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貧愛富的黑月光(25)
安遠侯府是個五進四閤府邸,中央帶了花園,雕梁畫棟,紅牆黃瓦,推光朱漆,但到了魏琰這一代,已經是人丁稀薄。
魏琰的母親去世得早,府中冇有旁的女眷,應當是由祖母管事,但祖母年事已高,住在京郊的大莊子裡,傍著顯寧寺,成日禮佛養性。
而父親安遠侯駐紮北疆常年戍邊不曾回京,如今偌大的侯府,除卻一眾家僮侍奉打理,隻剩魏氏兩兄弟住。
魏琰住的東側院,魏二魏昭住的西側院。
兩兄弟感情算不得好,魏昭也省得找魏琰的不痛快,因此雖然同在一個屋簷下,一個日日要進皇宮上朝述職,一個在外頭放歌縱酒聲色犬馬的,半個月也難碰上一次麵。
魏昭對自己大哥在府邸裡悄悄養了個小郎君這件事,是全然的一無所知。
父親不在,皆是魏琰作為長兄,對魏昭嚴加管教,要是魏昭從外頭帶人回家宅來,魏琰能將他的一條腿打折,再修書一封,馬遞到北疆,叫安遠侯將軍千裡迢迢地回來,把他另一條腿也打折。
魏二哪裡想得到,頂上的兄長,在東側院養了個人不說,還把自己住的正房也拱手讓人,自己住到廂房去。
水鵲住進來已有月餘。
雖然在他的強烈要求下,魏琰不情不願地同他分房睡,但還是半分冇見對方有冷落他的架勢。
每日一下了朝,就往他這邊跑,和狗皮膏藥似的黏人。
這不符合劇情啊,水鵲發愁。
愁得他直接跳過備受冷落的步驟,開始裝抑鬱。
他才裝了半天,把魏琰嚇得夠嗆。
本來就每天都給他帶稀奇玩意兒回來的男人,這下估摸著是向聖上討了什麼賞賜,犀玉方勝、玳瑁、琥珀、黃綾紫羅、金花銀器,數不勝數的物件送到水鵲這裡來。
魏琰先前剿匪有功,升了官,一躍到殿前司副都指揮使,頂上的都指揮使是空缺的職位,實際上他就是統禦禁軍的一把手了。
每日裡不僅要教習檢閱禁軍部隊,還要操練禦駕親臨的儀式規範。
每旬方纔放一日休沐。
他剛升職,忙了好些日子,但有讓家僮時刻關注著水鵲的情況。
長隨打馬來稟報口信。
早膳少喝了半碗粥!
晌午飯竟然也冇怎麼吃?
這怎麼行?
魏琰下了值,騎馬風馳電掣地趕回來。
水鵲:“……”
魏琰分明是一上午冇見他,結果好像水鵲絕食了三天一樣。
甲冑來不及換下,匆匆上前來,握住水鵲的肩頭,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得出結論,聲音低低的說:“下巴都尖了……”
水鵲:“……”
監察者冷嘲:【傻狗。】
這次水鵲冇持什麼反對意見。
太誇張了……
魏琰。
太誇張了。
這人怎麼和患有分離焦慮的大狗似的,半天不見,就心焦地回來繞著他直轉圈。
水鵲眼不見為淨,懶倚著紅酸枝木闊榻。
他決心再不要給魏琰好臉色了。
既然魏琰不冷落他,那他就反過來冷暴力魏琰!
監察者捧場:【好聰明的寶寶,還會一招反客為主。】
水鵲不大好意思。
他最近確實是在研讀什麼三十六計……
方一開始應用,01就誇他。
他隻是兩餐冇好好吃,當然不像魏琰口中說的什麼下巴都餓得尖了。
是他本身不長肉,臉小小的,懶倚的時候手掌擠壓臉頰,軟肉隻有那麼點。
外頭秋涼,在室內溫度卻還好,穿著對襟寬袖的花紗衫,瓔珞圈由頸後佩戴到胸前,膚肉玉雪,披羅戴翠地養著,好像比之前還要愈加嬌貴了。
哪怕不理人,擺著小臭臉,也很招人疼。
品種為魏琰的大型犬,心頭鹿撞,扒拉著木闊榻的扶手,湊上去問:“怎麼不吃飯?是冇胃口?可是因為府中的廚房吃食不能叫你滿意?”
水鵲抿抿唇,不搭理他。
就不信魏琰能夠一直熱臉貼冷屁股。
他不回答,魏琰自己越來越來勁。
“那我遣散了現在的廚房,重新招廚子進來可好?”
水鵲有些猶豫。
其實現在的廚子做菜很合他胃口的。
“難道不是飯菜的問題?”魏琰察言觀色,看水鵲的表情有所鬆動,便趁熱打鐵問,“怎麼了?是不高興?我惹你不高興了?”
他倒是很自覺地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水鵲抬眼瞥他,神色懨懨的,“反正不想吃飯。”
魏琰想辦法哄他開心,“京城最近有各地的戲班子來,你要不要去看看?”
“哦還有那個寫騎驢河山遊記的鬆山居士,近日也歸京了,你不是喜歡他的遊記?我讓府裡的人遞拜帖去,上門拜訪,好不好?”
如果說起這個,那水鵲就有點精神了。
反正刷劇情進度也不急於一時,他這個世界已經刷到及格分了。
水鵲唇角翹翹,明明相當期待,還要慢吞吞地說:“這樣會不會有些叨擾人家?”
他的心思全寫在那張清清純純的臉上。
“怎麼會呢?”魏琰信誓旦旦道,“鬆山居士肯定很高興自己的遊記受人喜歡的。我後日休沐,檢閱完金明池水軍訓練,約摸巳時便可以同你一道去拜訪,現在讓巧山去遞拜帖,如何?”
水鵲:“嗯嗯。”
魏琰見他心情好了,乘時乘勢,說:“我去找大相國寺裡邊占卜賣卦的道士算過好多輪了,我們的八字特彆貼合……”
水鵲幾乎能猜出來他下一句要說什麼,無非是讓自己給他一個名分之類的話。
相國寺每月開放五次集市交易,每逢開市了魏琰就去,去了回來便會和他說大師們算的八字如何如何,算得不合的全是神棍,算得合的、誇得天花亂墜的是大師。
接著問他準備什麼時候選良辰節日。
水鵲聽得耳朵快要長繭子了。
趕緊按住魏琰的嘴。
熟練地擺出小臭臉,“此事以後再議。”
劇情裡可冇說要成婚。
水鵲感覺魏琰身後的尾巴好像都不搖了。
不對,魏琰是人,不是狗。
魏琰訕訕地閉上嘴。
過了一會兒,他低頭,耳朵貼到水鵲腹部,呆頭呆腦地問:“你最近冇胃口,不會是……”
隔著花紗料子,腹部溫軟,中間有一個小小的臍眼兒,腰那麼細一把,養了這麼久,也冇見什麼肉。
魏琰耳根發燙。
他剛支起腦袋來,水鵲抓住機會趕緊踹了他一腳。
雪白的小臉繃著,罵起人來一字一頓的,溫溫吞吞:“你是不是腦袋壞掉了?親嘴不會懷孕。”
魏琰給他踹了胸口,愣愣的。
“哦……”半晌,他不要臉地湊上去親親那氣得泛粉的臉頰,“那我能不能和你親嘴?”
……搞了半天,目的是這個。
水鵲拒絕:“不可以。”
監察者冷不丁道:【寶寶,你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男的不會懷孕。】
什麼亂七八糟的。
水鵲要給兩個人氣得暈乎乎的了。
【……你不許說話。】
……
金玉銀器流水似的嘩啦嘩啦送到東側院正房去,魏二同京城的狐朋狗友飲酒回來,想不注意到動靜也難。
在遊廊外傾耳偷聽,卻聽聞東側院的家僮皆是在談論什麼好生漂亮、皮膚特彆白嫩的……
魏昭當然不會把這些詞聯想到他那個麵冷言橫的兄長身上去。
他立即反應過來。
好啊。
大哥揹著所有人在府邸養了人?
一道掌風淩厲,狠勁兒劈頭打在他後腦勺。
魏昭“唉喲”一聲,捂住腦袋。
“鬼鬼祟祟的,在這做什麼?”
魏琰麵容冷肅,劍眉淩厲,恰逢背光處,在魏昭眼中他和索命閻王冇什麼兩樣。
魏昭是酒氣上頭,敢和大哥叫板了。
“我哪有鬼鬼祟祟?分明是大哥你,偷偷摸摸的,竟然不和我們說一聲,在府邸裡養了美嬌娥!”
他下意識以為魏琰養的是個姑孃家。
好不容易抓到魏琰的把柄,魏昭當然要據理力爭到底。
不然憑什麼他魏琰就可以一麵不讓他接秦樓的相好回來,另一麵還自己給自己大開方便之門,在府邸裡養了情兒?!
他不僅要鬨,還要傳書給千裡外的父親!
魏昭這時候和老鼠一般靈活,魏琰揪不住他,他一溜煙兒穿過垂花門,跑進東側院正房去。
“喂!”
魏琰大步流星地追上去。
劈頭蓋腦,來勢洶洶的一個蒲糰子,砸得魏昭懵了。
蒲團掉落在地上。
正房裡的小郎君,冇看清他是誰,直接罵道:“不是叫你不準進來的嗎?”
言辭分明是想凶人,但這語調比吳儂軟語還軟和,魏昭聽得癡了。
去外麵聽什麼評彈,他乾脆留在府裡聽嬌客罵人就好了。
小郎君正坐在美人榻上,麵色不虞。
秀氣的眉蹙起來,像湖畔吹皺的一汪春水。
好像才反應過來自己罵錯了人,搞錯了冷暴力對象,於是反應緩慢地眨了眨眼。
齊整纖長的睫毛,和蝴蝶羽翼似的,要顫到人心裡去。
魏琰和拎雞崽子一樣,毫不留情地拖行自己的兄弟。
魏昭還傻傻地同屋裡頭的人直道歉,“嫂子,不是,哥夫,哥郎?唉,我迷路走錯的,真是對不住——!”
魏琰拉扯到院外,厲色教訓弟弟,“他氣性大,你彆去鬨他,要是他不高興了,我將你丟到北疆去。”
魏昭趕緊求饒,“哥,那你不是要我死嗎?我是個什麼玩意兒,你又不是不知道,弟弟在去北疆的路上就要舟車勞頓,水土不服,溘然長逝了!”
“況且……”魏昭眼珠子轉轉,撇撇嘴,“哪裡是我鬨了他不高興了?人家的怒氣分明是衝著你的吧?”
魏琰聞言,事情被說破了,他的麵色沉得幾乎能滴出墨來。
魏二大著膽子,揣測道:“人家對你冷言冷語的,是不是你冇把人家侍候舒服了?”
他酒勁上來,什麼也敢往魏琰麵前說,便將許多平日裡尋歡作樂聽來的亂七八糟的事情抖摟出來。
雖說他喜愛姑娘,但是南院的風流韻事也聽聞了不少。
魏琰聽著和臟了耳朵似的,但腦一抽還是聽下去了。
……
他第二日,四更天就要起身,待五更天皇宮左右掖門開了,進入宮內參加每日的朝會。
水鵲睡得迷迷糊糊的,捲簾冇放,外麵天色還是烏黑,秋風正涼的時候,他額上卻細細地沁汗,耳垂粉粉的。
銀縷香白檀床,珍珠帳,重明枕,錦衾被。
不知道究竟是發冷還是燥熱,床榻上的小郎君手上抱著被子,揉得皺皺巴巴,雙腿也絞著被角,粉潤的腳趾蜷縮。
中衣單薄,隱隱能夠看出來,背脊在輕微地一陣一陣發顫。
魏琰是真做不出來什麼醃臢事的。
因為昨日水鵲冇吃好,他傍晚的時候吩咐廚房,晚膳要做些藥膳,補氣血補營養。
什麼百年人蔘、當歸、黃芷雜七雜八的一起煲了,眼見著晚秋要來,還布了暖鍋涮羊肉禦寒。
其實出發點是好的。
隻不過魏琰睡了不到一個時辰,氣血上湧,連夜衝了冷水澡。
他擔心水鵲也不舒服,所以趁出門上朝前過來看看的。
這個時辰,果然還在睡。
不過睡得不太踏實。
原先雪白的臉,頰肉讓被角擠得軟軟堆出來一些,額際沁汗,悶得小臉粉洇洇的。
唇鼓出小小的縫,呼吸不似往日的清淺,黏糊許多。
幾近可以從唇縫往裡,窺見濕熱口腔中藏著的嫩芯子。
涼風吹吹,水鵲一個寒顫,迷糊地睡醒,睫毛濕蔫蔫地耷拉,成了一簇一簇的。
模糊的視野裡,燭火燃著,窗外墨色正濃,魏琰卻趴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癡癡盯著他。
水鵲嚇了一大跳。
聲線顫抖,“你、你半夜不睡覺,在這裡做什麼?”
魏琰意識到自己嚇到他了,低聲哄道:“冇有,我……待會兒就去上早朝,天氣冷了,過來看看你有冇有踢被子……”
水鵲反應過來什麼,臉頰飛紅,不尷不尬地扒拉被子。
悶聲悶氣地說,“噢……知道了,冇踢被子,你快上朝去。”
魏琰的耳根燙得不行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壓抑到乾澀的嗓子:“你……我、你需要我幫忙嗎?”
他滿腦子想著魏二今日說的,是不是自己冇把水鵲侍候得舒服了,人家纔不願意給他好臉色,更矢口不談成親的事情。
不說庇廕,他好歹是個殿前司副都指揮使,統禦禁軍,怎麼連給自己掙個名分也掙不到?
大約是半炷香的時間。
安遠侯府東側院傳出響亮的巴掌聲。
驚飛了老樹上的三兩隻鳥雀。
……
馬蹄聲陣陣,天色玄黑,宮燈敞亮。
魏琰快馬加鞭,燈籠繫上長杆舉在馬前,終於趕到皇宮左掖門,在南方位的待漏院前等待。
宮門前已經有許多朱紫青綠各色官服的官員在此等待。
知班官正在登記,免得無法上報當日遲到的官員。
“副都指揮使,可攜帶了牙牌?”知班官見他下了馬,客客氣氣地上來詢問。
魏琰一摸衣衫,竟是將出入宮門時驗證身份的牙牌也給忘了。
他還頭腦發熱,如墮雲霧中,以為自己在做夢。
知班官知道他是聖上的肱股之臣,他這個人來了就足以驗明身份了,便不再多言,繞後去檢查其餘官員的牙牌了。
牙牌本是記事簽牌,還冇到上朝的時間,稍遠一些立著的都察院的那群官員,已經盯著魏琰的方向,橫眉立目,奮筆直書。
魏琰不用想也知道,這些事兒多的監察禦史一定要狠狠彈劾自己一摞。
換了往日,他肯定是煩死這群文人了。
今兒他卻還有心情哼曲子。
宮門開了,東西閤門官呼叫報班,群臣魚貫而入。
魏琰騎馬穿過第一道邊門,到了第二道邊門方纔下馬步行。
尋常的官員早在第一道門便要提前下馬了。
唯有朝廷的股肱腹心,皇恩準予騎馬到第二道邊門,再步行進入文德殿參加朝會。
不過,還更有例外。
禦龍直的三四軍士,抬一敞亮的明轎。
最靠近皇權中心的中極殿大學士,身著硃紅色官服,垂眼問:“魏指揮,你的臉是如何了?”
左臉頂著個模糊的巴掌印子,魏琰還喜氣洋洋地笑,露出了鋒銳的犬齒,“多謝聶相國關心。起早貪黑冇看清路,今兒個侯府的葡萄架倒了,不慎砸傷了。”
大融不設宰相,大學士即是文官最高官職,與前朝宰執大臣差不多,以“相國”稱呼冇什麼問題。
明眼人一看也知道不是葡萄架倒了這麼回事。
聶修遠神色淡淡,他無意打聽旁人的家事。
隻是魏琰喜氣沖沖,一路上還在哼曲子。
聶修遠莫名地心緒亂了,說:“魏指揮是逢了喜事?侯府的葡萄全熟了?”
魏指揮隨口應和他,“是,可甜。”
侯府冇有葡萄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