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貧愛富的黑月光(7)
常理來說,崔父作為縣令,應當是居住在縣衙當中的,然而崔氏畢竟是京城世家,崔父四年前選擇退到長州縣任職當月,立即在城南購置了一座三進的府邸。
廊橋飛虹,水榭亭台,嶙峋假山,奇珍異草。
跨過正門、外儀門兩道欄檻,穿過抄手遊廊,前院正廳的院中有一荷花池,紅鯉在粼粼池水中遊動,路上可見家仆侍弄花草、打扇餵魚。
府邸結合了江南園林特色,但整體又蘊含著京城的十足氣派來。
水鵲不太明白,崔氏就兩個人在長州縣,一個崔父一個崔時信,至於住三進的府邸,讓二三十個家仆伺候嗎?
如果不是崔時信在前頭領著路,叫他自己走,他真的要迷路了。
迴廊七轉八彎,令人頭暈眼花。
崔時信招手,喚一旁擦拭湘妃竹簾的家僮去取身衣衫來,“就半月前沈記成衣鋪送到府上來的,四合團鶴鹿同春紋那件。”
過了長長的抄手遊廊,才進到西側院,除了內院正廳最大的屋宅,正是崔時信在住。
他早早打發了幾個欲言又止的同窗,揚言來日再聚。
麵不改色地領著焉耷耷的水鵲進到西側院的臥房裡。
臥房的金嵌玉鈿屏風,後麵恰好容留了寬敞足以換衣的空間。
家僮將崔時信吩咐的衣衫捧在手中進來,崔時信下頜一抬,他便懂得了,衣衫遞給水鵲,“公子,取來了。”
崔氏好擺宴,和崔時信交好的幾個同窗時常年節到這座府邸做客,但水鵲是個生麵孔,家僮冇見過他,一時間不知道如何稱呼,便也稱一聲公子了。
水鵲猶疑地盯著那身衣衫。
這件……不是那日他和男主逛成衣鋪冇買下的嗎?
而且,尺寸也不合崔時信的,他怎麼反而買了?
崔時信臉色不太自然,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信口胡謅道:“我有個表弟,年節偶爾來長州探望,這是為他準備的新衣,還冇穿過。”
“今日是我家畫舫害你落水,賠禮道歉送你了。”
他說著,自己都相信了。
怎麼?
齊朝槿都有個遠房表弟,難道還不許他也有一個麼?
水鵲:“噢……”
古人親緣關係真是和睦啊。
他冇有多懷疑。
趿拉著崔時信在畫舫上借予他的雲頭履,抱著衣衫到鈿屏之後。
要換的羅衫先掛在鈿屏上。
崔時信盯著那羅衫,不知怎的,臉上一燙。
那平素都是他換衣衫的地方。
空氣中響起外衣脫下而窸窸窣窣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小郎君卻俏生生地懷中抱著半濕的外衣,從鈿屏後探出半個身子來,麵露難色,猶猶豫豫道:“崔三公子……我冇有乾的褻衣褲。”
崔三腦袋轟轟然的,反應了許久,才急急忙忙道:“哦哦,是我思慮不周。”
“竹子!再取套乾淨褻衣褲來!”
他提高音量,後仰頭對臥房外的家僮吩咐道。
竹子再遵從了吩咐,回來時捧著衣物,弱聲答:“公子,家中乾淨褻衣隻有你的尺寸的。”
現在再到坊市買,回來水鵲衣衫都乾了。
隻好讓他先穿這身了。
水鵲在屏風後抿緊唇,崔時信手長腳長的,和齊朝槿差不多高,衣袖和褲腳他得挽了再挽,才堪堪合身。
因為料子精細,所以哪怕挽起來也能夠薄薄地貼合身軀。
外麵再罩上輕煙羅長衫,看不出來什麼異樣。
他又趿拉著崔三的雲頭履出來。
崔時信盯著他的腳瞧,神色怔怔的。
雲頭履是他在畫舫留著備用的,尺碼當然和水鵲的不同。
這人的腳似乎比他小上許多,腳後跟粉潤,踏不到實處,走起路來就噠噠噠的。
水鵲走得可辛苦,嘟囔道:“你可要記得賠我一雙新鞋。”
崔時信自己都還冇來得及換衣,手中的摺扇輕敲掌心,“記著了,到時送到齊二家裡。”
正說著齊二。
西側院匆匆跑進來另一個家僮,額頭沁汗,應該是從正門一路跑過來的。
“公子,齊二公子上門拜訪。”
話音剛落,齊朝槿便從後麵大步流星走來了。
因為知道是崔時信的同窗,倒也冇人敢攔住他。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見水鵲安然無恙才送了一口氣。
水鵲臉色一僵。
齊朝槿自己來就好了,做什麼還把他丟在小舟上的鞋也提過來!
那他訛人給他買新鞋不是穿幫了嗎!
神色緊張地瞥了崔時信一眼,轉而強行揚起嘴角,裝作高高興興的,上前抱住齊朝槿的手臂,道:“齊、齊郎待我真好,還給我買了雙新鞋子來。”
齊朝槿不明所以,啟唇要說話,水鵲捂住他嘴巴,細聲小氣道:“齊郎不必說了,我都懂得。”
等齊朝槿沉默,他彎腰脫了雲頭履,換上齊朝槿從荷花蕩一路提過崔府來的皂靴。
崔時信看兩個人情意綿綿,眉頭皺得要夾死蒼蠅。
他的雲頭履哪裡比不上這皂靴了?
有情飲水飽?
他心煩意亂,揮揮手道:“我還要換衣衫,就不招待你們二位了,請自便吧。”
分明剛剛還抱著要留水鵲吃飯的心思,齊二一來全攪和了。
齊朝槿眸色深深,隨後半闔眼,“不叨擾崔三公子,我和水鵲先告辭了。”
說罷,牽著水鵲從西角門出府。
他的眉眼壓低,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齊朝槿前頭買了個西瓜,回到河岸邊不見那隻小舟,向租舟老人借了另一葉扁舟,劃到荷花蕩裡。
烏蓬小舟蕩盪漾漾,隨波逐流,上麵徒留一雙皂靴。
炎炎夏日,齊朝槿驚出一身冷汗。
好在荷花蕩裡劃舟的其他人熱心地同他說了崔家畫舫撞舟的事。
“你家小郎君?應當是跟著崔家公子走了吧?”
他瓜都落下了,擔憂水鵲是溺了水,提著他的鞋,匆匆忙忙從荷花蕩趕到崔府。
水鵲聽他說完事情原委,冇忍住拍了他手臂一下,多少有些惱怒地道:“齊郎真大方,浪費兩個瓜了!”
見他還這麼有精神,齊朝槿唇角彎起微不可察的弧度,隻是細細打量水鵲身上的衣服時,目光一滯。
他嘴巴翕張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問道:“這衣衫……”
水鵲走著走著轉了一個圈,抬眼望他:“好看嗎?”
齊朝槿點頭,“好看。”
水鵲不忘自己愛慕虛榮的人設,信口道:“是崔三公子送我的,給我的賠禮。他家府邸真大啊……”
其實不是,這是人家準備給遠房表弟的。
水鵲說完謊話,心裡還發虛。
府邸大是真的,就是走得腳累得慌,但按照他的人設應當是要極其嚮往豔羨了。
水鵲補充道:“臥房比我們院子還要大了!”
他還拉開胳膊比劃著。
齊朝槿眼瞼覆下,輕聲應:“嗯。”
看他的興致不高,而77提示劇情進度漲了一點,水鵲訥訥地合上嘴。
齊朝槿牽緊了他的手,“待到他日,我金榜題名……你來選宅邸如何?”
可劇情可不是這麼走的。
水鵲抬眼看他,為了寬慰他,先應和道:“嗯。”
……
一場秋雨過後,就是立秋了,夜晚涼氣絲絲縷縷地沾上枕邊來。
齊朝槿需得到書院去上課。
早上起早給水鵲做了小粥,簡單用了些薄餅就出門了。
他前腳才走,77號就把水鵲叫醒了。
【宿主宿主!不要睡了!】77號用小狗頭套黏糊糊地拱著他,【齊朝槿上書院去了,你還得和他的同窗師生眉來眼去呢。】
水鵲睡眼朦朧地睜開眼,竹簾外的天色矇矇亮。
他打了個哈欠,睏倦得不得了:【77……那我該怎麼做啊?】
77號緊緊貼著他,半哄半勸道:【書院是允許社會旁聽生的,你到男主學堂去黏著他,這不就能趁機走劇情進度了嗎?】
為了劇情進度,水鵲還是得從床上爬起來。
他剛喝完粥,一大清早外頭就飄起了濛濛細雨。
家中唯一一把油紙傘,還放在門角。
水鵲眼前一亮。
男主肯定冇帶傘,那他去送傘不就順理成章了嗎?
再說一說自己要當旁聽生,男主必然是情願給他交點旁聽生的書費的!
他撐著油紙傘出門去。
西江書院就在壩子橋過後不遠。
和其他建在山中僻靜地帶的書院不同,西江書院選址鬨中取靜,出門過個橋就是坊市。
書院門口進進出出的有許多青年。
水鵲走在裡麵也不突兀,隻是天生好顏色,讓彆人多瞧了一瞧他。
77號給他指路。
前門進去,都是些這一帶特色的園林景觀,院牆冇有彩繪,白牆綠瓦的,樸實無華,溪流樹木和諧地相互映襯。
轉過二門,人影稀疏了許多,似乎教學齋已經上課了。
除了水鵲,獨獨在小徑中央有個坐著四輪車的青年。
小徑鋪的河卵石,粗細大小不一,木製輪椅的機動性冇有後世那般靈活,一顆石頭卡在輪底,四輪車就陷進小徑當中了。
水鵲上前,蹲下身把那卵石撿起來丟到小徑另一頭,仰起臉問:“郎君也是要上課麼?不如我推你去吧。”
青年眼眸漆黑如濃墨,麵容冷淡,隻禮節性地道一句:“多謝,不必推我。”
他的手伸到兩側,推動著圓木輪子緩慢往前。
水鵲躊躇了一陣,還是跑上前去,輕輕將手放在搭腦上,“教學齋都上課了,你要遲到的,我推著你快一些……”
青年眼睛半闔,盯著自己的腿,這次冇有再說拒絕的話。
他大部分時候都沉默著,隻在水鵲讓指路的時候應上一兩個字。
他簡短地說:“到了。”
水鵲就推著他進眼前這間講堂。
裡頭原先書聲琅琅。
他們兩個進來,一下靜默了。
水鵲在講席裡看到了幾個熟麵孔。
包括坐在第三排案幾前的男主。
他們恭敬問候道:“先生。”
水鵲眨了眨眼,望向身後。
空無一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