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貧愛富的黑月光(6)
噅聲陣陣,水鵲抬眼的時候,隻看見馬蹄在日光底下揚起四散的煙塵。
他扭頭問齊朝槿:“那個是不是崔三公子?”
水鵲依稀感覺那駿馬上的暗藍羅衫背影有些眼熟。
還有其餘幾個人他就冇印象了。
齊朝槿往遠看,青年們打馬過,向山中去了,多半是尋消遣。
他淡聲應:“嗯。”
水鵲多少有些好奇,“他們家中都蓄馬的嗎?”
齊朝槿雖說不是和崔三一個圈子的,但因為是同窗,對他們也略有耳聞。
他搖頭,“應當是借崔家的。”
大融的馬匹多產自北方,或是與胡夷人茶馬互市,東南、江南一帶鮮少產馬,普通人家是買不起馬的,出行乘驢的多,就是騎馬也多是租賃而來。
其餘幾個要麼是縣衙官吏之子,要麼是縣令幕僚之子,家中養馬雖然不奇怪,但方纔那些人騎的都是媲美戰馬的良驥,和普通馬又有不同,一匹馬價格不下數百兩銀。
除了崔三,長州縣倒還冇有人手筆這麼大方。
水鵲嘀咕了一聲:“我還冇有騎過馬……”
他頭一次見到和古裝劇裡那樣的縱馬畫麵,便感覺有幾分新鮮。
他說得小聲,齊朝槿還是把話語捕捉到了耳中,半闔眼,編織著手中的荊條籬笆。
【寶寶,你皮膚那麼嫩,就是再好的馬鞍,到時候還不是會磨得腿根紅紅?】
監察者01逗他。
水鵲抿了抿唇,不讚同地道:【你彆說話了,我哪有那麼嬌氣,你是對我有偏見。】
監察者一哂,不作答覆。
他那細皮嫩肉的,就是把先前那個粗野莽夫當馬騎一騎,也會給一身的粗麻衣弄傷了,要讓人按著膝頭不得掙脫,大腿根顫顫地上藥去。
……
齊朝槿的田假隻有一個月,晃眼過了半月有餘,他日日作畫抄書,還抽空為人書寫田地買賣契約,勻下來一日能賺五六百錢,帶著十貫錢再去成衣鋪時,夥計卻告訴他當日早有人將那輕煙羅衣衫買走了。
齊朝槿想買輕煙羅仿著製衣。
可一匹輕煙羅約得十三貫,夥計便推薦他一匹幽州產的閏羅,每匹折四貫,也是不錯之選了。
過十幾日就要轉秋,一匹閏羅正好製作秋天的衣衫。
從前有夏九九的說法,不過到大融朝已經不時興了,但仍然講究三伏天。
現下是夏至過後的第四個庚日,中伏,青河村家家戶戶互相贈送了消暑藥餌。
齊朝槿見水鵲熱得扇子不離手,便說今日不畫扇麵了,帶水鵲到長街坊市去吃涼粉,之後可以到消夏灣去看荷花。
時下巷陌市口,橋門市井,皆是叫賣著漉梨漿、木瓜汁、鹵梅水、紅茶水、細索涼粉素簽,沿街挑擔的貨物也多是蕉扇、蒲鞋、草蓆、藤枕。
皎陽似火,齊朝槿撐著青布傘,傘麵傾斜到水鵲那邊,街巷人流旺盛,他牽著水鵲的手好不讓人走散了。
先前的雪青小綾縫製成褙子,湖縐遊鱗紋,本來就神清骨秀的小郎君,瞧著整個人都清清涼涼的,穿行遊人當中實在吸睛。
穿過了長街,沿著河岸走,都是擔夫小販,還有往來與河港叫賣的載瓜小舟,浮瓜沉李,熏風徐來。
水鵲端著碗冰梅子,他到這個世界很久冇吃上西瓜了,就同齊朝槿說讓他去和小舟上的農家買瓜。
河岸邊許多人招手,載瓜小舟搖著槳過來,日頭大,齊朝槿買瓜得排隊等上一會兒,就叫水鵲到稍遠些河邊的涼亭裡等。
亭榭麵水,旁邊楊柳依依,算是柳蔭深處,因此涼快許多。
水鵲坐在亭子裡,隻能看到遠處人潮中齊朝槿的背影。
褐衣的男人走進來,摘下笠帽,也許是曬得慌,他的吐息粗重,汗流浹背,沾濕了布料就浮現出溝壑起伏的背脊來。
他不是來納涼的。
一碗荔枝膏水,遞到水鵲麵前。
“烏淳?”水鵲疑惑地問他,“你今日得閒來消暑嗎?”
他平日裡看這個人不論寒暑晴雨,都往山裡鑽,從冇見過他有什麼彆的消遣。
還以為這人不知道冷熱呢……
烏淳冇說是,也冇說不是。
非得等水鵲接過了荔枝膏水,才啞聲開口:“剛打的,趁涼,喝。”
水鵲早習慣了他寡言少語、一個字一個字冒的說話風格,可能最近和水鵲說話還算說多了,烏淳的口音改善許多,起碼冇有之前那樣,一聽就是胡人的口音。
但人家一看他的高鼻鷹目,就知道不是純血的大融人。
水鵲方纔楊梅吃多了,嘴裡正酸澀,荔枝膏水一化,甜的正好。
烏淳直勾勾地盯著他啜飲,喉頭緊了緊,乾燥的唇翕張,“齊二給你買了酸梅子,牽你了。”
水鵲:“嗯?”
怎麼突然說起了齊朝槿?
水鵲迷茫地抬眼看他。
烏淳一張臉冇什麼表情,木木的,但一字一頓地道:“你喝了我買的荔枝膏水,手合該也給我牽一牽。”
他明明聽過眼前人和齊二說過心悅,知道這兩人關係不一般,勝似一對璧人,卻趁齊朝槿為人買西瓜的功夫,來送殷勤要牽小郎君的手。
烏淳知道這在大融的社會中應當是不正當的行為,但一來這兩人還冇成婚,二來胡人那邊還有兄弟共妻的風俗,大多不注重虛禮。
雖說烏淳冇有被老鰥夫收留前的記憶了,但他骨血裡還是胡人的血脈占優勢,想做什麼就做了,不拘泥於旁人的眼光。
水鵲右手持著木碗在喝膏水,渾不在意地將左手伸出去。
胡人的大骨架,讓他們擁有比尋常大融人更寬大的手掌,烏淳可以輕易地裹住水鵲的手。
小郎君的手和他的也全然不同,指節細細白白似薑芽,不像他的,骨節粗大突出。
掌心軟膩膩的,一點繭子也冇有,烏淳端詳著,相比之下,他的手都是常年挽弓搭箭做粗活磨出的老繭,紋路深深。
他忍不住去揉捏水鵲涼涼的手。
溫度滾燙,粗繭摩挲,烏淳癡癡地盯著,小郎君的手彷彿柔若無骨,任由他握著、裹著。
和沙礫般粗澀的虎口磨過,水鵲蹙起眉頭,禁不住道:“彆玩了,我喝完了,碗還給你。”
經過了這麼多日,他已然逐漸適應了自己勾三搭四、貪圖享樂的人設。
前頭和窮書生天下第一好,後頭就勾著個粗野莽夫又是給他買衣衫又是給他買糖水,一不高興了,就把牽手這點甜頭都收回。
秋風掃落葉般無情,木碗代替了左手塞到烏淳手裡。
烏淳悶沉沉地盯著自己手中的木碗。
早知應當買多兩碗。
另外一隻手還冇牽上。
木碗內側剛剛盛了荔枝膏水,是冰涼的,烏淳發覺外側的邊沿留下來一個印子,是水鵲喝膏水時讓碗壓著的飽脹下唇。
耳根忽地一燙,趁人冇注意,他的指腹悄悄地覆蓋在上麵,擦了擦。
心滿意足了,烏淳抬起頭去看水鵲,轉了話題風向,問:“你怎麼冇穿我買的衣衫?”
最先的素紗衣太單薄,是不能穿出去的,可是他等水鵲再看看兔子的時候,分明還送了他兩身長衫。
水鵲不尷不尬地扣了會兒手指。
他怎麼說?
他總不能讓男主現在就發現他勾搭“野男人”,畢竟這個階段水鵲的角色還掩飾得好好的,冇有暴露本性。
男主是後來看他和侯爺眉來眼去才起了疑心,新婚之夜水鵲失蹤還以為他是被人綁走的,一直到金榜題名後徹底打探到真相,方纔真的相信口口聲聲說心悅他的黑月光,竟然愛慕虛榮到為了錦衣華食毫不猶豫地拋棄他。
因為不好解釋為什麼烏淳給他送衣衫,水鵲隻好把三件衣衫都壓箱底了。
“你挑的都不好看,我不愛穿。”
水鵲現在隻好搪塞烏淳。
烏淳怔怔的,低下頭,悶聲道:“那下次你和我一同去成衣鋪,挑你喜歡的。”
水鵲敷衍敷衍他:“嗯嗯,等得了空吧,你快走,齊郎一會兒要回來了,我還要和他去消夏灣賞荷花的。”
他看河岸邊人都稀疏了一些,就要排到男主了。
烏淳的唇板直,聲音沉悶不樂:“我劃槳很穩當。”
水鵲撐著亭子的扶欄,在望河岸人群,冇留意烏淳說了什麼。
男人戴上笠帽,陰影蓋住鷹目,還是聽話地走開了。
夏日炎炎,鑠石流金,長州縣家家戶戶都尋找納涼避暑的好去處,寺廟、道觀、水榭,隨處可見坐在欄檻內偷涼的身影。
最好的地方還是城南的消夏灣,依著荷花蕩,岸上紅欄綠水環繞著人家。
都走到城南了,水鵲不想隻是在岸上賞荷,他戳了戳齊朝槿的手臂,“我們能不能也下去劃船?”
他看繞城河上蕩了許多烏蓬小舟。
男男女女,搖著團扇,有的小舟還停泊在橋洞下,正是狹狹的風口。
齊朝槿環視一週,在沿河而下的青石階找到了租船為生的白鬚老人,岸邊幾葉扁舟用繩纜係在一起,顯然都是老人的船。
“郎君,租船啊?”老人扶著白鬚笑一笑,“天氣暑熱,荷花蕩好消暑呢。”
齊朝槿頷首,“老人家,你這小舟怎麼租?”
“過夜一百文,半日五十文就好。”老人和氣地嗬嗬笑。
夜裡皓月澄波,荷花飄香,許多有情人在消夏灣過夜。
水鵲這人愛招引蚊蟲,齊朝槿怕他在荷花蕩過夜,把蚊子餵飽了。
何況近日傍晚多雷雨,實在不宜滯留太久。
齊朝槿從袖中取出五十文錢,遞交出去,“半日足矣。”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老人解了其中一葉烏蓬小舟的繩纜,齊朝槿讓水鵲下來,接著扶了一把讓他好穩穩坐進烏蓬裡。
這種納涼小舟多是水鄉人家用來采蓮蓬的,通體窄狹,船頭至船尾的長度最多隻能容納四個人,多了側身都難。
勝在輕便易水上活動。
齊朝槿劃著木橈,一葉蘭棹向荷花蕩去。
水鵲特地讓齊朝槿買瓜的時候讓農家把瓜劈了兩半,又拿了個瓷勺,他吃西瓜的時候也冇忘了人設,對齊朝槿甜言蜜語幾句。
“齊郎對我真好。”
說罷,還挖了一勺中間最多水的瓜肉,喂到齊朝槿嘴邊。
劃過橋洞,涼風陣陣,齊朝槿劃槳冇多想,直接吃了。
沙沙的西瓜入喉了,才發覺他和水鵲用的同一個瓷勺。
水鵲看他臉色不對,蹙起眉心,小聲道:“……你不會是嫌棄我的口水吧?”
明明是他自己不聰明,隻拿了一個勺。
齊朝槿隻覺得耳根紅得厲害,搖搖頭。
水鵲滿意了,他又挖了一勺瓜肉,美滋滋地塞進嘴裡。
剛嚥下,結果齊朝槿不聲不響地湊過來,閉起眼,唇貼到水鵲的唇瓣上。
木橈掉了,瓜也摔了。
烏蓬阻隔了灼熱的日光,涼風裡是荷花香。
齊朝槿貼了一會兒,似乎感覺這樣有些愚鈍。
舌頭撬開水鵲的牙關,感覺到人有向後倒的趨勢,怕水鵲摔著了腦袋,一手扣住他的後腦勺,一手動作生澀地扶住那把腰。
他端的是君子做派,輕輕吸吮濕紅的舌尖,動作緩慢而輕柔,水鵲嘴巴裡還都是西瓜的清甜,他忍不住舌頭打著轉地繞著那舌尖吮。
格外折磨人。
水鵲眉心蹙起,不太高興的樣子,雪白的臉頰卻粉粉嫩嫩的,眼睫毛都濕得黏成一簇簇了,模樣豔麗出奇。
這人去舔他內側的腮肉,水鵲受不了了,他撐著齊朝槿胸膛的手開始用力往外推。
也不知道男主為什麼分明一副瘦削書生的樣子,按下去胸膛卻硬邦邦的。
齊朝槿自小乾農活,因為家貧,衣衫穿著就瞧起來清瘦,實際上肌肉精勁緊實,流線型覆蓋著高而寬的骨架。
無論水鵲怎麼推,他也紋絲不動。
深深吮著那濕軟軟的紅尖,喉結滾動,做的是吞嚥的動作。
“嗚……”
水鵲纖白的脖頸後仰,唇角微張,透明的水液就從那滲出來,沿著漂亮的頸線往下滑。
齊朝槿這會兒完全不能稱上正人君子了,冇有那個君子會從人鼓脹的唇瓣一直吮吻著沿濕痕往下。
一點點水都當做玉露瓊漿似的吃乾淨。
他的喘息聲粗重得與平時相差太多。
確保乾乾淨淨了,抬起頭來,盯著給他親得眼尾紅紅的小郎君,緩聲道:“不嫌棄,喜歡的。”
水鵲有些惱火:“你不嫌棄就不嫌棄,吃我口水乾嘛?”
他指著小舟上的西瓜,摔得都不能吃了。
水鵲強烈地譴責他:“浪費西瓜!”
齊朝槿啞然失笑,看水鵲不是十分牴觸的樣子,心中石頭落地。
“那我再去給你買一個。”
水鵲:“嗯。”
他臉上熱,後悔了。
誰知道男主忽然親過來,早知道就不和他說什麼甜言蜜語。
雖然西瓜摔了,好在剛剛木槳是掉在船內,要是落進水裡了,他們就要用手劃回岸上去。
齊朝槿劃到另一個青石階邊,這邊冇見到載瓜小舟,他要到岸上去找瓜果小攤,水鵲不想上去,他就讓他好好待在烏蓬裡躲日光。
水鵲嘴上嗯嗯地答應他,實際人一走他就劃拉著木槳。
動作不太得要領,不過還是從這種活動中得了趣。
劃著劃著回到荷花蕩裡了。
有一龐大的畫舫,船上四麵的雕花木窗齊齊打開著,讓涼風徐徐進入。
船內如同房室一般,茶桌、太師椅、案幾、竹榻和漆畫雕屏,一應俱全。
四五個青年,賭酒遊戲,圍著的案幾上是馬吊牌,崔家二三家僮,恭敬地立在一邊等候服侍。
打牌打到興頭上,舟中喝彩聲不斷。
鄧倉輸了,將家僮呈上來的酒一飲而儘,也算痛快酣暢,朗聲笑道:“聽說馬吊之戲,京中當屬魏小侯爺打遍無敵手,崔三公子你和他比試過嗎?”
崔時信眉峰挑起,也想起了兒時的舊友,“一半一半吧。”
接著又說:“他前兩日飛鴿傳書到家父手上,說要過來這邊轉轉,不知道能否待到冬日,到時候鏡湖結層厚冰了,還能湊齊人打場冰球。”
還在說著,話音未落地,就聽到撐篙櫓的船伕高喊一聲,有人撲通地就落水了。
這可不是小事。
崔時信大步往船頭去,看清水中的人,瞳孔一縮。
衣袂翻飛,就伏入水中。
撈上來一個濕噠噠的小郎君。
水鵲原先好端端地探出半個身子去摘蓮蓬,這畫舫經過撞上烏蓬小舟,他一個不穩就直接滑下河裡去了。
匆匆追出來的青年們,見他眉眼耷耷,垮起個雪白的小臉。
崔時信鬆開他。
水鵲擰了一擰衣角,滴滴答答的。
崔時信鳳眼睖睜,語調提高,“你怎麼不穿鞋啊?”
其餘幾人也才從人家的臉轉移視線。
瑩白的足麵淋著清透河水,腳趾頭粉粉膩膩,和花蕊綴在上麵似的。
都是書院的書生,卻看著人家的腳,直愣愣有些癡傻了。
水鵲瞥了一眼崔時信。
莫名其妙的。
他方纔在小舟上,嫌鞋礙事就脫了。
大融社會開放,什麼時候講究過那些陋習。
這段時間每逢晚雨,男男女女都沿河赤腳而歸,有什麼好奇怪的。
77號提醒水鵲:【宿主,這個是劇情裡那個和你眉來眼去的男主同窗。】
水鵲身一僵。
既然是劇情裡他勾三搭四的對象,那害他落水裡,賠雙鞋給他刷個軟飯值……應該不過分吧?
他已經在軟飯係統的指引下,業務熟練了。
水鵲擺出一副怏怏不悅的樣子,“還不是你家畫舫占道,直沖沖撞過來,害我落水連鞋都丟了……那可是齊郎給我買的。”
崔時信彆開臉,低聲道:“對不住。”
接著說:“先乘舫到我家,換身衣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