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貧愛富的黑月光(11)
中元節,大融民間更愛將其稱為“七月半”。
江南一帶講究和清明一樣都要祭奠親人。
比上學的時辰還要早,水鵲就讓給齊朝槿哄起來了。
大融用馬尾毛製作的刷牙子,形狀已經與後世的牙刷類似,皂角生薑地黃等的中草藥製作成牙香籌,就可以刷牙漱口了。
他吐了水,冇忍住打了個哈欠。
天邊還是魚肚白,泛起一小片靄一般的霞紅。
分明是放假,還得起這麼早……
那和冇放假有什麼區彆呢?
橫過來一隻手掌,攤開沾水濕透再擰乾的布巾,捂在水鵲臉上擦擦擦。
“唔唔……”
水是齊朝槿清早在井裡打的,冰冰涼涼。
布巾拿下來,雪白的臉不滿地皺作一團,睜開眼睛時不大高興地看著他。
齊朝槿又用木勺一舀水,雙手交疊搓洗布巾,溫聲問道:“睡醒了嗎?”
水鵲:“……”
他方纔這樣一弄,他就是冇醒也得睡醒了。
“齊郎……什麼時候書院才能放假啊?”水鵲冇骨頭似的,斜斜靠到他肩背上,小聲小氣抱怨著,“怎麼每天都起這麼早。”
補充說:“我不是指六日一休的放假,要那種……寒暑假,你明白嗎?”
齊朝槿想了想,大約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解答:“待到九月霜降後,有一個月的授衣假,書院讓我們回家置辦冬衣。”
“齊郎給我做冬衣嗎?”水鵲眼睛明閃閃地盯著他。
齊朝槿頷首,低眉道:“屆時同你到布莊挑絲綿。”
他將洗臉的布巾晾好。
水鵲隱隱臉上帶著憂色,“齊郎……冬日下雪,我們的房頂不會塌吧?”
雖說青河村十家有八家都是用稻草或麥稈蘆葦編織結廬,但是水鵲總感覺怪不安穩的。
齊朝槿抬目望瞭望主屋的房頂,厚尺許的苫茅,其實有些年頭了。
與其再換茅草,不如重新修繕梁椽,鋪上青瓦,兩側的牆體也需要再補磚石,否則冬日漏風。
他倒是沒關係,隻是水鵲肯定是要凍生病的。
這樣一想,為冬日做準備的花銷費用也要提早考慮。
旁邊兩間打寮小屋無所謂先,但吃飯睡覺的主屋是一定要先修繕的。
還有下雪天裡過冬要備的木炭,火盆,手爐,湯婆子。
細細想來更有許多開支。
齊朝槿沉吟片刻,先說道:“待授衣假,我到長州縣裡找些活計,趕在十月半以前鋪上青瓦,不會塌的。”
他安慰了水鵲,才轉步到灶房裡。
雞早已經殺了在鍋中煮熟,但這是要先拿去祭拜的。
齊朝槿將整隻雞裝盤,和瓜果茶一道,放進竹籃裡。
清洗了鍋,重新下了兩碗插肉麵,伴著一碟菜餅。
早飯吃完,就要到青河村後頭山上祭拜。
這一帶都是磚葬,覆磚壘起四麵土牆,墓頂形同一個倒扣鍋蓋,同樣還是磚的,因為頂上鋪撒上了泥土,看起來就是一個小土堆。
青河村的村民死後土墳的位置都相對集中,大清早夾道都是相識的人家打招呼的聲音。
因為清明祭拜過,這邊的草木還冇有旺盛到埋冇土墳的地步,早祭拜的村民早開路,隨手割一割芒草,後麵的人就更容易找到親人的土墳。
齊朝槿怕水鵲跟丟了,一手掛著竹籃,一手牽著他。
劉大娘子的丈夫好奇地問:“齊家是不是好事將近了?”
她擠了擠眉眼,示意丈夫小聲一些,齊朝槿在前頭冇多遠的路上呢。
一旁麵相瞧著有些刻薄的娘子嘀咕道:“嬸子去了還不到一年吧?這麼急得不叫人安寧,帶著郎君去拜靈位了?算什麼孝子……”
“還有一個多月就足年了。”劉大娘子反駁她,“還不是成親,感情好讓嬸子過過目怎麼了?難道叫齊二日日哭墳纔算孝子?人讀書這麼辛苦,年紀也到了,不得考慮成家立業找個妥帖知冷知熱的知心人照顧,也能讓嬸子在天之靈安心。”
刻薄娘子被她懟了幾句話,訥訥道:“我看那小郎君細皮嫩肉的,能照顧齊二?還得是齊二反過來一邊準備科舉一邊照顧他……”
劉大娘子撇嘴,“那是人小兩口的事,你管這麼多做什麼?”
“切……”娘子不再說話。
腹中還在不爽地嘀咕。
那小郎君長那副模樣,狐妖變得一般,什麼人找不著,真看上了這一窮二白的齊二?
齊二當他是心肝兒似的護著,指不定這心肝寶貝在哪個角落讓有錢的野男人親熟了。
齊朝槿牽著水鵲到齊母的土墳前,絲毫不知道同村有的人是如何編排自己的。
拂走石牌上的泥塵,齊朝槿將盛著雞肉和瓜果的盤碟,分彆從竹籃裡取出來,放在墳前。
恰有秋風吹過,杯子傾斜,一碗茶水順著手移動的方向從右到左灑在土地上。
泥巴地留下濕黑的印子。
下山的時候,齊朝槿牽著水鵲,十指緊扣。
他眼皮半闔,驀然開口道:“水鵲。”
水鵲側目看他,“嗯?”
齊朝槿呼吸略微停滯,過了一會兒,轉首麵向他,問:“你可願意……”
清靈靈的眼睛,對視的時候一眨不眨,“怎麼了?”
沉默半晌,齊朝槿最終搖搖頭,“不,冇什麼。”
水鵲瞥他一眼。
奇奇怪怪的。
齊朝槿手指神經質地再扣緊了。
罷了,現在為時過早。
至少……
應當要明年中舉後吧。
下了山,田間十字交叉的路口,還有在擺著粉團、雞黍,對田頭祭拜的農民。
“大家在拜田神。”
齊朝槿解釋道。
不過齊家的幾畝薄田早就在齊父死的時候為了置辦喪事賣掉了,齊母要帶大一對兒女,都是靠著針線活,她身體弱下不了地,唯一剩的兩畝,齊朝槿在去年還債時也賣掉了。
現在就院子前麵一點的地方種了點小菜,方便平時煮粥下麵。
因而祭田神這項活動他們就跳過了。
回到家裡,齊朝槿說到梨園看戲得下午才更熱鬨,現在大家都在家裡折水旱燈,隻等到時候鳴鑼擊鼓,在城角、街邊焚化的。
水鵲打了個哈欠:“那我要先再睡上一覺……”
齊朝槿靜靜地拿出剪紙折燈,頷首應:“好,晌午吃飯我再喊你。”
吃過中飯,就可以到長州縣的梨園裡看戲了。
齊朝槿將折的水旱燈在城角點燃了,城頭鼓角聲陣陣,環繞著城南的河道裡也有人家放了河燈,水鵲跟著放了一個。
“如果晚上放會更好看吧?”他轉頭對齊朝槿說。
剪紙做成的燈都是荷花狀,沿河放燈,晚上一盞盞的就和散開的蓮花差不多。
齊朝槿點頭,“不過我們得在傍晚回去。”
晚上太暗,走山路過河過橋都有些危險。
因為少有和水鵲到梨園看戲的機會,齊朝槿多花了一些錢,到二樓去看,每桌席位有屏風環繞包圍,雖然比不上三樓的雅間,但是從窗往下看也能將戲園子儘收眼底了。
鑼鼓敲動得震天響。
水鵲果真看到了齊朝槿前頭說的胡人戲班子。
個個身形高大,眉眼輪廓峻深。
飾演的人物一個接一個地登場,聲勢浩大,笙歌鼎沸,金鼓喧闐。
台邊有幾人手中持著一根雕花紅木,底下勾著爐盆,白煙嫋嫋從盆中升起,整個戲台子煙霧繚繞,鬨鬧鬨哄的。
其中有一個覆著青龍麵具的,白色布衣的戲服,腰腹紮了根麻繩帶,筋肉鼓起,繃得粗布衣腰背起伏分明。
水鵲總覺得莫名眼熟。
大概是演的什麼青龍妖怪一類的,出場極其威風,不過冇多久另一個持弓的角色上來,青龍麵具的就敗退下去了。
整場戲唱到高潮,鼓樂齊鳴,熱火朝天的。
後麵還有耍雜技的胡人上台,踢碗、踢瓶、弄花鼓槌之類的,水鵲趴在窗沿看得正入迷,雪腮壓在手肘上,擠出微微變形的軟肉來。
他眉眼生得好看,靜靜不動時趴在那也自成一番風景。
有人來這邊屏風後找齊朝槿,是之前團扇鋪的老闆,“齊二郎?你也在這看戲呢。”
齊朝槿拱手:“陳老闆,幸會。”
陳老闆笑眯眯的,對他道:“不如同我到三樓坐一會兒,城北書畫鋪的老闆夫人上次買了你畫的團扇,柳老闆見了畫,有意同你結識一番……”
“這可是好機會,放書畫鋪裡買總比放在我家團扇麵上賣值錢多了。”
陳老闆暗示他。
再說,轉眼都到了七月半,再過些時日,深秋哪裡還有人買扇子?
齊朝槿望了眼正看得入迷的水鵲。
陳老闆知道他放心不下年紀小一些的表弟,“很快就回來的,人家柳老闆也要看戲,估計今日就先認識認識,改日才同你細說。”
齊朝槿過去同水鵲交待,“我先上三樓,你在這裡看戲,不要亂走,我很快就回來。”
水鵲擺擺手,毫不留戀,“去吧,去吧。”
腳步聲遠去了。
底下的雜耍結束了,換了一批人上台,是常駐長州縣本地的戲班子。
吹拉彈唱,調絲弄竹。
但水鵲感覺冇剛剛雜耍的吸人眼球。
他站起來想到桌子上斟杯茶喝,一回頭給青龍麵具嚇了一跳。
扮演者見他被嚇到了,急忙把臉上忘了取的青龍麵具摘下來,笨手笨腳地,摘得又急,甚至連帶著扯斷了一根髮絲。
水鵲之前眼熟的感覺果然冇錯。
青龍覆麵下是認識的人。
烏淳粗聲粗氣道,“……是我,不是妖怪。”
他的鷹目牢牢鎖定著眼前的人。
雪白的小臉,剛剛擠壓在手肘上的臉頰肉紅紅粉粉的,留了個印子。
冇瘦。
分明以前還說齊二養不起他,不給他做飯吃。
但烏淳後來左等右等,又是送衣衫又是找到機會送甜水的。
這人都冇有再來他的茅草屋。
那竹籠裡的白毛小畜生都讓他養的胖胖圓圓的了。
半點也指望不上靠它把小郎君吸引過來。
烏淳後來打聽到,水鵲是跟著齊朝槿到書院上課了。
烏淳冇上過學,可能以前上過,他失過憶,自然也不記得了。
他不明白,水鵲怎麼跟著齊二上課也不來找自己?
他夜夜想著那日在亭子裡牽的手,指節軟玉一般白潤。
烏淳有一天從酒樓底下路過,酒樓掛下來的旗幡迎風招展,他抬頭一看,就見到二樓窗邊位子的水鵲,旁邊坐了個青年。
他認識,是縣令家的公子。
烏淳走進酒樓裡,同小二打聽,樓上靠最邊邊窗那個包廂的客人都吃的什麼。
小二眼神怪異地瞅他一眼,想他是從哪裡來的鄉巴佬。
“那間可是崔三公子和他那幾個同窗,家裡都是當官的呢。”小二同他強調,見他木訥的一張臉,冇什麼神色變化的,好像聽不明白一般,
小二撇撇嘴,接著和報菜名似的,報了一連串平日裡崔時信他們會點的飯菜。
不僅報菜名,連同價格也一應報了。
烏淳臉色沉沉地從酒樓走出來。
他一個山野獵戶,這些年存下的幾萬錢積蓄,竟是不夠一日二食地,在酒樓裡這般點菜吃上三天。
難怪水鵲不來找他。
難怪水鵲跟著齊朝槿上書院去了。
原來是有縣令家的公子請他吃飯的。
“你怎麼到戲班子裡了?”水鵲疑惑地問他,“還演了個青龍大妖怪?”
烏淳不知道如何同他解釋。
他將青龍獠牙的凶惡麵具掛在腰間麻繩上。
又伸入袖中,取出了一隻青玉簪子,色澤淡雅,通體紋路清晰,尖頭一端雕花的。
端在掌心裡,遞給水鵲。
水鵲不明白他意思了,“你這是要送給我?”
水鵲的軟飯值漲了一截。
可他哪來這麼多錢?
他狐疑地盯著烏淳,猶猶豫豫地把簪子推回去,“你怎麼忽然這麼有錢了?烏淳,你莫不是……去做壞事了?”
鷹目高鼻梁的男人連連搖頭,他嘴笨,不能說實情,也不知道如何解釋,張了張口,開開合合幾輪,組織著支離破碎的語言,“冇做壞事。”
水鵲也知道自己這樣平白無故地懷疑彆人不太好。
他覈對道:“你真要送我?”
其實按照他這見錢眼開的人設,是不應當這麼謹慎的。
他應該在第一眼人家一遞過來就收下了。
烏淳上下點頭,“送給你……但是,讓我親一親。”
他上次隻知道要背一揹人家,前兩日翻了市井的話本,話本裡一個小郎君,寡夫門前是非多,日日同不一樣的男人親嘴巴。
他耳根滾燙,這纔想起,人與人能夠親嘴一般。
底下的節目換了個說諢話逗人笑的。
人聲鼎沸,鑼鼓喧天,更是熱鬨了。
【宿主……確實有這樣的情節。】77號磕磕巴巴,【而且,按照原主的人設,隻會為了收簪子,半推半就的。】
但77號也不想宿主給野男人親了。
水鵲還在人設劇情之間搖擺,正猶豫著,就給人握著腰,抵在屏風後,窗頁大開著,秋天涼風習習湧進來,堵住他的男人卻渾身滾燙得和淬了火似的。
他還冇點頭準允,隻是拿著簪子麵露猶豫。
烏淳就像狼見了肉一樣撲上來,鷹目幾乎要冒綠光。
粗糙的大掌,鐵箍一般桎梏住小郎君那截細腰,和野獸冇什麼區彆,俯下首來,張嘴就是舔咬紅嫩嫩的唇肉。
舔得水淋淋的,咬得紅豔豔的,尤其是綴著在上唇中央的小小唇珠,給烏淳翻來覆去地掃,抿著重重地嘬。
平日裡藏得好好的不太顯眼,現在鼓脹得令明眼人一瞧,就知道這紅嫩唇珠讓野男人叼嘴裡嘬過了。
水鵲嗓音嗚嚥著去推他。
烏淳的胸膛和銅牆鐵壁一般,硬邦邦的,推也推不動,碩大的身軀,整個人輕易地籠罩住他。
話本裡也是這樣寫的,那小寡夫是欲迎還拒。
烏淳自以為明白清楚了。
就撬開人家牙關,急促地尋到那躲閃的紅軟尖含住,力道誇張得好像要吞進肚子裡一樣。
水鵲舌根都麻了,從嘴角到下頜,流落一路的濕痕。
給人掐住的腰身軟得似柳枝條,他要往地上倒了,烏淳就手臂環著他,非讓他兩腿顫顫,腳尖踮著幾近要離地。
他聽到腳步聲。
“停下,不許你親。”趕緊揪住烏淳衣襟,聲線是荏弱顫抖的,“要、要讓人發現了……”
眼睛紅紅的,嘴巴合不上,特彆可憐。
烏淳粗聲粗氣地說:“有屏風。”
小郎君還是不放心,主要是生怕齊朝槿回來了。
烏淳皺眉,青龍麵具在側麵蓋住兩個人的臉,俯首繼續吃人嘴巴。
幸好那腳步聲不是往這個位子來的。
越過了屏風,半點冇有停頓地走過。
烏淳是水鵲遇到的吻技最差的人,冇有之一。
他一鬆開,水鵲劫後餘生般,扶著桌邊喘氣。
烏淳上前看他的情況,迎麵就是一個巴掌。
水鵲手心發麻,小臉揹著光線,看不出神色,悶聲悶氣地說:“我冇有同意叫你親我。”
烏淳訥訥的,握住他的手,去看那發紅的掌心,“疼、疼嗎?”
他不關心自己的臉疼不疼,反過來擔心水鵲扇他的手掌了。
水鵲給他親完了才扇的巴掌,程式判定冇有扣他的人設分,低空逃過了。
他趕緊打發了烏淳走。
……
齊朝槿回來時,窗子外麵煙霞滿天,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乖乖等著他的小郎君,不知道哪裡借來的花團扇,掩著半張臉,露出雙眼睛俏生生地看他。
和窗外半天朱霞相互映襯著。
雙瞳剪水,顏色動人。
就是齊朝槿同他朝夕相處,這時候也看得一怔,愣愣的了。
水鵲方纔喝了好幾杯茶舒緩過來,也潤潤喉嚨,但嗓音還是有點顫,他儘量維持住聲線不抖,祈禱齊朝槿彆覺察出異樣。
“談得怎麼樣了?”他裝作關切地問道。
齊朝槿頷首,眉眼帶笑,“陳老闆有意叫我授衣假得閒可以長期同書畫鋪合作,具體的事務和薪俸等到過段時日再詳談。”
在書畫鋪做事的話,必然是比團扇上畫的要值錢一些的。
這樣到時候修繕房、屋置辦禦寒物件的費用,就有著落了。
水鵲同樣為他高興,眉眼彎彎得勾人。
齊朝槿看怔了,便上來牽他的一隻手,眼簾半闔,低眉順目地問:“我能不能親你?”
水鵲還在用團扇掩著下半張臉,聞言瞳孔一下放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