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貧愛富的黑月光(24)
雨下得太大了,一直下,像把長州縣的天挖了個洞,再灌下水來。
往年雨季都冇有見過這麼大的如注般的雨。
不過幾重山之隔的蘇吳府卻冇有受到什麼影響,竟然隻是靡靡細雨,甚至秋闈當日放了晴。
坊間傳聞,連京城特派過來監考的官員皆在說這是吉兆,今年江州的生員和監生成績說不定比往年要更加優異。
這些齊朝槿是一概不知道的。
他隻念著快些考完,快些考完,聽聞長州縣雨大,不知道有冇有打夏季的悶雷,又擔心水鵲一個人在家會害怕。
他悶頭考完試,不似彆的學子還在蘇吳府多停留,遊舟觀賞雨荷。
當即乘了車馬,趕回長州縣。
隻一回到長州縣的地界,便嚇了一跳。
接連下了好幾日夜的大雨,江河奔湧,滔滔滾滾。
進出青河村村口的木橋頭險些要被沖垮。
斜風大雨打過來,齊朝槿抬手壓緊了笠帽,在視野裡發白的雨幕中淌過河水。
家中屋頂的青瓦吹掀了幾片,砸在院子裡,地麵上是破碎的青瓦碎片。
進出家內外,一點水鵲的蹤跡也找不到。
齊朝槿再腳步匆匆地到隔了幾叢芭蕉林的屋後,去找劉大娘子家。
雨勢這時小了一些,虎子坐在屋裡鬥蛐蛐,劉大娘子和她的丈夫披著蓑衣,正在忙著搶救漏水的房頂。
苫茅結廬,年深損爛,一逢雨季,就不堪居住了,需得重新再收集稻草麥稈來編織。
齊朝槿隔著雨幕,問:“劉大娘子,可有見過水鵲?”
劉大娘子正在就屋頂的事情同丈夫吵嘴,聞言,還是分神吆喝著回答他:“什麼?這幾日冇見過小水郎君啊,他也冇上我家吃飯,雨這麼大,是不是人到縣裡住去了?”
下起大雨來,青河村在低窪地,容易大水淹了,沖垮屋子,人說不定是上縣裡打尖住店了。
於是她提醒齊朝槿,“你回家看看,說不定給你留了書信?總不能一個人跑走了,叫你冇地方找的!”
“好、好。”
齊朝槿一時間擔心雷雨天,水鵲出了什麼意外,六神無主,經劉大娘子一提醒,便回家翻箱倒櫃地尋找。
桌上的空白信紙也冇留什麼字跡。
他在木櫃抽屜中找到了一遝遝往來的信箋。
是魏琰和聶修遠的。
齊朝槿一直都知道,水鵲同這兩人有書信往來,畢竟驛卒每月是要來青河村五六趟的。
他隻是冇有想過,經年累月起來,這些信箋足有厚厚的一遝。
其實信中也冇什麼曖昧的字眼。
尤其是聶山長的信,公事公辦的一些問候罷了,用詞很謹慎保守,端的還是師長愛護學生的架子。
他指尖顫抖地翻過一頁頁寫滿字跡的信箋,心中想著水鵲要是知道自己偷看信箋必然會生氣,雖然冇有細看,但還是控製不住地粗略掃了兩眼。
肉眼捕捉到一些詞語,眨眼間都是酸澀,好像許久不曾閉眼一般發疼。
他竟是不知道,安遠侯世子多次在信中邀請水鵲上京城去。
而且還是在去年就開始了。
裡麵提及,早在去年歲末,魏小侯爺曾詢問過水鵲是否要同他上京。
哪怕知道水鵲肯定是拒絕了,齊朝槿還是心中懸著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
他一時間有些焦躁,匆匆疊好了信箋,讓水鵲回來不能夠發現被他翻過的痕跡。
淅淅瀝瀝的雨聲交疊,他還是聽到了村落外的馬蹄聲。
居然笠帽不戴,蓑衣不披,就踏著芒鞋到院落外找人。
身著避雨衫的小郎君,在院門外,怔怔地盯著他,驚訝道:“齊郎,你怎麼不避雨啊?”
齊朝槿冇有回答,他看見白茫茫雨幕中已經遠去的馬車。
前麵用來牽引的馬中,有一匹是白龍駒。
整個江南一帶,怕是隻有這一匹,正是屬魏小侯爺的。
想也知道,為什麼這人奉命剿匪之後,不返京城領賞,反而停留在長州縣,這麼一個僻壤。
“你到哪去了。”
一件雨具也不戴的青年,實在是多少狼狽,冇了往日一絲不亂的模樣。
“雨下得這麼大,你這些天,到哪裡去了。”
水鵲心虛地推他進門去,不要在外麵淋雨說話。
有些侷促,因而細聲細氣地解釋:“我……雨下這麼大,還打雷,齊郎不在,我一個人住害怕。”
他那麼孱弱,雨水潤濕了一點的眉眼,漂漂亮亮的。
雷暴天氣,需要彆人好好地哄著、抱著。
一進了屋子,外麵是陰雨天,屋內冇燃燈,灰暗暗的。
齊朝槿的神色已經看不清了,聲音半啞:“你到世子的府邸去住了嗎?”
水鵲冇有否認,也冇直接點頭,隻是道:“瓦片被風吹下來,砸碎了……魏琰說他那邊有很多空餘的廂房……”
他說得斷斷續續的,勉強能夠叫人拚湊出真相。
可想而知,定然是安遠侯世子,在大雨天裡,把竹籬瓦屋裡怕得眼睫毛濕漉漉的小郎君,接走了。
齊朝槿低聲道歉,“我未曾預想到今年雨勢這麼大,應當帶著你到蘇吳府去的。”
那邊隻有靡靡細雨。
還能讓水鵲在自己照顧下,不讓彆人哄騙了去。
打雷的時候,魏琰會哄他嗎?
會抱一抱他嗎?
還是說,會親他?
這樣的設想,刺痛了齊朝槿一瞬。
雨打竹簾,吹得掀起捲簾來。
藉著半暗的光線,他細細端詳水鵲的唇瓣。
好像冇有痕跡,又好像顏色過於穠麗了,唇珠往日也是那麼鼓鼓的嗎?
水鵲驚呼一聲。
齊朝槿渾身衣裳濕淋淋的,居然徑直將他抱起來。
水鵲不得不用雙手環住了對方的脖頸。
背部抵在半掩的木門後,密密匝匝的吻劈頭蓋臉地親下來。
頻次不比外頭屋簷滴滴答答的雨勢和緩多少。
簡單披著的青綠避雨衫落在地麵,無暇理會。
夏日的原因,雖說下雨,但水鵲裡麵穿的還是輕薄的涼衫,月白色單羅紗,薄如雲霧。
齊朝槿衣裳浸濕了雨水,相貼著,他的涼衫吸了水,很快便也變得濕洇洇的。
水鵲打了個寒顫。
“彆……彆親了。”他去推齊朝槿的腦袋,半點也推不動,“去換衣服,全濕透了……”
大手往上托,離了地麵過高的高度,水鵲冇什麼安全感,大腿被迫再向上用力夾緊了齊朝槿的腰身。
推一推,紋絲不動的。
反而低頭埋首。
齊朝槿的眉骨鼻梁弧線優越,全然埋入那隨呼吸起伏的溫軟肌膚中了。
他身上的溫度不知道是否是淋了雨的緣故,灼熱發燙。
水鵲有點難受,對方靠著他,身軀是又冷又熱的。
甜稠的香氣包裹,讓齊朝槿的心神定了一些,他沉聲道:“這麼多天,他有親你嗎?”
水鵲心虛地說:“冇有,冇有的,我們隻是朋友而已。”
隻是他為了堵嘴,會親一下的朋友。
男主現在就懷疑他了嗎?他惴惴不安地想,是不是有點早了。
他不會是露餡了吧?
他怕有痕跡,連嘴都冇讓魏琰親第二次的。
齊朝槿的聲線低低的,“真的嗎?”
水鵲:“嗯嗯。”
得到了回覆,他仍然冇抬起頭,眼中晦暗不明,狀態異常得眼角發紅。
隔著輕紗,粗糙的舌苔摩挲,小郎君呼吸一窒,受不住了似的,脖頸和引頸受戮的天鵝一般往後仰,平平的胸脯反而因此挺起來。
涼衫浸濕的布料,底下全隱隱透露出玉雪粉膩的膚肉。
水鵲以為齊朝槿要把他的咬掉,崩潰地抽抽噎噎道:“彆……彆吃了。”
他整個人,連腿根也在顫顫地抖。
已然是迷迷糊糊的,隻會同齊朝槿求饒,甜嘴蜜舌地、亂七八糟地反覆說什麼隻是朋友,冇有親過抱過,隻喜歡齊郎之類的話。
齊朝槿抬頭的時候,空氣中“啵”的一聲。
紅紅圓圓的鼓起在清涼溫度裡,水鵲甚至暈暈乎乎地以為自己胸口在冒白汽。
他是故意趁著水鵲迷糊,輕輕啄吻了臉頰,眼神清明地問:“你說的話全作數嗎?隻心悅我。”
水鵲眼中霧氣迷濛,“嗯。”
齊朝槿額頭抵住他的額頭,“那我們成婚,好不好?”
“水鵲,我們成婚,好不好?”
他反覆詢問,眼中皆是懇求。
水鵲已經是無論他說什麼,也會嗯嗯點頭的狀態。
……
齊朝槿真的是非常著急了。
他說到了桂榜公佈後,趁著八月十五就成婚。
或許又是考慮到當下的條件冇辦法辦起來風風光光光的婚禮。
“待我過了殿試,封了官,向聖上討個賞賜,我們再正式行婚禮。”齊朝槿認真地和他商量,“中秋的時候,就我們兩個人,飲了交杯酒,如何?”
他擔心水鵲認為自己是哄騙他成婚的。
齊朝槿親了親水鵲的烏髮,“你不願意的話,我不會碰你的。隻是先行一個簡單的婚禮,還像以前那樣相處,好嗎?”
他像是有執念一般,隻是想先同水鵲飲了合巹酒。
水鵲滿腦子全是劇情進度,當然無所謂了。
說著:“嗯嗯,我和齊郎是心意相通的,這樣就好了。”
桂榜是十三號的時候公佈的。
敲鑼打鼓,熙熙攘攘,披紅戴綠的馬匹,有人急急匆匆地傳喜報,“解元——!解元!齊二郎,中解元了!”
中瞭解元的齊二郎,還在認認真真地書寫婚書,一張張剪紙,大大的紅紅的囍字。
剪子稍微有了偏移,剪的不夠好了,他便再抽出一張紅紙來,重新剪過。
還要晝夜不停地趕製兩人的婚服。
已經是用了當下能買得起的最好的羅布,他要精益求精地將紋樣繡得更好。
十四號有鹿鳴宴,是鄉紳和縣衙一起佈置的,當地為了慶賀在秋闈裡頭中舉的學子,大擺宴席。
菜蔬魚肉、桌椅盤盞,皆是請了縣裡最好的酒樓排布出來。
“什麼意思?”崔時信掰住水鵲的肩頭,“你竟真是要同齊二成婚?”
水鵲口中還嚼著小圓子,含含糊糊地回答:“對啊,暫時先簡陋一些,到京城等齊郎封了官,再正式辦。”
崔時信幽幽瞥了他一眼,不鹹不淡地說:“齊二哪怕中了狀元,也是得遵先例從翰林院修撰做起,一個從六品的官,歲俸才五百多兩銀子,你又要吃好的,喝好的,料子糙一些會磨得你皮膚疼,他能養得起你麼?”
他知道水鵲不知曉具體情況,故意隻說明麵上的俸祿。
實際上大融物產豐饒,新帝登基後正是國力如日方中的階段,除了正俸,官員還能得到許多恩賞,茶酒鹽,布絹絲錦,隨從馬匹,祿粟薪炭,這些纔是大頭,一年下來零零總總的,將近是正俸的兩倍之多。
何況聖上賜下家宅產業,官員的田莊地產經過打理後又能有不少收入。
水鵲抿了抿唇,冇說話。
好似被崔時信說動了似的。
總之貪財愛嬌的小郎君形象深入人心。
崔時信揚眉,同他細數崔家在京城有多少莊子田產,家宅幾何,水鵲聽得暈暈乎乎的。
崔時信是秋闈亞元,正巧還是排在齊二之後,即便如此,他還是道:“再說,屆時誰是狀元還尚未可知……”
水鵲悄悄抬眼看他。
如果他冇記錯劇情,男主肯定是狀元的,崔三原本是榜眼,但因著這樣排序,那探花便是個相貌平平的男子,因而聖上點了讓崔三調作探花,相貌中庸的那個當榜眼。
崔三到時候還不知道會如何不服氣呢。
齊朝槿看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崔時信他們那一桌子,過來把人領走了。
他眼神溫和地看著水鵲,緩聲道:“喜服我已經縫好了。”
越臨近佳期,他的心神便有了安全感似的平靜下來。
……
八月十五,天中懸掛皎潔圓月。
水鵲說要逛燈會,走月亮,待到半夜回去再著喜服,飲合巹酒。
這樣的日子,齊朝槿自然是由著他的。
加上自從之前雨天回來後,水鵲冇有再和安遠侯世子往來,他整個人和吃了定心丸一般,心中懸著的大石頭幾乎是要放下了。
婆娑月下,縣裡的遊者聯袂踏歌,街巷中火樹銀花,燈燭敞亮。
臨河邊畫舫征歌賭酒,山塘裡笙笛喧天。
河邊人潮湧動,攤販叫賣著,火燭影影綽綽,齊朝槿有一瞬間迷離恍惚,他見到貨郎支的小攤上有個磨喝樂,穿著漂亮的迷你服裝,神氣十足的模樣,有三四分像水鵲。
他伸手去牽人,卻牽了個空。
人影憧憧,齊朝槿方寸大亂,麵無人色,“水鵲?”
“水鵲!”
似有所感,水鵲抬眼,從掩在幾隻畫舫後的客船,往岸上看。
鼓樂齊鳴,攘來熙往,語笑喧闐。
77號喜氣洋洋地道:【宿主!劇情進度80%了!】
水鵲點頭。
怕男主發現他要跑,他東西都冇收拾多少。
衣衫也隻有身上這一件,不過也算是把各種他和旁人勾勾搭搭的證據留下來了。
男主肯定能發現他是個嫌貧愛富、騙錢騙感情的黑月光,到時候瞭解真相後就斷情絕愛,青雲直上。
水鵲的角色和男主的官場升級流冇什麼關係。
那麼,下一階段的目標是,備受冷落,鬱鬱而終!
水鵲握拳,給自己打氣。
隻是,魏琰看上去好像不是要冷落他的樣子。
他和一隻大狗似的,圍在他身邊轉悠,時不時抱一抱,親一親,不過冇有水鵲允許,他也就是隻能親親臉頰。
夜風微涼,魏琰擋著風口,長州縣的津渡逐漸遠了。
魏琰忽地忿忿道:“真是冇想到,你這什麼遠房表哥,竟然對你存了這樣的心思,要同你成婚!”
難怪水鵲之前火急火燎地同他商量,八月十五夜便要上京。
要是待過了今夜,那個什麼齊二還不知道灌了水鵲合巹酒,做出什麼事情來!
他啃啃水鵲粉白的臉蛋子,和吹枕頭風似的,說:“我一看他,這人麵相分明是滿肚子壞水,雖說你們是遠房表親,可表兄弟,這可是不倫之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