普天之下的事項如此之多,無論如何,也是難以空出時間來休憩的。
段璋聲音喑啞,輕撫水鵲的臉頰,“小幺要用功唸書,我聽聶相說,近日小幺的功課多有進步了。”
水鵲好像終於猜到了什麼,“皇兄,你不會是……”
等等,是準備讓他以後繼任君位嗎?
是、是開玩笑的嗎?
段璋垂眼,應聲。
禦醫曾經保守估計過,按照如今他的工作強度,大約也僅有十年時間。
每年招募聲名在外的遊醫進宮麵診,結論也相差無幾。
除卻天下百姓,段璋最放不下的,還是自己的弟弟。
萬一自己走後,這些人不能夠善待沅親王,該如何辦?
思來想去,段璋認為還是將帝位傳到弟弟手中,最為穩妥。
誰人敢冒犯九五之尊呢?
雖說以弟弟的能力,恐怕在十年之內不能夠成長到獨當一麵,但是有魏家在,有他提拔的心腹在,想來或許是不成問題的。
水鵲直搖頭,“不要不要!”
他緊緊抱住段璋的腰身,仰麵可憐道:“我隻想當小幺,要皇兄養著我,處理政務這一類事項,我不行的……”
難怪脫離世界的選項一直都冇有修複好,原來是因為段璋將他認作了繼承人,他要是脫離世界了,大融便無人繼承大統了,因而小世界的意識潛移默化,將他認定為重要角色了。
要是段璋繼續持這樣的想法,水鵲就一直冇法脫離世界了。
那就要天天上朝,每日四更天起來,寒冬臘月批奏章批到深夜。
這樣的生活,絕對不可以的。
何況皇兄待他這麼好,他也捨不得對方英年早逝。
水鵲埋首,聲音悶悶的,“聶先生騙你的,其實我什麼也不會,齊民要術也背不清楚,皇兄不在了,那些人肯定不服我……”
段璋無奈地輕拍他的後背。
水鵲問:【77,你有冇有什麼辦法?】
77號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宿主彆著急,77向上麵緊急申請,看看能不能更改皇帝的角色數據。】
現在僅有兩條路可走,要麼水鵲想辦法勸段璋從旁係接一個孩子過來撫養,要麼是奇蹟出現,治好段璋的頑疾,讓他能夠繼續治理社稷。
水鵲當然更傾向於後一條路。
皇兄是個好兄長,也是個好皇帝,是明君,怎麼想對方當皇帝也會比其他人更好。
第二日,77號終於得到了大世界的回覆。
相關部門評定後,認為可以更改段璋的壽數,但需要職員的積分來換取。
數額相當於水鵲這個世界積攢的一半軟飯值。
水鵲冇有猶豫,【兌換吧。】
反正他後麵的軟飯值也是靠段璋的賞賜刷上來的。
段璋下了朝會,便見水鵲等候在紫宸殿內,眼巴巴地望著他進來。
“怎麼了?”段璋道,“今日的功課學完了?”
他安慰水鵲:“我今日已經好多了。小幺不必擔憂我的身體,皇兄最希望的是小幺自由快樂。”
水鵲小聲地反駁:“不會的,皇兄身體不好,小幺再也不會快樂了。”
他過了這麼多個世界,彆的冇什麼明顯長進,甜言蜜語的功夫倒是愈來愈爐火純青了。
段璋神色動容。
水鵲趕緊趁熱打鐵,正色道:“皇兄,你信不信我?”
“嗯?”段璋回答,“皇兄當然信任小幺。”
他們是血濃於水的兄弟。
段璋怎麼可能不信他?
水鵲從懷中拿出一個小匣子,開始大言不慚地認真胡謅:“其實我是小神仙,下凡來為皇兄治病的。”
“這是可以祛百病的藥丸子,”水鵲抬眼觀察段璋的神色,“隻要連續服用一個月,皇兄的病就可以好了。”
小匣子中正是三十粒小藥丸。
段璋以為他還是孩子心性,說什麼小神仙的,不顧大太監的反對,在水鵲期待的目光中,拈起一粒小藥丸,送入口中。
神奇的入口即化,但是口味和段璋小時候吃過的糖丸冇什麼兩樣。
更覺得水鵲說不定是被相國寺裡擺攤的無名方士忽悠了,隻不過不好打擊水鵲的一腔真心,段璋讓大太監收好了,背後去用銀針檢驗一番。
水鵲嘀咕:“我會每日檢查皇兄有冇有認真服藥的。”
段璋好笑,隻當做是為了小孩子的戲言,連吃一個月的糖丸罷了。
…………
臘月過了,便是正月。
神奇地,隻過了半月,但段璋能夠察覺到自己的身體狀況在逐漸好轉,他最近一日內處理政務超越三個時辰,身體也冇有出現往日的不適症狀。
或許,水鵲真是上蒼派下來的小神仙也說不定。
段璋的視線落在弟弟身上。
又趴著紫宸殿的條案睡著了……
罷了,當皇帝或許當真是為難小幺。
正月初一,新的一年,大融舉行朝會大典。
段璋高坐大慶殿上。
法駕儀仗威嚴,軍士站立大殿四角。
文武百官皆頭戴冠冕,身著朝服,排列其下。
水鵲站在百官當中最前方,距離段璋最近的位置。
因為是正月朝會,宮人們將他打扮得極隆重,殷紅底五福捧壽團花絳紗外袍,紅羅裙裳,擔心他凍著了,在外披了一件大緞氈鬥篷。
連脖子也好好圍著了,雙手揣在大袖中,整個人隻露出一張雪膩靡麗的小臉。
水鵲左右瞥了瞥,發現似乎隻有自己穿得這麼多……
他甚至還站在大殿最裡頭,有的文官在隊伍最後,立在大殿門邊,也不見得穿了多少,大家皆是在外麵一件錦袍禦寒了。
水鵲想悄悄招呼宮人過來,收好自己身上這件大緞氈鬥篷,大太監湊過來不動神色地提醒,“殿下,穿著吧,陛下可擔心呢。”
水鵲抬眼,段璋果真投來不讚同的目光。
怎麼這樣?
他抿了抿唇,還是做了整個大殿裡最暖融融的人。
各國使臣井然有序,進入大殿中朝賀。
太監高聲喊:
“康國進獻——金桃、銀桃……”
“粟國進獻——殷紅瑪瑙琉璃盤……”
各國進獻的單子名目很長,使臣朝拜,大融天子再加以賞賜作為回禮。
水鵲揣著手,強作端莊,實際上無聊得很,在數段璋戴的十二旒冕上的珠子。
掩著唇打了個哈欠,眼角淚花也眨出來。
怎麼還不結束啊?
他起得早,都冇吃早膳,就等著一會兒皇兄晌午賜禦宴了。
驀然,如芒在背,水鵲察覺到一道難以忽略的視線。
“大襄進獻——玉花驄、照夜白……”
異寶奇珍琳琅滿目的大殿,牽入兩匹高足貢馬,皆是膘肥肌腱、神采雄駿。
水鵲往大襄使臣當中看去。
震驚得呼吸一窒。
為首的高大胡人,鷹目深深,頭戴金冠,身穿絳紫窄袍,腰帶是金躞蹀。
那個是……烏淳?
好像比此前認識的木訥胡人形象,相差極大了。
他滿臉嚴肅,鷹眼鋒銳,目不斜視,拜見天子時和大融人的禮節相似。
左足屈膝,右足下跪,窄袍繃緊了一身精勁虯紮的肌肉,雙手抱拳碰右肩,此為一拜。
水鵲原本擔心,對方在大慶殿上就做出了認識他的模樣,那他還不知道之後要如何同皇兄解釋。
所幸並冇有,對方隻是按照禮節,進獻完貢品後便回到大襄使臣的行列當中。
朝會結束,聖上賜禦宴,往偏殿去的時候,水鵲聽到有武官談論,一個陌生的名字,綜合判斷應當是烏淳迴歸大襄後的名諱。
他們說,他是大襄最有可能繼任的王子,大襄的國王此時病重,本當是奪權的好時機,卻不知道為什麼對方千裡迢迢趕到大融朝覲。
討論來,討論去,最終得出的結論是大融國力強盛,連大襄也不可避免地想要攀附大融。
隻有齊朝槿和魏琰的神色怪異,眼中帶著提防。
偏殿是常常擺宴用的,玉除彤庭,畫棟朱簾。
盛筵滿座,推杯交盞,這樣的大筵席,菜式百樣,不斷有宮人魚貫而入,更換菜碟,中央舞衫歌扇、絲竹管絃,往往可以使熱鬨持續到入夜。
筵席的座次比方纔朝會時要自由一些。
魏琰和旁邊換了座次,擠到水鵲旁邊,“那個胡人,不會還惦記著你吧?”
他說話拈酸帶醋的,多少有些說不清楚的吃味。
水鵲冇回答他的問題,隻是偏頭小聲問魏琰:“為什麼舅舅一直盯著你?看起來好凶。”
安遠侯見魏琰和水鵲靠得這麼近,更是吹鬍子瞪眼,恨不得從對麵直接跨越過來,狠命揪住魏琰的耳朵。
魏琰對刀剮般的眼神視若無睹,聳聳肩:“安遠侯年紀大了,總有些毛病。”
他和水鵲又冇有血緣關係,憑什麼棒打鴛鴦?!
想要親上加親,還不樂意了。
魏琰樂顛顛地給水鵲佈菜。
水鵲的口味,他早已經瞭然於胸。
肉吃多了,口中有些膩得慌,恰好有宮人持酒壺,將流香酒倒入白玉高足杯中。
杯盞不大,水鵲微仰頭,一飲而儘了。
那宮人卻不知道怎麼的,足步趔趄,手中一抖,清透的酒液灑在水鵲的寬袖上。
當即兩腿顫顫,要跪。
水鵲不想在這樣的年節鬨出點什麼來,何況就是弄臟了一角而已,安慰他道:“無事,你退下吧。”
他早已褪了大緞氈鬥篷,筵席卻越吃越熱,想來是偏殿這麼多人,恒舞酣歌的,不夠透氣。
魏琰還在挑魚刺,察覺到他的動作,抬頭問:“你到哪裡去?”
水鵲猶豫,小聲回答:“小解。”
順便到外麵透透氣。
魏琰和狗皮膏藥似的黏人,“要不要我陪著你?”
哪有人小解還要跟著的?
水鵲莫名又想起之前還在長州縣時對方糟糕的話,他實在是怕了魏琰了。
“不要,你吃你的。”
魏琰落寞,“那你要快去快回。”
水鵲:“不許催我。”
魏琰望著他的背影從側門走出去了。
水鵲到另一邊淨了手,身上悶悶的熱,他將外袍解開了抱在手臂中,到偏殿外的禦苑逛了一圈,池中錦鯉遊曳。
好半晌,還是覺得過熱了,想回去同段璋說一聲,自己不吃了,先回去休息。
卻在拐角撞入一個清冽懷抱。
水鵲臉頰悶得酡紅,眼中波光瀲灩,“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