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十遍。”
又來了!
又罰他抄書!
水鵲鼓著臉,不能對著老師發脾氣,隻能悶聲道:“是。”
圓圓鈍鈍的眼角氣得染紅了,唇肉給咬著些微變形,瞧起來特彆可憐。
下了堂,崔時信從後麵走上前來,疑惑地問他,“你哪裡惹到聶山長了?”
就是弟子當中有實在愚鈍不堪的,嚴厲如聶修遠,平日裡也不會揪著不放。
水鵲展平竹紙,嘀嘀咕咕,抱怨:“我怎麼知道……先生說不定是更年期了。”
但聶修遠也纔剛過而立,水鵲就要生氣地詆譭他。
崔時信冇聽過更年期的說法,但好歹能從字麵上隱約猜到一些,他摺扇骨輕敲案桌,“你小心些,一會兒說的壞話傳到聶山長耳朵裡了。”
他好事地挑眉,鳳眼盯著水鵲,打趣道:“叫聲好哥哥,我幫你抄了,如何?”
好哥哥是對情郎的稱呼,帶了點調戲挑逗意味的俚語。
在場的同窗聽了眼皮一跳。
“不如何。”水鵲悶聲悶氣,“齊郎前幾日幫我抄的,他一眼就看出來了……叫我抄雙倍。”
明明齊朝槿模仿他的字跡幾乎以假亂真,水鵲自己看了都差點分不清楚。
他抬眼瞥了崔時信一下,俏生生的。
說話卻不太中聽。
“你寫字還冇齊郎好,你又不頂用……”
崔時信聽得太陽穴突突的,惡形惡狀地道:“我好心要幫你,半點也不領情。”
“還吃了我這麼多頓飯,真是無情。”
他氣得去掐水鵲的臉。
那點臉頰肉輕輕一掐就撚在指腹中了,麵如凝脂的小郎君,嫩生生的。
崔時信也冇用力,水鵲不滿地斜睨他一眼,眉目傳情似的,崔三給他一眼瞥得五迷三道。
瞪了人一下,劇情進度還莫名其妙漲了。
水鵲實在是大為不解。
拂開崔時信的手,慢吞吞地嘟囔著:“我要抄書了,你彆招惹我,不然告訴先生說你乾擾我學習。”
剛剛還在說聶修遠壞話,轉瞬的功夫就能再搬出他來作擋箭牌了。
崔三扯扯嘴角,一哂。
齊朝槿半闔眼,不言不語地幫水鵲磨墨。
再過了幾天,就到了每月十二西江書院的窗課,和第一個世界的月考差不多,但是山長親自閱卷,前十五賞鬆煙墨和褾褙青紙。
隻是書院的內部測試,其主要目的有檢驗這段時間學子的學習質量,更重要的是借窗課的機會,給諸如齊朝槿這一類薄祚寒門但成績優異的學子分發筆墨紙。
第一個世界靠曲九潮劃重點,這個世界還得是指望齊朝槿。
等卷子發下來的時候,水鵲傻眼了,怎麼竟往偏的出,罰過他抄的一點也不考,難怪齊朝槿當時無奈地同他說最好不要猜測山長的出題。
作賦,不會,先跳過。
製誥章表,太耗時間,再看下一道。
策論,還是留到最後寫。
經義文字,勉強一答。
他才寫完經義的題目,編了點壓不著韻腳的詩賦。
講堂外咚咚咚就有人打鐘了。
水鵲擰著眉:“……”
監考的直學收卷時,他前後的齊崔二人寫得滿滿噹噹。
水鵲緩慢眨了眨眼。
他也冇在考堂上睡覺啊……
見他懨懨不樂,齊朝槿就說一會兒下了學,到魚鋪裡買些魚蝦,和前兩日摘的筍、蕨一起,回家給他做之前就想吃的山海兜。
水鵲興致剛提起來,接著又耷拉下腦袋,悶悶不樂地小聲道:“先生不會罵我吧?”
齊朝槿隻好寬慰他不會的,先生並不十分在意窗課成績,屆時也隻會在書院內張榜公佈前十五的姓名。
水鵲放寬心:“嗯嗯。”
……
他放心還是放得太早了。
過了一日,午飯後一個同窗找到他,撓了撓頭,“水鵲,山長叫你去齋舍找他呢……”
晴天霹靂。
水鵲呆了呆。
他那天擔心不是冇有道理的,除了試卷空空蕩蕩外,他有幾個古體字當時忘了怎麼寫,寫的現代的簡體,聶修遠說不定以為他在鬼畫符,自己創造簡化文字了。
同窗提醒他:“山長在齋舍內院正房。”
穿過連廊,上午落過秋雨,正房前的院子濕芭蕉冷綠冷綠的。
水鵲小心翼翼地推開紅木格柵門,拘謹地站在門口打招呼,“先生……?”
他往裡一看,長長的書案上,鋪陳開的正是一張大麵積留白的卷子。
聶修遠坐在輪椅上,冇回過頭看他,隻是淡聲道:“進來。”
水鵲踱步往裡走,他才說:“把門帶上。”
水鵲聞言,警覺地掃視整個房間,果真在書案邊的茶幾上看到了戒尺。
他不是要打他吧……?
聶修遠餘光往他的方向一瞥,水鵲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到了歎息一聲,“……冇想要打你。”
有這句話,水鵲方纔願意關上門來。
聶修遠指著身旁的方凳,“坐。”
水鵲老老實實地坐好了。
聶修遠倒冇有問他試卷作答的問題,反而臉上冇什麼表情地問道:“你同齊二,是什麼關係?”
水鵲看他竟然是完全不知道他和男主的曖昧關係似的。
他就扣了扣手指,糊弄道:“齊郎是我的遠方表哥……”
“表兄弟也要有分寸,不可逾越正常的交往距離。”
聶修遠眉頭緊鎖,他不隻一次看到齊朝槿和水鵲摟摟抱抱,上次放學落雨,隻一把油紙傘,並排走要淋濕,水鵲一指使,齊朝槿就蹲下半身揹他起來。
是下雨,又不是傷了腿腳,分明書院也備有油紙傘,一旁的崔三還給他們借傘,何必如此?
還有,哪家表兄弟要坐在腿上寫字?
聶修遠隻感到不可理喻。
他組織了些措辭,儘管如此,質問起來還是過於嚴厲。
水鵲縮縮脖子,垂著腦袋道:“也冇有先生說的……這麼傷風敗俗。”
聶修遠已過而立,還是潛心治學,旁的不做過多關注,不過他也不是對情愛一無所知,能大約猜到一些,深不見底的墨眸看著水鵲,“你應當將心思放到功課上來。”
水鵲是真的學那些經義學得腦袋暈暈的,對著聶修遠也是之前對崔三的說法,“沒關係,齊郎答應要養我的。”
齊朝槿是科舉文男主,又不是他,他分明是、是來玩弄未來狀元郎感情的,哪有黑月光學習的道理?
水鵲抿著唇,雪白的小臉不太高興地繃著,給聶修遠針對了這麼多時日,看起來有很大的氣性要發。
生氣的時候眼睛瞪他瞪得渾圓,黑白分明,眼尾垂垂的,不說話,就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
小郎君的眉眼天生靡麗得有些超過了。
聶修遠對上他的視線,驀地一燙,移開眼,固執己見,“莫要誤入歧途。”
他欲伸手去取茶幾上的杯盞,水鵲眼皮一跳,以為他要拿那副戒尺,想都冇多想,直接急急忙忙跨坐到聶修遠腿上。
聶修遠瞳孔一縮,錯愕得腦海中一片空白,向來淡漠的神情有些微崩裂。
【宿主,劇情進度漲了!】77號激動道,【我就說這個臭男人針對你是因為你冇刷他的進度。】
【……】
水鵲冇迴應77號。
他小心地扯回聶修遠伸向茶幾的手,按住在輪椅扶手上。
水鵲的腦海裡閃過了許多古裝劇裡勾引上位者的劇情畫麵。
他生澀地靠近了身板僵硬的聶修遠,低聲細語道:“先生說我同齊郎是誤入歧途,現在呢?我也坐到先生腿上了……”
他生怕聶修遠一生氣就把自己推到地上。
攀住對方的脖頸,磕磕巴巴地說:“先生現在是不是也傷風敗俗了?”
聶修遠看著他紅殷殷的唇瓣一張一合,耳畔嗡嗡銳鳴,一個字也冇聽清晰水鵲說的什麼。
隻知道那甜稠濃密的香氣,染得他周身衣料都是同樣的味道了。
小郎君坐他膝上,而雙臂攀住他脖頸,上身傾斜過來。
聶修遠隻要睜著眼,就能看見那段腰身下伏的曲線。
和市井的話本裡給狐妖纏上的趕考書生一般,聶修遠避無可避,自亂陣腳。
“下去!”他厲聲道,試圖板起師長的威嚴來,“這成什麼樣子!”
可是劇情進度剛從45%漲到47%啊……
水鵲茫然地緩緩眨眼。
他摸不準聶修遠是真生氣還是假生氣了。
“可是……”水鵲小心謹慎地抬眼,眼眶撐開的褶子如同一彎弦月,“……先生的心跳好快啊。”
他柔軟的掌心下移到聶修遠左邊胸膛。
水鵲咕噥道:“真的好快。”
它跳這麼快不累嗎?
他捏著聶修遠的手,按到自己胸口心臟的位置。
水鵲洋洋自得地說:“我的就冇有你的跳得快。”
彷彿在這樣的比較中也給他扳回一城。
轟轟然,聶修遠腦中理智的弦崩斷了一般,無法思考,無法辯駁了。
聶修遠的出身其實和齊朝槿差不多貧苦,更是孑然一身,小時候也冇少翻山越嶺地乾活。
因此,他的手除了中指毛筆壓出的繭子,掌根部還遍佈著厚厚的老繭。
這樣的掌心,隔著羅衫覆蓋在平平的胸口,他不確定掌根是不是壓著了些微末起伏。
聶修遠當真滾燙的熱氣衝上頭腦,說不出話了。
水鵲一鬆開他手,他就狼狽地立即收回來,撐在輪椅扶手上。
臉色再也不複最初的冷靜自持,連脖頸都紅起來。
聶修遠撇開頭,不看水鵲,嗓子壓抑得聲音粗啞:“……下去。”
水鵲還記得他之前指責過自己,他小氣得很,哼哼兩聲,不滿地說:“可惜冇有銅鏡,先生你這副樣子纔是有礙觀瞻……”
不過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水鵲決定好好收個場。
“你答應我以後不許再罰我抄書了。”自認占了上風,水鵲揪住聶修遠的衣襟,非要人轉過頭來對視,“你發誓,不然我就不下去。”
分明是純然水靈靈的長相,壞起來卻能夠壞成這樣。
聶修遠怔愕地同他對視。
水鵲看他呆呆的樣子,搖晃了一下,“你快說呀。”
聶修遠悶哼一聲,額頭冒出汗珠了,聲音粗啞,模樣極其辛苦,一字一頓地說:“好,我發誓,之後不再罰你抄書。”
水鵲還冇輕易地放過他,在這方麵竟然學到了聶山長的嚴格來,“如若再罰我呢?”
聶修遠額際的汗滴落到下顎,咬音咂字:“天、打、雷、劈。”
水鵲小雞啄米一般點頭,滿意地從他腿上跳下來,“那弟子就不打擾先生了,我先走了……”
也是怕聶修遠反應過來發怒,他一走了之特彆輕快,轉眼人就冇影了。
徒留原地的先生。
聶修遠抬手去夠茶幾上的茶盞。
劈裡啪啦的,黑釉瓷片摔得粉碎,茶水灘了一地。
聶修遠胸膛起伏,撥出一口濁氣。
……
之後聶修遠果真冇有再針對他,甚至周圍的人都點過一圈回答提問了,也冇輪到水鵲。
中元節前後是要放假的,散學前,崔時信嘖嘖稱奇,“前頭你不是給聶山長叫走了嗎?你說什麼了,竟然讓山長避你如洪水猛獸?”
一場秋雨一場寒,淅淅瀝瀝的,滿城盲雨。
水鵲還讓齊朝槿背自己回去,他在背上撐著油紙傘。
皂鞋頭反濺雨水,齊朝槿問他剛剛冇回答崔時信的問題。
“我……?”水鵲攀著齊朝槿的脖頸,搖搖頭,“我什麼也冇做啊。”
他說:“是先生髮現從前對我有偏見,誤會我了,現在是迴心轉意。”
齊朝槿聽他這麼說,便冇再追問,說明日帶他去戲園子看青龍戲。
那是中元節祭神的戲劇。
今年可能更好玩一些,因為前幾日有胡人的戲班子進長州縣了。
水鵲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