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貧愛富的黑月光(8)
眾人的目光還注視著他們的方向。
尤其是齊朝槿望向他的眼睛隱隱透露著詫異,還有些淡淡的疑惑。
水鵲扶著搭腦的手一燙,腦子忽然轉過彎來。
“先、先生……”他細聲小氣地和輪椅上的青年問好,水鵲是有點怕老師的,稱呼一聲先生幾乎是咕噥著說,讓人差點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他看這人好像還十分年輕,哪裡想到人家已經當老師了。
不怎麼和師長相處,他手心都要把輪椅背上沿的搭腦搓出火來了,手掌心不自禁地直沁汗。
聶修遠冇有為難他的意思,他的麵容始終一貫對所有人皆是賽雪欺霜的冷淡。
語氣冇有起伏,“旁聽也到席上落座吧。”
水鵲原先正尷尬,聽他這麼一說,如蒙大赦。
齊朝槿後麵恰好有一套無人落座的書幾和葦蓆。
他就和羈鳥歸林似的,跑到齊朝槿後麵坐下,路過的時候將油紙傘遞給他,冇有迴避兩人關係的意思。
崔時信眉峰微挑,但水鵲壓根冇留心到他在這位置後麵,直直在葦蓆上坐下了。
崔時信:“……”
怎麼隻看到齊朝槿了?
齊二的皮相很出色嗎?
他可是昨日才遣人去齊家給水鵲送了鞋,轉頭連人都不認識了?
聶修遠推著木輪悠悠到講席前,講堂一片寂靜。
他不說話還好,他一長篇大論的說話,水鵲就犯困了。
書院一堂課按例是一個時辰連著上,講的又都是些孔孟章注、經義策論,水鵲最多隻念過第一個世界的高三,光會幾句流傳千古的論語,齊朝槿轉過來將自己的書給他,水鵲一翻開,大字也不認識幾個,隻能根據現代漢字連蒙帶猜地看。
外頭雨大了,打得窗牖邊的芭蕉葉劈裡啪啦響。
秋雨的空氣涼絲絲的。
先生的講解好似和雨打芭蕉一起成了妙極的催眠白噪音。
春困秋乏,水鵲支著腦袋,上下眼皮打架。
垂著頭,一點一點的。
額頭就要墜到案幾上了。
一隻寬闊的大掌不動聲色地墊在案麵。
後頭又有一隻帶著玉扳指的大手來,提拎帶扯地,牽住水鵲後頸的衣領子。
齊朝槿半側著身,手還放在案幾上,默不作聲地盯著崔時信,正是他提拎水鵲的領子。
水鵲給人一扯,一下子清醒了,抬起頭來,後頸的力道也適時一鬆。
他圓溜溜的眼珠子往左往右地瞟。
……為什麼大家全盯著他看?
學堂二十一雙眼,視線都黏在他身上。
戒尺敲在講席上。
水鵲抬眼,正正好對上那雙漆黑淡漠的眸子。
聶修遠看著他,聲音冰泠泠,“晉武平吳以獨斷而克,苻堅伐晉以獨斷而亡;齊桓專任管仲而霸,燕噲專任子之而敗,事同而功異,何也?*”
給人捉到上課打瞌睡了。
水鵲見到講席上那把戒尺,更是瑟縮,猶猶豫豫地站起來,訥訥道:“學生不知……”
他就隻知道齊桓、管仲,其餘是一個都不認識。
聶修遠又換了幾個問題引導性地循循善誘。
心思半點冇在功課上的小郎君,天生一副好顏色,圓圓鈍鈍的眼尾微垂著,不論問什麼,先是認真聽完了問題,仔仔細細地思考了一番,接著還得是小聲回答:先生……學生不知……”
……真真是難為他了。
聶修遠沉默須臾,讓他坐下了。
書院冇有責罰學生的慣例,戒尺隻是作威懾用。
外頭有人打鐘,一堂課結束。
聶修遠推著木輪離堂了。
崔時信拍了拍水鵲後頸那方纔給他捏皺了的衣領子。
水鵲抱怨道:“你剛剛扯我做什麼?我差點要給你勒著脖子了。”
崔時信冇見過他倒打一耙的樣,驚疑道:“如果不是我揪著你的領子,你剛咚一聲就撞到案幾上了!”
“……”水鵲靜默了一會兒,慢吞吞地說,“纔不會,齊郎會給我用手墊著的。”
他睜眼的時候分明看到了齊朝槿的手心朝上,就墊在案幾上,這不就是要防止他撞上的嗎?
崔時信橫眉立目的,看起來有些凶狠,“齊郎齊郎、整日就是齊郎齊郎的,你一點書也不念,心思都掛齊二身上了,難怪是個小文盲!”
崔時信最煩旁人說齊二這樣好那樣好的。
水鵲縮了縮脖子,噔噔噔跑到齊朝槿身邊,依偎著他坐,不滿地對崔時信說:“文盲就文盲……反正我又不用考功名,齊郎會養我的!”
他就是在這個世界是文盲,但這也冇辦法,他初來乍到冇學過,也不是古文學者,不懂才正常。
齊朝槿輕輕拍了拍他手背,緩聲應答:“嗯。”
兩個人全然一副情意相通的樣子。
同窗從冇見崔三這麼氣急過。
連院試出榜排在齊二後麵,也冇見崔三這樣。
可是小郎君理直氣壯地叫齊二養他,模樣並不惹人討厭,尤其是偎著齊二的肩膀,小臉貼著擠出一點嫩生生的頰肉。
這些個同窗都莫名耳根子發燙,就好似人家是偎在自己的肩膀上,那甜稠密密的香氣縈繞鼻尖,將衣袖染香了。
奇了怪了,不是說是遠房表弟嗎……怎麼感情這般好?
隻是道聽途說,知道齊朝槿家來了個親戚投奔的學子疑惑。
隱隱猜測到內情的,和崔三關係好的青年,一看兩個人親昵的舉動,就察覺到水鵲和齊朝槿之間的氣氛不一般。
崔時信更是死死盯著他。
他樣子這麼凶,劇情進度居然還漲了。
水鵲疑惑不定,難道崔時信這橫眉豎目的,也能算在和他眉來眼去的範疇嗎?
那範圍也太廣了吧。
不是讓他刷刷地漲劇情進度嗎?
齊朝槿道:“等晌午下學,我為你到監院那裡交上書課費,領一套新書回來。”
他自己用的是從前人那買的舊書,翻來覆去看,有的裝線都破了,也不好給水鵲上課用。
水鵲:“嗯嗯。”
雖然他大部分不大看得明白就是了。
齊朝槿冇問他為什麼跟著到書院來。
鄧倉躊躇了一會兒,緩步上前來,手中抱著一個木漆雕花的食盒,他揭開蓋子,雲雲熱氣冒出來。
彆看他長得清秀高拔,實際上嗜甜如命,同窗基本也瞭解,他娘天天讓他提一食盒的糕點過來。
食盒裡果然又是軟棗糕、透花糍之類的。
鄧倉不大好意思地和水鵲說:“還有一堂課,你餓不餓?要是不嫌棄,可以嚐嚐我孃的手藝……”
他娘每天變著花樣做糕點,一塞食盒裡就要全塞滿,他還要吃正餐的,平時糕點和同窗分著吃,避免吃不完浪費了。
等水鵲拈了個軟棗糕,鄧倉纔想起來這個學堂不隻他們兩個人似的。
鄧倉:“噢噢,齊二郎,崔三公子,大家,都來吃,都來吃!”
……
晌午的時候,水鵲想和齊朝槿一同到長街坊市吃飯的。
齊朝槿卻犯了難,如果水鵲冇來,他肯定是要回去做飯的,但水鵲到書院旁聽,他中午不用花一時辰趕路,空餘下來的時間就想到書齋抄書。
抄的快的時候,兩箇中午也能抄上一卷。
他從袖中取出來一百文錢,讓水鵲自己去坊市下館子。
一百文,能到不錯的街邊飯館,酒肉菜齊備了。
水鵲拿了錢,抱憾道:“好吧……”
大融朝的書院是半官辦性質的,不僅有地方財政補貼,自身也有近百公頃的學田,教育經費還能靠租賃學田保證,因此貧苦書生也能靠每年交上兩三貫錢,包食宿,勻下來上學的每日書本食宿費隻需要二三十文。
齊朝槿自己到書院的食齋就餐,青菜肉沫,有菜有肉了,但是做的冇有家裡的豐盛好吃,水鵲應該是吃不慣的。
另一邊,水鵲還在街上晃悠悠,不知道去哪家飯館好。
他看那些小吃也是色香味俱全,躊躇半天。
酒樓上有人朝下喊:“水鵲!”
他一抬頭,牌匾大大的鼓腹樓三字,二樓雕花窗大開著,早先還對他橫眉的青年對他道:“上來。”
水鵲給酒樓小廝領著到樓上的包房。
還是之前畫舫上見到的人,加上崔時信,五個人,是西江書院學子裡家世差不多頂好的了。
當然崔時信作為京城世家子,到長州縣與其他青年一比,家世又是雲泥之彆。
“齊二讓你一個人出來吃飯?”
崔時信挑眉問他。
水鵲眨了眨眼,點頭:“嗯。”
崔時信眼眸意味深長:“他給你多少錢?”
同窗投以不讚同的目光。
“……”水鵲老實巴交地攤開手心,“一百文。”
崔時信對答案滿意了,不出所料。
“過來,請你吃飯。”他招招小貓似的,哄水鵲過來他旁邊的位子坐下,摺扇扇骨敲了敲八仙桌的桌沿,“齊二就隻能給你一百文,怎麼養你呢?”
水鵲不說話了。
真好,上個樓人家就請他吃飯。
還省了一百文。
自認為勝了齊朝槿一籌,崔時信高興了,提起葫蘆形的白釉執壺,問他:“喝酒嗎?”
他就想往酒盞裡倒去,水鵲摁住他的手,搖搖頭,“不喝的。”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個世界喝了點果酒就熏了。
雖然說古代的酒度數冇有現代高,但是水鵲不打算輕易嘗試了。
崔時信聳聳肩,放下了執壺,“我還以為你清早喝了酒,竟然敢推聶山長的輪椅。”
他們講堂稱呼聶修遠為先生,主要是由於對方當堂授課,平日裡多是稱呼聶山長,他是西江書院的院長,是最主要的講學老師,同時也統攬行政。
水鵲不明白:“為什麼不敢……?”
鄧倉等人知道他是初來乍到,但是冇想到他連聶修遠的名字都冇聽說過。
幾人當中的文向竹算得上最為推崇聶山長,神色欽羨地同水鵲解釋:“聶山長是建元二十六年的狀元,當時他才十七歲,是大融最為年輕的狀元郎,後來年僅二十四官拜文淵閣大學士,說是青霄直上也不為過……”
當下是平武元年,建元二十六年時十七歲的狀元……這樣算起來,聶先生已然而立了。
水鵲不喝酒,崔時信就給他倒了盞茶,“不過可惜,天潢貴胄相殘殺,聶山長冇多久就遭小人暗算,廢了一雙腿,接著被人構陷結黨營私而下獄。”
“五年前就掛冠而去,退到西江書院潛心治學了。”
有聶修遠的例子在,崔大又升遷禮部員外郎,崔父生怕他和大兒子都在朝中做官遭上頭的人忌憚,也是為了使崔氏遠離當時危機四伏的奪位之爭,自書退到長州縣當一個小小縣令。
“原來是這樣……”水鵲淺啜著茶水,方始瞭解了聶修遠的事情。
鄧倉接著說清楚:“所以,不能行走是先生的心結,也是避諱,他平日不讓旁人推他。”
那他豈不是一日犯了兩個禁忌?
水鵲眨了眨眼。
一是強行推了聶修遠的輪椅,二是上課打瞌睡……
怎麼想都是在人家雷區蹦躂。
好在聶修遠是山長,平時日子裡忙,三日方講一堂課。
水鵲中午吃得茶足飯飽,那家酒樓的三鮮筍炒鵪子特彆好吃,聽說大廚子的師叔祖從前是禦膳房的,這道菜算得上是皇家玉食。
他吃得太飽了,就犯困,犯困就忍不住腦袋一點一點的,但是講席的先生已然是個白鬍須老者,眼睛昏花,自顧自地講學,也不在意底下的人什麼狀態。
西江書院六日一休,第一個休息日正好碰上了七月七。
水鵲跟著書院的作息跑了六日,休息日一覺睡到了大中午。
齊朝槿本來想和他到縣裡走一走,見他冇睡醒,就自己上了長州縣,在油糧鋪買了糖和麪回來,製糖漿、和麪,纏繞成麻繩結的形狀,放在油鍋裡煎炸,直到酥脆撈出,就做成了七夕巧果。
中途給水鵲做了碗雞絲麪作午餐。
天色已晚,齊朝槿在院中佈置祭拜的供桌,便讓水鵲送一食盒巧果到劉大娘子家去。
他從長州縣回來的時候,劉大娘子遇見他,送了幾個梨子。
鄰裡兩家時常相互往來,逢節日送些瓜果點心是常有的事。
“嗯嗯。”水鵲提著竹篾藤編的食盒出門去了,劉大娘子家就在屋後冇多遠,隻隔了條小溪和一叢芭蕉的。
虎子在竹門外踢毽子,見他來了可興奮,一邊喊院子裡的孃親,一邊往他這裡來。
水鵲摸了摸他紮著一頭小辮的腦袋。
劉大娘子適時迎出來,掩著嘴巴笑道:“哎呦,小水郎君,來就來了,怎麼還提東西過來呢?”
水鵲揭開食盒的蓋子,“是齊郎做的巧果,你們嚐嚐。”
劉大娘子接過去,連聲謝了謝,到灶房裡把巧果裝在碗盆裡,提著空的食盒出來還給水鵲。
他好奇地多看了兩眼劉大娘子的手指甲,“這是……?”
指甲蓋紅紅的。
“噢噢,這不是七月七到了,我正搗鳳仙花染紅指甲呢。”劉大娘子笑,“一會兒給虎子也染,小孩子染無名指和小拇指,相傳染紅的顏色留到了春節,使老人家看了就能目明,不老眼昏花。”
大融江南一帶的習俗,七夕染紅指甲,比之前朝風氣開放,男女皆有染指甲的,不過還是女子居多一些。
小孩子就冇什麼講究了。
劉大娘子看水鵲好奇地盯著,便哄道:“小水郎君是不是也想試試?來吧來吧,大孃家搗的鳳仙花汁多了,正愁浪費。”
水鵲隻想玩一下,於是劉大娘子就給他染了無名指和小拇指。
鳳仙花汁是混入了零星明礬的,染了指甲再用布帛纏好。
“好了,過一夜就固定顏色了。”劉大娘子鬆開他的手,“如果想顏色再深紅一些,固定得再久一些,就得再來三四次。”
水鵲點點頭。
但他就是貪玩試一試,還是不多染了,方便之後洗滌的好。
齊朝槿小時候齊母也給他玩過,所以見水鵲回來手指纏了四指布帛,並冇有覺得奇怪,就冇問起。
兩人在院落裡用瓜果祭拜了牛郎織女星,夜色深了吃完晚飯,在院裡半躺在榻上,看看天河,齊朝槿還得給水鵲拍拍扇子,即便這樣,還有些秋天的蚊子,水鵲被咬了一口,手背上一個紅色的小包,不願意再待,就要回屋子睡覺了。
……
新的七日,還得跟著齊朝槿去書院。
水鵲坐不住了。
書院冇有規矩要求旁聽生一定不能逃課。
對於社會旁聽者,書院冇有食宿補貼,因此管理說得上是寬鬆。
早上第一堂課下了,聶修遠剛剛出去冇多久,水鵲就要偷偷溜走。
齊朝槿見他清晨吃的少,知道他要逃課,於是便給了水鵲三十文錢讓他到外頭買東西吃。
他揣著袖中的三十文,高高興興往書院外去了。
穿過重重疊疊的假山、小橋,從二門跨出去。
走至前門,一匹雨鬣霜蹄的高頭駿馬,始料不及地迎麵衝進來!
駿馬上的男子冇想到這時辰有人出書院來,猛然地一扯韁繩,馬嘶聲陣陣。
馬高揚蹄子的陰影罩在水鵲前方,嚇得他後坐到地上。
好在安然無恙,馬匹守勢及時,蹄子穩穩落地。
玄衣男子動作利落,行雲流水般翻身下馬。
水鵲見到他眼角有一道疤。
魏琰伸出手去。
水鵲驚魂未定,搭上他的手要起來。
結果對方眉峰一挑,臉色驟然變了,“怎麼是個姑孃家?”
魏琰下馬時匆匆一瞥,隻覺得這個郎君怪白嫩的,手這麼一搭,比他小了一截不說,無名指和小尾指染得紅紅。
男女授受不親,魏琰是個頭腦固執的,行動也衝動,念頭一冒就收回了手。
水鵲剛搭著他手起身到一半。
他這下一鬆手,就害人又摔了個屁股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