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貧愛富的黑月光(26)
金明池在京城順天門外,是前朝開鑿的用來訓練水軍的大型人工湖泊,不過大融除卻北方遊牧民族國家朔丹的威脅,其餘三麵承平已久,因此對水軍的訓練演習,也多是以娛樂化的爭奪錦標為主。
金明池山水清秀,三座仙橋橫跨湖麵,猶如飛虹,兩岸楊柳菸草鋪滿堤岸,在南岸矗立有臨水大殿,雕梁畫棟,是為聖上親臨檢閱水軍而修築的。
休沐日或是開市日,金明池會開放給士人庶民進入遊覽觀賞。
迎岸是綵棚、幕帳,遊人坐在其中觀看水軍爭奪錦標。
橋上、綵樓上、迴廊中,皆是人來人往,摩肩擦踵,賭擲財物、賣藝表演,頗為熱鬨。
水鵲便是這樣輕易混進來遊覽的。
隨侍的巧山叫苦不迭,他丟了碎銀讓人幫忙停駐馬車,便趕緊腳底生煙地跟上水鵲,生怕把人跟丟了。
“郎君,郎君……”巧山邊追邊勸,滿頭大汗,“一會兒世子爺下了值,就會回來找您一起去拜訪鬆山居士的,這裡人這麼多,不小心會衝撞了您,還有這日頭這般烈,當心您要曬中暑咧!”
說什麼中暑的,實際上現在是金秋時節,日頭再烈,照在身上也是暖融融的,並不如何灼熱。
水鵲當然知道魏琰一會兒下了值,就會來找自己一起去虎翼街,拜訪鬆山居士。
他是故意上魏琰當值的地方找他的。
彩色的幕帳,爭奪錦標結束的官兵,剛剛將小龍舟係在岸邊。
他們人高馬大,身上的衫袍鑲嵌金錢,紮的絲質腰帶,操練時用的也是金槍、點綴珠玉的弓箭,為的便是在聖上檢閱時能夠更加具有觀賞性。
金絲邊繡著龍鳳的旗幟在龍舟頭飄飄揚揚。
為首的指揮使方纔說了下值解散,眾官兵振臂齊呼,聲音雷動。
“魏琰!”
哪怕耳朵被將士的呼聲吵的耳鼓膜疼,魏琰還是聽到了水鵲的聲音。
幻聽了?
魏琰回首。
秋日的金色光線下,一襲水藍浮光圓領袍的小郎君,衝他招招手。
魏琰立即迎上去,幫他遮了遮日光,“你、你怎麼有空過來?”
在場的官兵眼睛瞪大了,幾乎不敢置信有人直呼副都指揮使的名諱。
還、還是這樣一個……
皮膚白白嫩嫩,嘴巴紅紅的郎君……
有人竊竊私語。
這是魏指揮使的弟弟?
不應當。
他們都是京城人,基本也知道魏小侯爺的弟弟是個什麼模樣的酒囊飯袋。
那是誰?
叫平日裡不苟言笑、麵冷言橫的魏指揮換了個人?
魏琰輕咳一聲,若是他的身後有尾巴,估計已經控製不住地搖上天了。
不過現在還在外麵,他需要顧忌著一些自己作為指揮使的顏麵,板正臉說道:“你怎的這般黏人?我不是說好了,一下值便騎馬回府上接你?”
水鵲狐疑地看著他。
到底是誰黏人?
平日裡圍著他打轉的是誰?
他蹙眉,不滿道:“你不是巳時下值?現在都午時了,我不來找你,你是不是連回府找我也忘了?”
魏琰看他不高興了,慌慌張張地撓撓頭,立刻服了軟,“今日檢閱出了些岔子,因而耽擱了一會兒。我原本是打算一下了值,立即驅馬趕回去的!”
水鵲的小臉繃著,瞧上去還是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魏琰焦急得將近要團團轉。
巧山冇攔住水鵲,在一旁作鵪鶉樣,不敢吱聲。
後麵湖岸邊的下屬官兵好奇得探頭探腦。
水鵲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佯裝大度道:“這樣吧,你揹我去,我就原諒你了,如何?”
這是要讓魏琰在自己下屬前麵,為他當牛做馬做腳伕的。
魏琰這會兒肯定受不了他這麼作!
77號說的,文藝作品裡那些作精是特彆惹人煩的。
水鵲為了趕劇情進度,什麼亂七八糟的全準備學一學,用一用。
果不其然,魏琰瞳孔放大。
“我們,這……出了金明池再背,可好?”
顧忌著在下屬官兵麵前的威嚴,他低聲和水鵲商量。
水鵲抿唇,直搖頭。
他一生氣,唇色抿得紅洇洇的。
男子漢大丈夫!
怎可——!
魏琰轉身,屈膝,悶聲道:“那、那你上來吧。”
水鵲眨了眨眼。
怎麼,怎麼不訓斥他,然後從此冷淡了他呢?
這和猜想的發展出入有些大了。
水鵲趴在魏延背上的時候,無端想到。
怎麼好像騎虎難下的成了自己……
後頭還在看熱鬨的官兵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縈繞鼻間的是熟悉的甜香,魏琰雙手繞後穿過水鵲的膝彎。
晚秋的衣袍還冇有那麼厚實。
魏琰似乎還能感受到軟軟的大腿肉,緊緊地夾住自己腰背。
耳根發燙,他忽地腳步生風起來了。
家裡有個嬌氣的小郎君,說要背,他就背!
這才叫男子漢大丈夫!
魏琰也不顧下屬官兵的視線了。
全是些冇有相好的獨身漢,他已經獲勝太多了。
這時候,他倒是完全忘了水鵲從未正麵迴應他的追求,連結親也八字未有一撇。
金明池人來人往的,不揹著的話,確實容易擠著了水鵲。
魏琰穿行其中,高大的身影很快冇了蹤跡。
南岸的臨水大殿搭著水棚,樓閣高聳,足以將官兵劃舟爭奪錦標熱火朝天的景象,輕易地收入眼中。
殿外肅穆,與金明池西岸遊人熱鬨的景象全然不同,有禦龍直的禁軍士兵把守在外。
大殿內的坐席掛著層層疊疊的禦用帷幄。
如若再往裡走,進到內室裡,還設有朱漆明金龍床、雲水禧龍屏風。
明黃色錦緞,其上彩繡平金龍紋,馬蹄袖因著手臂屈伸而出現褶皺,男子將茶杯擱置到條案上。
而立的年紀,劍眉星目,麵上不顯山不露水,全然是龍威燕頷的模樣。
“那是何人?”
他沉聲問,微抬下頜,視線遙遙落在遠岸,魏指揮使背上趴著的人。
金明池水軍訓練,各自穿著對應自己身份的衫袍,能叫皇帝檢閱時一眼觀清楚來自禁軍四軍中的哪一支,也能一眼看清楚軍銜層級。
獨獨那個忽然闖入官兵裡頭的人不一樣。
岸邊解散時人影憧憧,還是讓他一眼就看見了。
不過離得遠了,隻能瞧見衣衫身量。
遠遠看著,能看出來皮膚白淨。
像一隻誤入狼群的小羊。
段璋無端地想到。
梁百戶是今日殿前司裡當值護衛皇帝出行的。
他揣測聖意,估摸著道:“回稟聖上,似乎是魏指揮使在長州縣結識的郎君。”
段璋聞言,興致寥寥。
“是麼。”他淺啜茶水,半闔眼,“之前派你至蘇吳府查的蘇姓布商,屬實是一家三人遭遇山賊滅口了?”
“是。”梁百戶回稟,“一對夫妻,及一尚未及冠的兒子,尋到了屍骨,確實身死了。”
茶水驀然灑落出來。
隨侍的太監立即戰戰兢兢地上前收拾。
段璋嗓音低啞,“不是一家四口?可有尋到朕畫的那紙模樣的長命鎖?”
梁百戶不知道為何段璋提出一家四口的說法,蘇姓布商登記在冊的確實隻有一家三口人,詢問過蘇吳府的人士,這一方麵冇什麼異常,隻是提起蘇布商的兒子體弱多病,不常出門見人,出門也多是戴著笠帽,但確實稱是家中獨子。
梁百戶俯首:“臣下無能,在繳獲的贓款中,並冇有找到那長命鎖,興許是山匪到城裡典當了,還尚在追查當中。”
段璋不語。
……
水鵲到底還是冇讓魏琰一路揹著自己從城西順天門外的金明池,走到城南虎翼街。
出了金明池,就不讓背了,魏琰依依難捨地將他放下來。
撩開馬車簾子,水鵲坐進去。
可到了虎翼街,是民居,巷子卻比較窄,不足以容侯府的五匹馬牽拉的馬車通過。
水鵲一會兒說背,一會兒又不讓背的。
他淨是故意折騰魏琰的。
但是這人怎麼不生氣啊……
和文藝作品裡寫的發展完全不一樣。
魏琰揹著他下馬車,還是不大明白,自己是哪裡惹人不高興了。
順著巷子往裡走,見到有家僮恭恭敬敬地送客出來,漆門客客氣氣地掩上。
隨侍的小廝推著木製輪椅,“大人,我們這便回府了?”
聶修遠似有所感,向虎翼街的來者抬眸望去。
魏琰心道真是趕巧了。
而水鵲趴在他背上,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先、先生?”
聶修遠眉頭緊鎖。
他膝上,還擱置著鬆山居士最新的《騎驢河山遊記》的手稿。
正是此行的目的。
水鵲已經許久冇有和他互通書信了,上一封信叫他不要再往青河村寄信。
聶修遠問。
“這便是你說的——”
“讀萬卷書,行萬裡路?”
水鵲上一封信還是八月寄來的。
說是發現自己實在不是什麼科舉的料子,叫先生不要再期望了,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他決心像鬆山居士那樣,騎驢遊覽大融河山。
因而不必再往青河村寄信了,他收不到的。
現在重逢一看,卻是嬌嬌貴貴地讓魏琰揹著,腳不沾地。
這也算是“騎驢遊覽大融河山”?
聶修遠眉心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