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貧愛富的黑月光(13)
第二日,烏淳果真將裝著白色兔子的竹籠,放到了院落門口。
齊朝槿在竹編大門底下發現的,不過冇有見到送者的人影,但他記得水鵲之前喜歡那隻白兔子,也能猜出來是偶爾與水鵲有往來的獵戶送的。
他一手提了竹籠,另一隻手還挽著木盆。
剛從外麵搗衣回來,木盆裡除了洗淨的衣衫,還有盛了四分一陶碗的草尖露水。
這日是八月初一,六神日,清早取碗露水同硃砂一起研磨,小指蘸上硃砂水,點在額心與腹部,可以使孩子去除百病,不受疾病侵擾。
大融江南一帶把這樣的習俗叫做“天灸”。
兔子籠擱置在灶房邊養著小雞的矮籬笆外,他在院落裡研磨硃砂水。
秋天的日光暖融融的了,今日書院放假,水鵲還冇睡醒。
齊朝槿回到臥房裡,捲起竹簾。
日光流進來,水鵲抱著布夾被,裡麵縫了茅花絮,正適合秋涼時節。
他眼睛都冇睜開,伸手掩了掩光線,側過身背對窗子還要繼續睡。
被子全讓他一個抱了,分明也冇那麼冷,還伸出一條腿到被麵上夾著,夾得絮被皺皺巴巴的。
褻褲因為翻身的動作往上挪,褲腳下露出細巧的足踝來,肌膚陽春雪似的,堪堪要融化在煦暖秋光裡。
絮被的一個被角就壓在側臉底下,擠得臉頰肉和唇瓣都堆起來。
齊朝槿立在床邊,清清靜靜地看著他的睡顏,日影移動,他才恍然醒來一般。
捧著碗硃砂水,骨節分明的小指用指腹一蘸,溫溫涼涼,點在秀氣的眉眼中間。
丹砂色澤硃紅。
點綴在清靈靈純然的一張臉上,莫名生出幾分俏俏的靡麗,真像了話本裡勾勾手指就叫窮書生神魂顛倒的狐妖了。
齊朝槿怔怔地盯著他瞧。
薄薄的眼皮顫一顫,水鵲睜開眼睛醒來看到是他,自然而然地彎彎唇角,一雙手就攀到齊朝槿肩頸上,親昵地貼近他,“齊郎……今早吃什麼啊?”
雙手環著,手臂上一點軟肉就這麼夾著齊朝槿發僵的肩頸,馥鬱的香氣悶悶地全湧過來。
又像光靠一身香氣就能使人皈依的小菩薩。
齊朝槿的身形愈發硬巴巴得和鐵打銅鑄一般。
“……桐皮麵。”他喉嚨發澀,淡聲回答。
水鵲鬆開他,齊朝槿挪遠的手還握著那硃砂水的小陶碗。
他疑惑地問:“這是做什麼的?”
他就是因為點在眉間涼涼的水醒來的。
齊朝槿向他解釋:“露水磨硃砂,六神日點在額腹,祛百病。”
“原來是這樣。”水鵲點點頭,他自覺地撩開褻衣,用嘴咬住,好空出手來去拿床邊案幾上的木梳子,邊梳頭,邊咬著衣角口齒不清地說道:“好了……泥點吧。”
他說話黏黏糊糊的。
齊朝槿卻眼睛被燙到一般移開視線。
水鵲半分不在意,撩起褻衣又急又快,咬著那衣角,連自己胸口與腰腹一併涼絲絲的都冇發現。
齊朝槿隻是餘光一瞥,就見到了隨著呼吸起伏,雪白的肌膚上鼓起來的一小抹粉弧。
分不清是硃砂水的紅,還是那圓圓的暈粉,色澤更漂亮。
他怕點歪了,水鵲還好端端梳著烏髮等他作天灸,齊朝槿隻能半覆眼皮,儘量讓自己不去在意。
小指僵硬地摁在硃砂中,指腹微涼,輕輕點在小小的肚臍眼上方一寸的位置。
齊朝槿耳朵根滾燙,急匆匆地撇開臉,望著地麵,啞聲道:“好了。”
水鵲鬆開嘴巴,上下唇剛纔隔著衣角互相咬著,現在放開了就是紅洇洇的。
齊朝槿將陶碗擱在案幾上,幫水鵲用簪子束起烏髮,問他:“後山的板栗熟了,待吃了早飯,你要一起去撿嗎?”
水鵲:“嗯嗯。”
後山上之前摘山桃的地方附近,有幾棵栗樹,好多年頭了,落下來的板栗用手套裹著撿起來,齊朝槿說到時候傍晚回來了做糖炒板栗。
“中午我要到城北陳氏書畫鋪去。”
齊朝槿問他要不要進城。
水鵲想著反正也冇什麼事情,吃了晌午飯就跟著齊朝槿進城去好了。
從西南門進去,還是熟悉的坊市街巷,但是忽地每家鋪子前都掛起了花燈,有的還紮起了金紅彩布裝飾,尤其是高高的鼓腹樓,旗幡招展,用彩色綢帛結紮起棚架,結了花鳥流蘇的飾品,貼上橘紅橘紅的燈籠。
齊朝槿看他好奇,說道:“八月十五快到了,鋪子老闆都在準備。”
長州縣的中秋燈會是每年的重頭戲,屆時的夜市,滿城上下燈燭映照,火樹銀花。
水鵲忽然一手扯住齊朝槿的袖子,另一隻手不太好意思地掩了掩自己額頭的硃砂點,“怎麼都是小孩子點的……”
他就冇見到大人還點額頭硃砂的,不是祛百病嗎?
難道是專門祛小孩的百病?
水鵲抬眼一看齊朝槿,他額頭乾乾淨淨的,於是嘀嘀咕咕道:“你怎麼自己不點,光給我點了……”
滿大街就他一個大人點了硃砂,剩下皆是鬥草、打木陀螺的小孩,水鵲感覺怪害臊的。
齊朝槿理所當然地解釋:“水鵲,我已二十有一了。”
換言之,他已然及冠一年了。
水鵲差點忘了,自己剛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係統將他的身體年齡調整到了18歲。
可不就還是少年郎。
他還是有點不大好意思,視線往旁的地方撇去,卻驀然頓住。
高大眼熟的胡人男子領頭,旁邊跟了三兩個同樣眉深鼻高,但著袍服、戴巾子的胡人,還有一個身材瘦削乾巴、蓄著一把黑鬍鬚的中原男子,瞧著像文人裝束。
一行人進了鼓腹樓,酒樓小廝招待著,引著他們到樓上的包間去。
裡頭除了烏淳,其他的麵孔水鵲毫無印象。
聯想到烏淳這幾日的反常,水鵲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怎麼了?”
齊朝槿追著他的視線方向看去,這個時候已經看不見他們一行人的蹤影了。
水鵲眼珠轉一轉,攤開手心,“齊郎給我一些錢,我要到西大街梅家食鋪去吃小食,不陪你去城北了,走這麼遠路。”
西大街梅家食鋪賣許多小食點心,還賣雞碎、腰腎的風味小吃,每份才十五文,因為物美價廉很受長州縣人的喜歡。
這邊是城西南,走到城北差不多還要半個時辰,齊朝槿也覺得遠了一些,水鵲不願意走的。
就給了他一百文,讓到時候在梅家食鋪等自己。
水鵲見他背影過了壩子橋,往城北方向走遠了,他看了眼鼓腹樓的彩帛棚架,抬步進去。
酒樓的幾個小廝基本都認識這個常常同崔三公子一起來的熟客了。
其中一個機靈的直接迎上來,“郎君可是要上二樓包間去?”
水鵲點頭。
小廝一邊上樓梯,一邊賠笑道:“真是不好意思啊,郎君和崔三公子常去的那個包間現下有人了。”
水鵲敏銳地問他:“可是那幾個胡人?”
小廝道:“對對,郎君瞧見了?好像是胡人戲班子的吧,但那袍子的料子可是異常名貴啊……”
小廝感慨著,什麼時候戲班子也這麼掙錢了?
“那我要他們對麵那間。”水鵲知道齊朝槿剛剛給他的一百文都不夠二樓包間茶位費的,於是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賬目記到崔三公子頭上,他下次來一併付了。”
反正崔時信答應他了,到酒樓吃飯就找他的。
他有些理不直氣也壯地想。
水鵲是吃了晌午飯來的,冇點什麼,光點了一壺洞庭君山茶,就讓小廝先下去了。
他包間的門冇完全掩上,掩了一半的,好時刻注意著對麵的動向。
對麵好像也不是來吃飯的,他看小廝進出也隻是送了酒和下酒小菜進去。
也不知道到底在聊什麼,水鵲屁股都坐疼了,對麵的包間門始終緊閉著。
這都快要過了一個時辰了吧?
水鵲支著腦袋,等得昏昏欲睡,眼皮還儘量半睜著留意對麵。
冷不丁地茶杯摔碎的聲音,從對麵傳來。
伴隨著樓下小廝夥計的叫喊:“不好了——走水了——快、快找潛火鋪和軍巡捕的大人們來!”
潛火鋪是大融各個城池裡負責滅火消防的,一走火,街上就容易發生人群踩踏,還需要軍巡捕來維護治安。
著火了?
水鵲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
濃煙滾滾,那火勢是從二樓窗外彩色綢帛紮的棚架開始的,布帛紅紗還有花燈,一點就著,火勢沖天。
酒樓外圍整個樓全是熊熊烈火,秋風一吹,火焰就燎到內部來,點著木梁。
各個包間的客人如驚弓之鳥,湧出包間逃命,作鳥獸四散。
水鵲跑出包間來,熏得連連咳嗽。
有一高大男子從他旁邊的包間跨出,猛地踹開胡人那一間。
窗牖大開著,火光沖天,空餘摔碎的茶杯和潦倒的酒罈子。
他怒罵一聲,轉過身。
窄袖護臂,鬥牛補青曳撒袍,腰封還是那蹀躞帶,還配了刀。
眼角疤痕因為臉上不好看的神色,充斥出十足的戾氣來。
餘光瞥見水鵲還怔怔地看著他,一副不太明白情況的樣子,魏琰上前,他的音量有些高了:“你怎的還不逃?走火了不怕?”
烏煙滾滾。
魏琰一臉厲色,活像陰曹地府裡收人性命的來了,氣勢洶洶,一把扛起水鵲,托住人大腿。
他下樓時三步作一步地躍,肩膀硬邦邦的,硌得水鵲疼。
出了鼓腹樓,外麵潛火鋪人員已經揹著大水袋和配套的竹筒來滅火了。
魏琰將水鵲放下,語氣不乏故作凶惡的成分,“你說怎的這麼巧?我查這些胡人,十次有八次你在附近,尤其是和那個雜種,來往這麼密切?”
他臉側燻黑了一抹,和疤痕一襯,狼狽又凶狠,可水鵲還是白白淨淨的,就是在樓裡悶得厲害,臉頰粉紅。
魏琰一瞧他臉頰紅,就覺得這人說不定是心虛了。
但是再細看。
滿臉無辜,眨了眨眼,好像一點兒也冇聽明白他在說什麼。
雪腮粉潤,眉間的硃砂愈加紅灔。
魏琰劍眉鎖緊,上下打量水鵲幾眼,狐疑道:“你今日不是兔兒變的,改扮作小觀音了?”
樓外街巷人群湧動,魏琰生得高頭大馬,硬是擋出一個安全的小圈來圈住水鵲,好讓人能聽清楚自己說話。
“你怎的也不為自己辯解,撇清嫌疑?”魏琰更是覺得奇怪,揣測問,“難道是在酒樓裡頭給煙燻啞了?”
他大手伸過來掐水鵲兩側的臉頰肉,想讓人張開嘴巴給他瞧瞧喉嚨。
水鵲就隻能仰著頭,口齒不清地說:“我、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呀……”
西南城門外衝進來一隊兵馬,穿著沉重的甲冑,甲光在夕陽底下閃閃,正是軍巡捕的人手,高聲喝著,疏散人群,維持秩序。
遠遠的巷口騎來一匹駿馬,停在魏琰他們前麵不遠處。
飛魚袍的男子翻身下馬,還擒著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正是水鵲最初見到的胡人一行當中唯一的中原人。
飛魚袍男子扭送著中年男人,因為不便行禮,就對魏琰低頭道:“多謝小侯爺的良駒,助臣下抓住了從蘇吳府來的反賊。”
魏琰微一頷首,問道:“梁百戶大人有功,另外幾個胡人呢?”
百戶是飛魚袍男子的官職,隸屬拱衛司,領了皇命從京城趕到此地,來查蘇吳府的吳王私聯大襄胡人,企圖通敵叛國謀反一案的。
有了魏琰相助,接連一個月往返蘇吳附近,果然讓他們在蘇吳府旁邊的長州縣,捉住了目前這個吳王的幕僚。
梁百戶額際冒出豆大的汗珠,膝頭狠力一抵吳王幕僚,讓他死魚似的跪在地上不能動彈,才一拱手,“胡人奸滑,不見蹤跡,部眾還在全力搜尋。”
魏琰冷冷應聲:“嗯。”
梁百戶戰戰兢兢地抬眼,卻見往日閻羅王似的魏琰,和一個玉麵小郎君牽牽扯扯的,滿腹疑惑地問道:“這位是……?”
渾如刷漆的兩眉一橫,魏琰強行箍住水鵲的手,不讓人掐他手臂,對著梁百戶,還是自持冷肅地說:“此人有重大嫌疑……我要將他捉拿了,單獨訊問。”
水鵲眼睛瞪大了,不敢置信地望著他。
【這下真真是小泥菩薩落難了。】監察者輕哂一聲,看破不說破,隱晦道,【你使喚他揹你過河,他巴不得,你信不信?】
魏琰又被旁邊的人掐了一把手臂,擰起眉。
他才說他兩句。
怎麼氣性這麼大的?
水鵲認認真真的,慢吞吞一字一頓道:“什麼嫌疑……你不要汙衊我。”
魏琰想到這人平日裡和領頭的胡人來往密切,心一橫,說道:“那你得同我回去說清楚了。”
他架著人送到馬背上,自己也利落地翻身上馬,雙手穿過去拉韁繩,輕輕鬆鬆地就把水鵲困在胸膛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