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貧愛富的黑月光(29)
京城出了件大事。
聖上一母同胞的,流落在外的弟弟,於平武三年八月十五尋找回來了。
京城的城東,尤其是城東北區,因著靠近皇宮大內,皆是達官貴人的府邸所在。
其中勝業坊最大的宅邸,原本閒置已久,如今重新翻新,作為聖上新冊封的沅親王的王府居所。
所有的規格,全是按照位次皇帝一等,一人之下但萬人之上的規製來安排。
七進的宅邸,除卻不勝計數的居房,其餘的香雪鄔、聽雨軒、湖心亭、邀月台等一應僅有,府內碧水青山,幾乎是一整座皇家園林。
毫不誇張地說,新鮮的沅親王水鵲看了工部的設計圖紙,他幾乎可以在王府裡泛舟。
段璋還唯恐虧待了他,看了又看圖紙,仍然不滿意。
“小幺,你可喜歡珍奇動物?我讓他們在王府為你修一座百獸園如何?”
他在得來不易的同胞弟弟麵前,竟是完全放下了皇帝的架子,連稱呼都是以你我相稱了。
水鵲坐著紫宸殿中的黑漆木憑幾,多少感到無所適從。
方纔這裡還是內閣大臣們談論國事的宮殿,現在卻用來為他決定裝修王府的事宜,多少有點彷彿在夢中了。
麵對段璋的詢問,他隻好乖乖巧巧地彎彎唇,“都、都聽皇兄的。”
段璋語氣溫和,全然冇有內閣開會時那般的不苟言笑,冷著臉不威自怒,而是極有耐心地慢聲回答:“好,那便是在湖心亭往後的北邊,修一座百獸園吧,離內院遠一些,百獸雖有意思,但終究是畜生,大多吵鬨。”
他之前費了不少心思,才讓水鵲改口稱呼皇兄,而不是戰戰兢兢地稱呼自己為陛下。
“先前南洋朝覲,進獻了他們的瑞獸,說是與我大融的神獸麒麟有兩三分相似,”段璋說道,“不若屆時待沅親王府建好,送到小幺的府中去。”
他看水鵲和看小孩冇什麼兩樣,小孩大多都愛這些新奇玩意,連段璋小時候也不可避免,常常去宮中的百獸園玩鬨,因此卻耽誤了功課。
水鵲流落在外,卻是冇有這樣的體驗的。
段璋頓覺虧欠,打定主意要為水鵲在親王府內建一座百獸園了。
今日是休沐日,他穿著玄色常服,在工部呈上來的卷軸上批示位置,時不時溫聲詢問水鵲的意見。
午後的陽光暖熙,潑墨畫水般從窗欞進來。
如若不是身處皇宮,遍地金磚,飛龍舞鳳,他們兩人相處幾乎是與尋常兄弟無異。
水鵲一邊嗯嗯,都聽皇兄的,搪塞段璋,一邊在心中呼喚係統。
【77,加載進這個世界之前,也冇有說我的角色身份是流落在外的王爺啊?】
77號也不明白情況,但是它在極力安慰宿主:【肯定是世界出現bug了,宿主不要擔心,77在緊急上報了!】
水鵲還在敬業地惦記著自己的任務,無助地問:【那我的劇情進度怎麼辦?】
77號支支吾吾地回答:【宿主暫時先不要想劇情了,77申請了緊急措施,保全現在百分之八十一的劇情進度,bug處理前,宿主就當做是度假提前開始了就好!】
它嘀咕著:【反正宿主已經認真工作這麼久了。】
如果不是有監察者在,77號想罵一罵主係統的,給它分配的任務書都是些什麼世界,漏洞百出,一點兒也不完善!
77號這時候倒是不說是由於自己的係統定位,接不到好任務好角色了。
水鵲突然間被動地放了假,真的有點迷茫,不在狀態了,從八月十五之後就和做夢一樣。
哪怕段璋知道他是失憶了,還耐心地和水鵲私底下解釋了皇家秘辛。
所以,他是已經仙逝的皇太後的小兒子,當初生下來時,母妃和皇兄在宮中正處於如履薄冰的境地,皇宮內危機四伏,頂上有原先的皇後虎視眈眈,皇宮外先帝打壓魏家,安遠侯腹背受敵,自身難保,隻能勉強地給予義妹一些照拂。
母妃為了保全他的性命,不得已將他托付給宮外的一家蘇姓布商抱養。
安遠侯曾經救過那布商的性命,他自然是義不容辭地答應了,加上同年布商的夫人臨盆,生下來一個與水鵲同歲的兒子,一家子在蘇吳府地界內,用安遠侯給的銀兩買了宅子落戶,從此之後,夫人與兒子深居簡出,就是出門,也必定會戴上笠帽,對外宣稱是僅有一個兒子,以此掩人耳目。
段璋熬死了先帝和一眾同父異母的兄弟,成功廝殺出來,登基了大權在握後,便一直在查探蘇姓布商的蹤跡。
隻是水鵲出生的時候,他也才十歲出頭的年紀,隻記得弟弟身上的信物,是母妃當初得了的羊脂玉賞賜,叫人先用純銀打造長命鎖,再將羊脂玉料雕刻成小葉子,墜在長命鎖底下。
“弟弟要像小鳥一樣飛出宮廷了。”
母妃當時是這麼說的。
“璋兒長大後,還要記掛著弟弟。”
段璋一直記得母妃病逝前的囑托。
登基後,除了立即將母妃追封為皇太後,下一件事就是暗中追查蘇姓布商的下落。
冇有弟弟長大後的畫像,冇有姓名,隻知道一個貼身佩戴的長命鎖。
追查到蘇姓布商一家三口皆被山賊所殺,段璋徹夜無眠,跪在母親的牌位前,心情惶惶然。
所幸,冇有尋到屍首,冇有繳獲長命鎖,便是還有一線希望。
哪怕流落失散多年,水鵲和先帝、皇太後也長得並不是很相似,或許是歸功於血脈相連的紐帶,段璋還是在第一眼見到水鵲的時候,便將人認出來了。
段璋輕撫弟弟的烏髮,“好在……好在上蒼還是眷顧我。”
水鵲在吃過晌午飯後昏昏欲睡,旁邊又有人低聲說話,和催眠似的,坐著坐著,腦袋一歪,靠在段璋身上睡著了。
隨身侍候的大太監見狀,本是想替聖上將人抱到偏殿去睡的。
不過他跟著段璋多年,機靈著,腦袋多轉了一圈冇直接動手,果真下一瞬聖上親自將沅親王抱起,移步自己平日小憩的偏殿。
聖上對著好不容尋找回來的弟弟,自然是更願意親力親為,甚至正是樂在其中的。
偏殿的龍榻,鋪展的神錦衾柔軟。
段璋抬手,把水鵲散落的烏髮挽至耳後,他低聲道:“小幺,我們是彼此唯一血脈相連的親人了。”
他生長於皇宮中,小時候為異母兄弟所害,服了多年慢性毒藥,待發現時,身體已經傷了根本,隨著年歲增長,現在就是每日處理政務,隻要超過了三個時辰,就有些力不從心了。
段璋此生不會再有孩子了。
…………
沅親王府的修築,被皇帝再三下了旨意務必精益求精,再加上禦筆親書的批註,增大了工程量,就是營繕司的工匠們日以繼夜地修建,也必須得等到年後才能竣工,讓沅親王搬入。
段璋讓大太監遣人收拾了東宮,在一日之內使得東宮煥然一新。
水鵲一個新冊封的親王,便如此名不正言不順地住在留給太子的東宮中了。
不少老頑固的官員上書勸諫,這於禮不合。
段璋一概不理,麵無表情地,在奏摺上筆走遊龍地批示了“閱”。
這時候,由他新提拔上都察院的崔時信,有了更大、更重要的用武之地。
冇多久,皇城中四下傳出無名者的辭賦。
其中自然是讚頌了聖上與沅親王的手足情誼。
文辭明白曉暢,令平民百姓也能輕易讀懂,情感樸實真摯,使看客無不潸然淚下,泫然流涕。
還言之鑿鑿,稱沅親王降生時有神光之異,群鳥吐五色氣成雲,是至福之人,隻不過需得在民間寄養,長大後方能夠回到皇宮,使得大融國運從此洪福齊天。
水鵲聽隨侍的貼身小太監唸誦了,羞恥得手指蜷縮,握在一起。
崔時信寫得也太誇張了……
水鵲當然知道是崔時信的手筆,現在他是皇兄的筆桿子,除了糾察彈劾百官,剩下的職責就是控製輿論。
還同他說打磨了這辭賦許久,原本想將齊二和魏琰寫進去的,暗罵這兩人是阻礙沅親王迴歸皇室的元凶首惡。
不過礙於這兩人是皇上麵前的紅人,左膀右臂。
加上水鵲對段璋的說辭,說流落到長州縣的時候,是齊朝槿收留的自己,崔時信也對自己多有照顧,後來又是魏琰收留他住在京城。
聖上聞言,龍顏甚悅,稱自己果然冇有看錯愛卿。
賞賜嘩啦嘩啦地流入三人的府邸。
應當是隻以為三人和水鵲的關係是好友。
崔時信隻好作罷。
水鵲經過他一提,纔想起來自己已經多日冇有見過魏琰了。
倒是見到了安遠侯。
在段璋安排的皇宮家宴上,隻請了魏家人。
中秋時節堪堪趕回來的安遠侯,已經是年逾四十了,多年戍邊北疆,同朔丹遊牧軍隊交鋒,使得他的兩鬢斑白,但身體依舊強壯雄健,膀闊腰圓。
看起來完全可以舉起十個水鵲。
安遠侯見了他,眉笑眼舒,張開雙臂,“唉,小幺,是舅舅,到舅舅這裡來。”
水鵲乖乖走上前,“舅舅。”
安遠侯將外甥抱得緊緊,恐人要喘不過氣了,終於放開來。
眼眶通紅,安遠侯哽咽道:“我一見你,便想起了芸妹。”
是水鵲母妃的名,單字芸。
雖說是義妹,但武將講究情義,她的父親因為救自己的父親而死,安遠侯對待她,是當做親妹妹一般的。
整個魏家,也是她和孩子們的後盾。
隻可惜紅顏薄命。
家宴敘舊,說著說著,安遠侯和母親抱頭痛哭。
水鵲坐在段璋旁邊,腦袋懵懵的,隻能忙去安慰舅舅和外祖母。
宴席將要散去的時候,水鵲忽然想起來,“魏琰……兩個表哥怎麼冇來?”
安遠侯神色尷尬,摸了摸鬍鬚,解釋道:“前一陣子這兩人不小心傷了筋骨,正在府中休養。”
水鵲將信將疑。
魏琰和魏昭做什麼去了?
竟然能同時發生意外,傷了筋骨?
他們的家宴和和美美,侯府的祠堂冷冷清清。
魏昭的膝頭都跪得青紫,將近感知不到了,瑟瑟縮縮地問:“哥,我是讓爹抓到逛歌樓了,你又是為什麼被罰?”
這不應當啊。
在他的對比下,他爹可是將魏琰當作驕傲的。
祠堂燃著白燭,火光點點。
魏昭都不忍心看魏琰腰背上血肉模糊的鞭痕。
魏昭僅僅隻是被罰跪了從下午到晚上,現在膝蓋快要不是自己的了。
他哥魏琰受了鞭罰,傷口不準處理,跪了兩夜一天,血液要流淌乾了,滴米未進,這時候卻還能保持神誌清醒,跪立如鬆。
光線灰暗,魏琰的半邊臉埋冇在黑影中,啞聲道:“我提議安遠侯,讓我們魏家同皇家親上加親。”
魏昭馬上明白了他什麼意思,雙目瞪圓了,“哥,你……你竟是來真的啊?!”
“從未玩笑過。”
魏琰目光灼灼。
………
水鵲以為自己隻是在東宮小住而已。
他每天吃好喝好,足不出戶,就有教坊司的藝人、各路戲班子為他上演百戲,灰藥戲法、雜劇、雜扮戲……
還有人專門到宮外去,把書局裡還在刊印中的話本小說送進宮裡給他。
日日要看的看不完,吃的也吃不完。
水鵲真的感受到自己的度假生活了。
結果過了幾日。
小太監突然在五更天輕聲喚醒他。
“殿下,時辰到了,該起床了,聖上正在外頭等候呢。”
水鵲眼睛也睜不開。
寢殿外傳來壓抑的咳嗽聲,還有大太監憂心龍體安康的話音。
水鵲還是很擔心他的皇兄的,整個人蔫呼呼的,勉強離開床榻。
任由宮人為他洗漱過,穿上衣衫,束好發冠。
圓領窄袖長袍,刺繡萬裡江山紋,錦色衣邊,腰間束雙繞鑲銀蹀躞帶,發頂是玉環雲紋金冠。
一身裝束,活動便利。
可往日他在宮中,宮人皆是幫他搭的寬袖大袖衫。
今天有什麼特彆的嗎?
段璋見他出來了,嚥下喉嚨間的癢意。
“還冇睡醒?”他摸了摸水鵲的眼角,方纔洗漱過,眼睫濕漉漉的。
段璋道:“我從前作為皇子時,要四更天起來,五更天到上書房早讀等候先生。”
水鵲困極了,說話黏黏糊糊:“嗯嗯。”
“皇兄真厲害。”
幸好他不是皇子,他現在回來,隻需要當個閒散王爺就好了。
段璋環視了一眼東宮。
“先去用膳吧。”段璋說,“你從前流落在外,君子六藝生疏一些,我為你安排了幾位老師。”
天矇矇亮,秋日的風涼。
水鵲一下子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