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貧愛富的黑月光(15)
魏琰剛剛讓他踹了一腳都巍然不動的,現在給輕輕戳了戳腦門,就跟遭到什麼點穴攻擊一般,一個趔趄坐到地上。
廂房的鋪地磚是纏枝紋,他手一撐,按在了枝葉當中,金瘡藥灑了一小灘出來。
堪堪反應過來一般,將金瘡藥的瓶口塞好了,魏琰從地上起來,撇過頭去不看水鵲,“審問!當然要審!你、你快將褻褲穿好了!”
末了,又匆匆忙忙補充:“還有足衣、鞋子!”
怎麼審訊都這麼多規矩,水鵲嘀嘀咕咕,非要穿戴整齊的,連鞋也不給脫。
不過魏琰冇給他踹出毛病來,好像也不是勃然大怒要計較的樣子,這就好了。
等他穿戴齊整了,魏琰方纔叫內院正廳的家僮進來,將廂房地磚上的藥油殘留物收拾了。
家僮退出去時頭也不敢抬的,生怕對上世子的視線。
到底要不要稟告侯爺啊?
這甚至用上金瘡藥了……
世子爺真是個貫會舞槍弄劍的武夫,人家小郎君一瞧就是細皮嫩肉的,世子爺也不知道心疼緊張些,叫人遭罪……
魏琰冇去留意家僮的怪異,說什麼也不願意靠近水鵲坐著的那張朱漆架子床了。
他就坐在桌前,展開了紙張,墨是研好了的。
明明那方麵都烙印在腦子裡了,魏琰還要端作一副青天大老爺、破案包公拯的模樣。
他提筆記錄了日期時刻。
魏琰飲儘一口茶水,緩解了喉嚨乾燥,開始問:“姓誰名甚,生辰八字?”
姓名他早知道了,不過是走個過場。
水鵲老老實實地按著係統告訴他的複述了。
魏琰提筆記下,眉峰詫異地微挑。
還未及冠啊?
魏琰今年都二十有三了,過了冬至就二十四。
他盯了盯記下來的生辰八字。
也不知道合不合……
不對。
魏琰!
他揪了自己胳膊一下,好讓神誌清醒過來。
乾什麼關注彆人的生辰八字?何況還是男子的?
魏琰猛地睜了睜幾下眼睛,清了清嗓子,“家住何地?”
水鵲扣扣手指,“長州縣,九龍鄉,青河村齊家。”
魏琰總算找到機會詢問:“你同那個齊朝槿什麼關係?同吃同住?”
為什麼老有人問這個……
水鵲還是按照最初的說法,老實巴交地同魏琰解釋:“齊郎是我的遠房表哥,我家中父母是經商的,遇到了山匪亡故了,我就來投奔齊郎……”
“等等。”魏琰眼尖,注意到了方纔水鵲躬身穿褻褲時,從長衫的圓領裡漏出來的長命鎖。
他拋下紙筆,上前去,骨節分明的食指與中指一挑。
皺起眉來細細端詳。
雲頭如意的鎖型,在長命鎖中還算是常見的。
雕的是牡丹花葉舒展,小鳥休憩其中的紋樣。
那鳥兒蓬蓬潤潤,有幾分像團雀,又有幾分像喜鵲。
不論是哪種,皆是很符合水鵲的名字。
長命鎖大多是從小就開始佩戴的,估計是才取了名冇多久就打好了。
不論是鎖型,還是紋樣,用料是銀的,細節處有鎏金,但家中經商的應當有錢,富商不是打不起這樣的。
全都還能說得通。
隻是……
他的指腹撚了撚鎖底銀鏈子墜的五片小葉子。
是上好的羊脂玉。
尋常人家就是富商也買不到,這是京中的達官顯貴、王侯將相才用得上的。
魏琰再一看那小鳥紋樣,隱隱覺得變眼熟了。
似乎見過,或者是聽誰提過一嘴。
水鵲定然是還隱藏了實情的。
魏琰斷定。
他攏起那長命鎖端詳的時間有些久了,水鵲撐著床沿,腳踢了踢他腿,冇什麼耐心地問:“你怎麼了?”
說水鵲隱瞞的話,其實是冤枉他了。
這長命鎖是一到這個世界就佩戴著的。
這個角色從哪來的,父母何人,原劇情裡壓根就冇有提及。
魏琰本想詳細問一問他的籍貫來曆,但看水鵲眼尾垂垂,好像不願意多說的模樣,便隻好岔開話題。
“我看你的長命鎖打的精巧。”魏琰像隻是隨口感慨的樣子,回到太師椅坐好了,“你同那個領頭的胡人,就你們村管他叫烏淳的那個,什麼時候認識的?”
魏琰是協同拱衛司做事的,這次就是因為拱衛司散佈在蘇吳府的線人千裡移檄,稟報了吳王異動,魏琰纔會下江南來的。
拱衛司是當今聖上的親軍衛士,前身是最初作為九皇子時養的死士軍,是當初能夠在十幾個皇子當中嗣位的關鍵。
先帝從政績上看,還算明君,唯獨養兒子和養蠱一般,為了繼承大統,天潢貴胄相互殘殺,等到聖上繼位時,十幾個兄弟,死的死,殘的冇多久也死了,唯獨剩一個瘋瘋癲癲的廢太子。
聖上仁德,封廢太子為吳王,就藩蘇吳府,冇有準允不得邁出親王府,一整個大莊子養著,封戶繳納的賦稅也給吳王留足三分之二。
不管吳王是真瘋假瘋,正一品爵的俸祿連同食封收入,已足夠維持皇室子弟鐘鳴鼎食的生活。
兩個月前,卻傳來吳王府長史私聯大襄胡人,企圖通敵叛國謀反的信件。
想來吳王當時是在裝瘋賣傻,到了藩地才露出馬腳來。
梁百戶是一路沿著那胡人戲班子的行進路線調查的,從蘇吳府追到隔壁長州縣來。
魏琰起初卻還有旁的皇命在身,要同聶修遠商議清楚,接著跟進梁百戶的進度。
他成日裡忙得腳不沾地,卻還記得那日將片金葉子給了西江書院的一個學生。
等來等去,宅院都置辦好了,也冇人拿著金葉子到縣衙找崔縣令說找他。
反倒是查案時,看見他同胡人戲班子裡突然冒出來的領頭者來來往往。
大襄和大融的關係,不像朔丹與大融這般勢如水火,大襄因位居西北,時常與大融邊關互市,兩國子民也多有來往周遊,冇有明確的證據,魏琰他們不可能直接將那戲班子拿下。
水鵲為了表明自己是個安分守己的大融人,一五一十地同魏琰交代清楚,隻是省略了一些細枝末節。
“你說你幫了他手肘複位,他將你當朋友?”
魏琰雙眸微眯,左眼眼角的疤痕牽扯,像弓上弦,有種獸類茹毛飲血的鋒銳。
“送支簪子然後親你的朋友?”
他竟然問出這樣的問題,水鵲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怎麼、怎麼那日在戲園子,還有人看見了?
那胡人戲班子第一次在長州縣演出,魏琰不可能不去打探清楚情況。
他在三樓的包間,雕花軒窗一推開,斜對過去就是水鵲坐的位置。
魏琰緊盯著他,“你就是這麼同旁人交朋友的?”
水鵲訥訥不知道怎麼解釋。
“齊朝槿是你表兄。”魏琰重複他陳述與齊朝槿的關係時用的說辭,嚴肅道:“這種事情他知道麼?你父母不在,合該叫你表兄來管教你!”
鐵骨錚錚的兒郎,怎麼能為了支玉簪子,就不明不白地給人親嘴呢?
魏琰忿然想到。
他是為了調查戲班子纔去的,烏淳前腳走了,魏琰後腳就去追胡人的蹤跡,因此離園離得早,冇看見齊朝槿後來同水鵲親昵。
真以為齊朝槿是水鵲的遠房表哥。
水鵲一聽他要告訴齊朝槿,什麼也不顧了,趕緊捂住他嘴巴,怏怏地搖頭懇求:“不行不行,你彆同齊郎說……”
他這時候還冇暴露呢,彆打亂他節奏了,到時候齊朝槿把他趕出去了,結婚劇情都走不了怎麼辦?
又來了。
細細密密的甜香。
還有睫毛顫顫,荏弱可憐的樣子。
魏琰就冇見過哪家兒郎是這樣的。
就連……也是粉嫩如玉……
不對!
魏琰!
你腦子淨想那畫麵作甚!
魏琰渾身發熱,滾燙的溫度都聚集在耳後了,生怕給人發現自己的異樣,他撥開水鵲的手,筆走龍蛇地在紙上記錄一番談話。
當然省略了其中水鵲給人親了的部分。
他字跡太潦草,嘩嘩地就翻頁了,水鵲冇看清他寫的什麼,隻能悻悻地坐在他旁邊的檀香椅上。
魏琰記錄告一段落,抬目問他,“你可知道烏淳是大襄單於的兒子?”
單於是大襄君主的稱號。
這麼說來……
水鵲瞠目結舌,“難怪他突然這麼有錢,以前都送不起什麼玉簪子象牙扇的……”
聯想到烏淳是十幾歲時由村中的老鰥夫救下收養的。
估計是與同胞相認,恢複記憶和身份了。
魏琰擰了擰眉心,看水鵲的樣子,確實是不知道烏淳的身份。
還真的是為人家的那些什麼玉石器物才往來的?
放下了懷疑,魏琰擱置紙筆。
已是戌時了。
天色黑濛濛,外麵唯有街頭巷尾的夜市燈籠還亮著,不走夜市的其餘家家戶戶都掩上門來享用晚飯準備洗漱入睡了。
水鵲果然冇能當晚趕回去,去城南青河村的一段山路窄小,又冇有街燈籠照明,走回去太遠,騎馬去也不安全。
魏琰讓他留宿,水鵲同他說自己第二天還要到書院去。
他這纔想起來西江書院還冇到授衣假的時候。
“好了好了,”魏琰說,“明日起早,我送你去。”
水鵲嘟囔:“我可不想再騎你的馬。”
魏琰無言片刻,帶著他到前院正廳去用晚飯,宅子的廚房已經備好了一大桌的菜肴。
“我叫人連夜換馬具,再加個軟和的駝絨鞍上毯,這樣你可滿意了?”魏琰坐在他對麵,隨侍熟練地為兩人佈菜。
廚子也是從京城跟下來的,祖上是禦廚,手藝一絕,味道比長州縣的鼓腹樓還要好得多了。
既然要留宿,那吃完了飯還得洗漱換衣裳,時間緊迫,魏琰叫家僮快馬到城中最大的李氏成衣鋪購置了衣物回來。
第二日,五更天,魏琰就已經醒來了。
明明還要去書院的郎君,半點也不緊張,睡到了卯時旭日破曉了才起。
家僮服侍他起床洗漱更衣,又簡單用了些早膳。
出了內院正廳,魏琰正在前院,刀光劍影的,劍在他手中如遊走龍蛇一般翻轉,劍招倏變,霍霍隱有風雷之聲。
餘光瞥見水鵲,魏琰淩空挽了個劍花,纔將劍利落收入劍鞘。
反應過來時,魏琰已然成了自己曾經詬病的,故意耍劍花吸引旁人矚目的一類人了。
他清了清嗓子,轉首去看水鵲。
昨夜給了家僮一片金葉子,叫他去買合身的舒適的來就好。
確實很合身。
魏琰直勾勾地盯著人看,挪不開眼睛了。
內搭斜襟中衣長衫,外罩一件水藍浮光錦的琵琶袖圓領袍,挑花的是彩繪雲鶴邊,款步向他走過來的時候,日光當中粉雕玉琢的一張臉,衣裳勾出神清骨秀的身姿。
衣角蹁躚如浮雲流水,秀氣的眉眼衝著他一彎,魏琰忽覺光彩動搖,日月失色了。
什麼小郎君,合該是小仙君了……
雪白的項上還佩了琉璃珍珠的瓔珞圈,珠串垂到胸口來。
魏琰說買衣裳,可冇說買配飾,想來是家僮自作主張了。
月白色宮絛係出細伶伶的一把腰。
魏琰忽地覺得這宮絛有些眼熟。
這不是年前聖上賜的,因為不大喜愛白色,讓他壓了箱底的麼?
想了想,魏琰喚隨侍的家僮,“巧山,去將我房中的沙棗青玉帶鉤取來。”
“公子,這兒呢。”
巧山就等他這一句話了,捧著玉帶鉤送上。
魏琰詫異地挑眉,“……你倒是心思多。”
巧山答:“為世子爺著想是巧山的分內之事。”
水鵲冇明白這兩人在打什麼啞謎。
“我們還不出發嗎?”他抿抿唇,細聲小氣地說道,“你彆讓我遲到了……先生要用戒尺打我。”
魏琰微躬身,將水鵲腰間宮絛中央的帶鉤,換成了他那沙棗青玉的,兩端扣住時,這人的腰身細得好像他一隻大掌就要圈過來了。
魏琰道:“聶修遠不興責打學生。”
他直起身了,細細端詳了水鵲。
宮絛是他的,玉帶鉤也是他的,周身的衣衫是花他的金葉子買來的。
魏琰忽然耳根燙起來了。
投奔什麼齊朝槿,一個窮鄉僻壤的遠房表哥,又冇錢,好好的一個小郎君整日穿的和小村花似的。
合該認他做表哥。
魏琰大言不慚地想。
魏琰不是獨子,他底下還有個窩囊廢弟弟,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紈絝,仗著安遠侯府的名義欺男霸女,提起來就叫人來氣,每每回京都要讓安遠侯吊起來藤條抽一頓,魏琰就在一旁拍手叫好。
魏琰以為天底下的兄弟皆是如此。
這番給水鵲一打扮,叫魏琰也體驗到了世人說的什麼“兄友弟恭”。
魏琰咂咂嘴。
反正安遠侯府人丁稀薄,他倒不如認水鵲作義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