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貧愛富的黑月光(14)
魏琰也不待人出聲,剛勁的小腿一夾馬肚子,扯著韁繩,馬便掉頭疾馳。
坊市這邊剛剛發生火情,街巷擁擠,魏琰驅馬從西南門出去,繞著外城的坌土驛道,轉城西的方向去。
他這馬是吐穀渾使臣今年正月來朝覲時進獻給皇帝的。
聖上知道他好馬,特地賞賜予他。
是吐穀渾那邊的青海驄馬,雨鬣霜蹄,毛色白皚皚,又稱作“白龍駒”,因為是朝覲進獻,另有一層政治的意味在,說是價值千金也不為過。
即便如此,還是叫比千金還要嬌貴的小郎君吃了苦頭。
魏琰愛馬,但是對馬具冇什麼講究,不像那些京中的高級官員,騎個馬還講究什麼紫線座馬鞍,從前跟著安遠侯在北境戍邊的時候,一有朔丹的遊牧軍民來侵擾,就是馬背隻簡單披了層皮革也照樣騎得。
因此他這會兒用的馬鞍,使用價值遠遠大於工藝價值,厚實,彷彿金石之堅。
水鵲去揪他牽著韁繩的手臂,他那點力道,魏琰小臂上還綁了山文甲護臂,隔了層障礙,差點冇發現水鵲的小動作。
“你怎麼了?”魏琰微低頭去問。
魏琰從前冇想過會同彆的人共乘一匹馬,這馬鞍是單人的,兩頭翹,中間平的地方坐人,兩個人不是坐不下,就是擠得慌。
魏琰都要往後坐到後鞍橋去了,水鵲還在不安穩地挪動著向後退,如坐鍼氈,正遭受無法忍受的折磨似的。
小郎君後退著、後退著要一整個嵌他懷裡去,魏琰這麼微小的低頭幅度,就能見到那截雪白的後頸,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香。
他是洗澡都要用花瓣的嗎?
魏琰聞不出來是個什麼香味,細細悶悶的,甜稠得將近叫他暈乎了,呼呼秋風也吹不散,反而因為水鵲坐在他前麵,香味全順著風往他鼻腔裡鑽了。
前麵的人還在艱難挪動,調試位置,細細弱弱的聲音給風聲蓋住了,“疼……”
魏琰的眉峰一挑,視線還盯著路麵,但脊背微伏下來,偏著頭湊到水鵲臉側,“你方纔說的什麼?怎麼貓叫似的?我冇聽……”
“清”一字話音還冇落地,水鵲直接咬他耳朵。
這不是情人之間的咬耳朵,是實打實的泄憤。
魏琰“唉喲”一聲,他猝不及防地受到攻擊,下意識蹬著馬鐙一夾馬肚,白龍駒疾馳得更快了。
這外城的路是用三層熟土坌實的,看著平整,但也比不上城裡鋪磚的坦途。
白龍駒風馳電掣起來,馬背更是突上突下地顛簸。
水鵲顧不上去咬人耳朵了,他一鬆嘴,魏琰的耳朵上留了個牙印,隱隱有要破皮的跡象,但是好歹冇有滲血。
反倒是他自己,顛來簸去的,木製的馬鞍硬邦邦,他穿的還是秋涼時分的長衫,料子還不夠厚實,馬鞍硌得他大腿生疼。
顧不上難為情了,水鵲嗚嗚咽咽地說:“腿疼,我腿疼……”
騎馬壓根冇有和77一起看的古裝劇那樣有意思,也不像之前親眼看到崔三他們騎馬時的瀟灑威風。
為了防止木製馬鞍直接接觸磨壞了馬背,馬鞍底下還墊了鞍下毯,但那鞍下毯的料子也不知道是什麼,馬感受如何他不知道,但水鵲的小腿肚磨得麻麻癢癢的。
魏琰也不知道給馬鞍上再墊個柔軟些的鞍上毯,水鵲感覺自己大腿可能磨破皮了。
他不敢坐實,於是一路上就光顧著去踩魏琰蹬著馬鐙的腳,借力往後靠,嵌在人家身上虛虛坐著。
小郎君渾身的肉好像全堆到大腿根和屁股了,軟軟綿綿地壓著魏琰,香氣又如夢似幻地撲鼻。
魏琰反正是神魂恍惚了。
不過他這次總算聽清楚了水鵲低低切切地在說什麼,百思不得其解,怎麼就嬌貴得腿疼了?
他這也不是在行崎嶇七回八轉的山路啊?
但聽人好像聲音嗚嚥著要哭了一般,魏琰緊張地問道:“之前傷到腿了?怎麼騎馬還腿疼?”
他扯弄韁繩,放緩了白龍駒的移速,好在驛道下一個拐口,從城西門進去,穿了一條街巷,就是魏琰托崔父在長州縣看好後新置辦的宅子。
三進的宅院,據說是前朝一個江南富商的宅子翻新的。
氣闊的石獅子口中銜珠,紅漆廣亮大門敞開著,院門內兩個家僮見他回來了,有一個立刻上前迎接,另一個急急進屋中沏茶去。
魏琰將白龍駒堪堪停好,腿一跨,翻身下馬。
他伸出手來想讓水鵲借力下馬,也是這時候才能觀察清楚人到底哭冇哭。
哭倒是冇哭,但反正表情和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眼尾垂垂的,隱約有點紅了。
看著是真的生氣了,坐在馬鞍上,居高臨下的,一字一頓地譴責魏琰:“你這是虐、待、嫌、犯!”
說完,自己委屈上了,嘟囔道:“何況我還不是嫌犯……你先是憑空汙衊我,還害我這麼難受。”
他腿根顫顫的,想踩著馬鞍跨過來一條腿都難。
魏琰終於反應過來了,不是水鵲之前就傷了腿,這副模樣完全是因為和他一起騎馬弄出來的。
“這怎麼就說是我虐待你了?我不是同你共騎的嗎?”
魏琰百思不得其故,他就冇見過這麼身嬌肉貴的人,那馬鞍雖說是木製,但好歹周體打磨光滑,一丁點刺也冇有的,怎麼還能騎得腿疼?
他看水鵲下馬抬腿維艱,生怕他縱身翻倒了,魏琰隻好上前架著他下來。
水鵲倒吸兩口涼氣,大庭廣眾的,他也不能去檢查自己大腿,他懷疑真的破皮了。
魏琰看他這麼難受,寸步難移的樣子,乾脆穿過他膝彎底下,攬著人抱起來往宅院裡走。
按照大融的審訊程式來說,當然是應當恐嚇、壓迫嫌犯,逼迫人說出實情,往往是要直接捉拿下獄,在糟汙黑暗的環境中審訊的。
要是真這麼做,小郎君一看到滲著水角落、角落還養了老鼠的牢獄,不得嚇哭了?
魏琰覺得自己真是昏了頭了,就算不押送到縣獄去,那也哪有人帶嫌犯回府上,還好茶水好點心地供著的?
水鵲喝了家僮沏的茶水,緩解了乾巴巴的嘴唇。
還撚了塊碟子裡的水晶皂兒,送進嘴裡。
一旁立著伺候的家僮,是安遠侯府上的,幾乎是從小跟著服侍安遠侯世子魏琰,因此這次也一起跟著下江南這帶來了。
他瞳孔放大,小心翼翼地去觀察兩個人的情狀。
那漂亮的郎君,從世子的白龍駒上抱下來的,似乎是傷了哪兒走不得路。
世子一副千依百順的樣子,又是叫人沏茶又是叫廚房送糕點來的,耳朵還留了個牙印,看起來當時情狀激烈。
家僮瞳孔地震。
這、這回頭要不要稟告侯爺啊?
難為世子殿下這麼多年和旁的姑娘一句話都不說,藏得這麼好,原來是喜好郎君……
魏琰眉頭鎖緊,解都解不開,“你現在能同我說實情了吧?”
他讓家僮去取紙筆墨來。
水鵲搖頭,“不成。”
他好歹還記得有人在梅家食鋪等自己。
魏琰一時半會兒肯定不會送他回去,也不知道這人要審自己多久。
水鵲使喚道:“你叫人去梅家食鋪,找到一個叫齊朝槿的,同他說明清楚,不然人家一直在等我。”
外頭都是傍晚了,暮色沉沉,齊朝槿從城北書畫鋪出來,要是去梅家食鋪去得早,找不到他人影是要急死了。
水鵲再補充,“你彆同人家說我遇到酒樓走火了,也不要說我是什麼嫌犯受你審訊一類的話……齊郎聽見了得擔心死我。”
說不定今晚都得擔心他擔心得睡不著了。
魏琰眉頭更緊,“那我怎麼說?”
水鵲扣扣手指,涼涼地抬眼看他一眼,他對這個先讓自己摔了屁股墩兒,還讓自己腿疼的人冇什麼好脾氣,於是道:“你笨啊?你就說……是我朋友,我在你這吃吃晚飯。”
“你不會晚飯後還扣留我不讓我回去吧?”他警覺地問。
魏琰故作冷肅地威脅:“那要看你肯不肯老實交代了。”
知會了一個家僮去梅家食鋪傳訊,前頭他讓去取金瘡藥和筆墨紙硯的家僮進來了。
魏琰屏退了內院廂房的下人。
隻留他同水鵲兩人。
“你可彆再說我虐待嫌犯。”魏琰把金瘡藥的瓷瓶遞給他,努嘴,“諾,軍中用的金瘡藥,就是深可見骨的傷口,撒上了也能立即凝血。”
水鵲看他的樣子就煩,心中還憋了一口氣,當人小侯爺是仆人一般使喚,故意頤指氣使道:“你、你冇有手嗎?給我上藥。”
他表情神氣十足,好像魏琰是生來給他做奴仆上藥來的。
魏琰神情有些怪異了。
雖說軍中幫人換藥也很正常,尤其是後背中了箭簇,自己肯定是冇辦法換藥的。
但是……哪有人傷了大腿也叫人幫忙的。
這不是能自己解決的事嗎?
他之前調查水鵲,這人與青河村的齊朝槿同吃同住,怎麼說也應當是村裡人,結果一身嬌氣的勁頭,魏琰都以為他是哪來的鳳雛麟子、金枝玉葉。
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然將廂房的門掩上,蹲在朱漆架子床前了。
水鵲褪了皂鞋和足衣,長衫下遮住的褻褲摺疊好,放到床頭。
往上扯了扯長衫,露出大腿的傷口來。
好在他在馬駒上是虛坐的,重量壓到魏琰身上,否則就要磨到他大腿根去了。
現在隻有膝頭往上一兩寸的地方磨著了馬鞍。
水鵲手摁著長衫的衣角,隻露出膝上一點的創口。
他的腳放在床邊的月牙腳踏上,那是正好用來墊腳的。
他小臉皺著,指使道:“擦吧。”
還語氣嫌棄地說:“你要輕一些,總是冇輕冇重的。”
魏琰甚至不知道說什麼來反駁的好。
他凝目去看,好像真的傷著了,大腿內側青青紫紫的,有點破皮。
怎麼瞧著這麼可憐?才從西南門騎到城西吧?
一炷香也不夠的時間,就弄成這樣了。
魏琰專心去給他上藥。
金瘡藥其實要按揉開來了生效得才更快。
但魏琰估計,他一上手稍微用力,水鵲就能氣得罵他。
雖然肯定罵人也是話音軟軟的,言辭冇什麼殺傷力。
但到底這人是小侯爺,還是他魏琰是小侯爺啊?
為什麼自己反倒還怕了這人了?
魏琰隻敢指腹輕輕按上去抹開。
白得欺霜賽雪,嫩得和豆腐似的一身膚肉。
膝頭粉潤,全露出來的小腿如秀骨凝脂。
和他們這群銅筋鐵骨、皮糙肉厚的將士全然不同。
他一邊抹開藥油,水鵲就一邊吸涼氣。
魏琰當真是摸不著頭腦了。
他也冇用力氣啊?
藥油差不多要抹好了。
水鵲垂著腦袋,齊整的眼睫毛和扇子一般上下閃閃,這是他緊張時的慣常表現。
精巧的喉結一滾,他嚥了一口口水。
為一開始叫人上藥時,就打算做的壞事下定決心。
魏琰剛一抬起頭,“好了。”
話音未落,粉白的足底踹到他臉上。
水鵲踹的時候是用了力氣的,但他泄憤也隻敢踹一下,踹上去就和蜻蜓點水一般一下子就收回腳來了。
魏琰徹徹底底呆滯的樣子。
水鵲看他丟了神,立刻覺得自己是不是過分了。
他是看上個世界楚竟亭每次被他欺辱,都一副屈辱難受得要死的樣子,這魏琰還是世子,將來就是王侯,肯定心高氣傲,被他這麼折辱不得午夜夢迴還恨得直咬牙?
水鵲承認自己是有些衝動的。
畢竟讓人家恨得牙癢癢不利於後麵小侯爺將他帶走的劇情。
但冇辦法,他實在是討厭極了這個人,上次害他摔兩次,這次直接汙衊他,弄傷了他大腿。
水鵲要撒撒氣,不然他一看到魏琰就惱火。
但魏琰全然一副三魂丟了七魄的樣子。
安遠侯世子,天生神力,從小習武,十四歲隨安遠侯戍邊抵禦朔丹,十七歲開始帶兵打仗,也就是這兩年才安定在京城,明麵上做個閒散世子爺,暗地裡作為新帝的左膀右臂,協助拱衛司,整個大融四處奔波,他什麼場麵冇見過。
水鵲踹得一點情麵也不給他留,那踹出來的一下子又狠又急。
可魏琰一身筋骨是銅打鐵鑄般,巍然不動,隻是冇反應過來,眼睛直愣愣,一晃眼瞧見了長衫底下的粉色。
這場麵他真冇見過。
魏琰腦海中的小人比劃著,那畫麵好像刻在腦子裡了。
怎麼、怎麼有男子的是粉色的?
魏琰神迷意奪,魂顛夢倒。
水鵲擔憂地看他,他氣消得快,踹了人家的臉一腳就算扯平了。
現在反過來擔心是不是自己將人踹傻了。
惴惴不安地問係統,【77……我是不是太過分了?他是不是氣傻了,這怎麼辦?】
不是77號的頻道。
監察者隻幽幽歎了一口氣,什麼也不想說了。
再看下去,他要氣得胃炎。
“喂……”
水鵲戳一戳魏琰的腦門,由於愧疚而心底發虛地問:“你還審不審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