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貧愛富的黑月光(5)
烏淳說罷,竟是一聲不吭托著兔子轉身走了。
芒草劃在那麻布褲腿上,草鞋泥濘。
水鵲小小聲和齊朝槿說:“我們惹到他了?”
烏淳的臉色看起來實在難看,那天水鵲給他手肘複位都麵不改色的人,方纔臉上陰沉沉得彷彿能滴出墨水來。
齊朝槿不解,他搖搖頭,寬慰水鵲:“君子不奪人所愛,你要是想養,我明日去長州縣給你帶一隻回來?”
水鵲撇了撇嘴,他就是看剛剛那隻白色兔子有些眼緣,才動了養兔子的念頭,不行的話也不強求。
他趴在齊朝槿肩上,悶聲悶氣道:“算了,我們還是養小雞苗好了,到時候長大了下蛋。”
齊朝槿隨他心意,“好。”
……
齊朝槿過了兩天更加忙了,夜裡抄書縫衣,水鵲睡迷糊的時候剛感受到身旁的竹蓆下陷,好像冇過兩個時辰,天灰濛濛的時候他再一摸旁邊的位置連餘溫都冇有了。
齊朝槿趕在日市前畫了扇領書畫費回來,在晌午做了午飯,簡單吃過後和水鵲說要到縣裡做庸書人,為人書寫土地買賣的契約。
水鵲眼巴巴地望著他又拉開竹門走了。
【宿主,好時機,劇情裡正有找野男人訴苦的情節呢。】77號趁熱打鐵,【就是那個烏淳,他一個單身漢,這麼多年,肯定存了好多錢,程式推薦目前能刷軟飯值的榜單,他的名字排在前列!】
水鵲:“噢……”
怎麼感覺騙人家錢這種事好像從他入行之後就貫穿主線了?
每次都是這樣的角色,他以後說不定就成這個領域的專家職員了。
但是作為軟飯係統的宿主,擅長這一項好像也不是什麼值得褒揚的事情……
水鵲有點擔心,他問係統,“77你還冇和我說這個世界的結局呢?”
77號心虛地解說:【就是你後來在長州縣裡結識了過路的侯爺,被人家天天吃山珍海味、日日穿綾羅錦緞的潑天富貴迷了眼,雖說當時齊朝槿已經中了舉人,但就是中了狀元也得從翰林院修撰做起,你就在你們新婚之夜,也是上京赴春闈之前,跟著侯爺跑了。】
【但是侯爺就是和你玩玩,虛情假意,不願意給你名分,冇多久你就在侯府裡鬱鬱而終了。】
【男主後來打聽到真相,也看清了你的真麵目,痛徹心扉後斷情絕愛,在官場青雲直上,後麵的纔是重頭戲。】
水鵲毫不意外,畢竟尋常故事裡的白月光都死了,他一個黑月光怎麼有苟活的道理?
何況原著是科舉官場升級流,和他這個角色本來就是冇什麼關係的。
他安安心心走完劇情,眼睛一閉就能脫離世界了。
水鵲放寬心。
估計青河村裡誰也想不到,齊朝槿前腳剛走,原本在家中同望夫石一般等著他回來的小郎君,後腳就掩上竹編門,悄悄往村尾去了。
烏淳住的地方比齊朝槿家還要不講究,稻草蘆葦編織物覆蓋房梁,村尾山腳本就多雨多潮,頂上的茅草可能還是老鰥夫在生時蓋上的,將近年深損爛、不堪居住,水鵲見那房簷底下還專有一個缺角的木桶盛滲下的雨水。
冇有獨立圍出院落的竹籬笆,單一間大些的茅草屋做居住,旁一間小屋是灶房與盥洗並用的。
水鵲抿了抿唇,主屋木門的插銷冇穿上,說明人是在家裡的,他上前拉著門環上下扣了扣。
兩頁陳舊木門從裡拉開,光透進去,短褐麻衣的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來訪者,鷹目在身後沉沉的黑暗更顯銳利。
他似乎冇想到是水鵲,一時間不知道作何表情,臉上有些木訥的,聲音粗啞:“進來。”
屋子裡麵倒冇有水鵲想象中那樣漏雨滲水螞蟻蛀的場景。
門戶大開之後,屋裡是敞亮的,窗戶整潔,桌椅兀子案幾一應俱全,擺的齊整,地上也乾乾淨淨,稻草和竹編的簸箕掃帚放在在門後的牆角。
正對著門的牆麵掛了桃木弓和棘箭,還有一麵獸皮。
水鵲瞳孔一縮,這人不會是能打虎吧?
他有那麼點膽虛地瞥了瞥烏淳。
烏淳纔拿出一個蒲糰子墊在木椅上,對上小郎君那怯生生的眼,斜睨了一眼掛了半麵牆的虎皮。
“嗯。”
肯定了水鵲的猜想。
“坐。”
他拍了拍前幾日采蒲花做出的坐糰子。
還算鬆軟。
隻腦中又想起那日齊朝槿揹著水鵲的畫麵,那窮書生的手繞在身後托著水鵲。
小郎君的皮膚嫩生生,想來纏著齊朝槿腰背的腿肉也是綿軟。
烏淳又怕這蒲花糰子不夠鬆,底下的木椅硌著水鵲。
水鵲不說話,靜靜坐了上去。
烏淳給他斟茶。
茶底沉澱的還有茶葉渣沫,不太精細。
粗茶怎麼好招待這般的郎君?
烏淳的眉眼壓低,問水鵲:“吃過中飯了嗎?”
其實水鵲在家裡吃過了,但蹭飯這樣的事更易得拉近關係,於是搖搖頭。
烏淳還冇吃,他一般不吃晌午飯,早上吃好,上山打獵,去縣裡買賣回來,中午倒頭睡一覺,下午打的肉就晚餐一頓吃了。
一日二食。
但人家肯定不和他一樣。
烏淳起身到灶房裡,冇多久炊煙升起,刀剁在砧板上的聲音彷彿要把整間屋都震響。
他不講究飲食,隻追求吃飽,因此肉質上好的野豬肉,也隻會生火後撒上油鹽,在鍋裡燉軟燉爛,除此之外冇什麼彆的花樣。
水鵲本來就吃了飯過來的,齊朝槿中午做了乳釀魚,他就著吃了兩碗飯,而這下烏淳又把肉做得油膩膩,也冇有開胃的小菜,他吃了三四口就不再吃了,托辭自己吃飽了。
烏淳目光沉沉地盯著他。
不怪乎這麼瘦。
烏淳覺得他的胃和小鳥胃似的。
水鵲隻能頂著他的目光再吃了兩口,烏淳的臉色果然就好看多了。
“……”
但他是真的吃撐了。
水鵲晃眼,餘光瞥見角落的竹籠,裡麵布著曬乾的苜蓿草,白色的兔子就窩著在那,吃草的時候三瓣嘴巴動動,乾草窸窸窣窣的響。
水鵲驚訝道:“我那日以為你要吃了它的……”
他還遺憾了很久。
結果烏淳竟然把兔子養起來了。
好像不太符閤眼前人的氣質。
倒是他刻板印象了,冇想到打虎的獵戶也愛養小動物。
烏淳沉沉應了一聲,“你喜歡,就常來。”
他是看水鵲喜歡才養的,但人到他家裡眼巴巴盯著兔子,他也不說要送,指望著人為了他養起來的白毛小畜生天天往這裡跑。
水鵲以為是他實在喜歡這白兔子,捨不得割愛,那他自己要看的話,跑到人家裡瞧一瞧也是應該的,總不能強買強賣。
烏淳他問:“晌午怎麼冇吃飯?齊二不給你飯吃?”
時機到了。
水鵲眼前一亮,隨之小心地斂起神色,支支吾吾地道:“齊郎做事辛苦,我花錢大手大腳,說養不起我就不讓給我做飯吃了……”
他扣了扣手,一說謊話就心底虛。
烏淳鷹目牢牢鎖在他身上,冇有留意到水鵲的小動作。
他說:“往後可以到我家吃飯。”
劇情進度果然漲了一點,水鵲鬆一口氣。
烏淳念著之前山上聽到齊二和水鵲的對話。
是隻要花錢給他買新衣裳,小郎君也會對他說一聲心悅嗎?
烏淳想著。
他這幾年一個人過,風裡來雨裡去的,花銷不多,肉也不用花錢買,還真存得了幾萬錢。
不聲不響地到臥房裡,從衣箱裡取了昨日在成衣鋪買的衣衫。
他問過了鋪子的夥計,嬌嬌貴貴的小郎君一般都愛穿什麼樣的料子和款式。
夥計瞧他的樣子便知道這人大抵是什麼心思的,神神秘秘地將他帶到二樓一個角落的樣衣前。
那是件窄袖桃紅的禪衣,通體素紗,隻袖邊精細地挑繡了鶴紋。
烏淳皺眉頭說太素了。
夥計神色莫測地讓他將手掌隔在素紗下,貼近的掌心連粗繭紋路清晰可見。
他說京城、江城的富貴人家,都喜愛這樣的款式,這種紗最是夏日清涼,格外適宜在家中偷涼消夏穿。
烏淳怔怔的。
比幫他複位手肘的時候,對方一身花紗的料子還要輕薄得多。
薄如蟬翼莫過於此。
夥計高高興興地收了七貫錢。
感慨這粗野獵戶雖說穿的不怎麼樣,但有那麼一把子錢。
不像前頭那個窮書生,帶個天仙似的郎君出來,連好衣衫都買不起。
就是不知道這獵戶又是念著哪位,夥計瞧他一身腱子肉,手掌粗糙,也不知道會不會心疼人。
烏淳捧著桃紅素紗的禪衣出來,訥訥道:“試一試。”
這素紗輕薄,烏淳捧著不敢用力氣,生怕給扯壞了。
【宿主,程式評估值七千錢。】77號高興地說道,【輔助程式果然靠譜,這獵戶就是好刷軟飯值。】
水鵲抬眼看他一眼,謹慎道:“這……是要送我的嗎?”
對於百姓來說,七千錢可不便宜了,大融的底層農民一日隻能賺一百文錢,不過烏淳日日上山打獵,賺得肯定比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多。
烏淳點頭,誠篤道:“嗯。”
他老實巴交地一字一頓說:“試一試衣,讓我背一下,送你了。”
怎麼有人白送衣衫還上趕著當腳伕讓人背的?
水鵲猶疑了一會兒。
反正都是男的,他也冇多在意,直接脫了外頭的素色涼衫。
裡麵就是單扣無袖的薄薄夏衣,粉潤的肩頭,藕節似的手臂,還有陽春雪一般白生生的胸脯。
對襟領口開得低,款式又寬鬆,水鵲換衣的動作一大,烏淳高頭大馬的,視線不經意中往下一瞥,整個人就癡了。
平平粉粉的。
烏淳隻感到一股燥熱。
今年的夏日天氣怎的和炙烤似的?
他屏了屏息,好歹把燥熱壓下去,而不是冇出息地化作熱流從鼻間湧出來。
水鵲手臂繞著,總算將這素紗禪衣繫好。
果真是薄如蟬翼。
清清涼涼地透著氣。
窄袖方便活動,袖邊還挑繡了鶴紋。
他抬眸去看烏淳,卻見到這人臉色沉沉,唇抿成板直的一根線。
水鵲詫異:“怎、怎麼了?”
他是現代人,冇覺得這素紗禪衣有哪裡不對。
但哪怕大融社會風氣已較之前朝開放許多,這樣的衣衫,輕薄薄的透氣,光影照過來,通身雪白剔透的肌膚根本掩不住,還是僅僅能在家中穿,外出的場合則多有不得體。
烏淳不敢再細看,他背過去,屈膝,“背一下,送你。”
他還是想著前幾日齊朝槿揹著水鵲的樣子。
哪有表兄弟會這樣?
他給他買衣衫了,總得讓他也背一背吧?
烏淳想著。
但他冇背過人,人高馬大的也不知道蹲低一些,水鵲趴上去就溜溜往下滑,布著粗繭的大掌托住他底下,烏淳匆匆直起腰來,手托著人向上顛了顛。
水鵲蹙起眉,從背後揪住他的領口,細聲小氣地說了句:“疼……”
這人穿的也不知道什麼麻衣,料子比齊朝槿的還差,粗糙得不得了,上麵縫的補丁針腳也亂七八糟的,磨得水鵲胸口火辣辣發疼,尤其是烏淳背肌銅筋鐵骨似的起伏,整個人硬邦邦的。
“什麼?”烏淳聽他說疼,有些緊張,以為是自己揹人冇背好,又托著人往上顛一顛,水鵲連著大腿根一塊遭罪。
他冇忍住忿忿地拍了一下烏淳的背,“下來,我要下來了,你這什麼衣衫,磨得人發疼。”
都給他買了紗衣,怎麼不知道給自己也買件好點的衣服?
小郎君綿綿軟軟的肉陷著,感覺都要在他燙燙的掌心裡融化了,烏淳雖然捨不得,但還是聽話地將人放下來。
一聽水鵲連著兩句話都說疼,烏淳更是愧疚,他嘴拙,性格木訥甚至說得上愚鈍,手足無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一邊擔憂一邊內疚,焦心如焚,於是笨手笨腳的,“是哪裡疼?我看看。”
水鵲正生氣,尷尷尬尬的不知道和他說什麼。
薄薄的夏衣底下,粉粉白白的翹起小圓珠抵著衣料。
腿根也蹭得紅紅燙燙的。
烏淳湊過來,焦急不安但又粗手粗腳的像個登徒子,水鵲嚇了一跳,條件反射的,抬手就是一聲脆響。
愚拙的男人好像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行為不得當,啞口說不出話。
黝黑的皮膚臉色深紅,頂著個顯眼的巴掌印,磕磕絆絆地說:“對、對不住。”
“衣衫是你的,”烏淳張了張口,開開合合幾輪,最終悶聲道:“不要穿給齊二看。”
……
水鵲氣息憋悶,換回了素色涼衫,垂眼看鎖骨也因為方纔而磨出淺淡的紅色,他更是氣悶了,帶著那薄紗衣回去就壓了箱底。
怎麼覺得自己明明應該是賺的,但又虧了?
齊朝槿回來看他一副怏怏不樂的樣子,關切道:“怎麼了?”
水鵲坐在小圓墩上,支著腦袋,搖搖頭不說話。
隨後感覺自己太冷淡,起身親親熱熱地問齊郎能不能晚上給他炒鮮茭白片,要多加花椒。
齊朝槿頷首:“嗯。”
他放了包袱,轉步到灶房去。
窮書生定然想不到,他在城南為人書寫田契時,家裡平日愛黏著他的小郎君,跑到野男人的破落茅草屋裡,為了件七貫錢的衣衫,給人磨紅了胸口尖尖。
甚至那素紗衣還壓在他們臥房的衣箱底。
……
過了兩日,齊朝槿給水鵲縫的一身衣衫好了,之前買的一匹雪青色小綾,先做了身對襟小立領的廣袖衫,剩下的小綾還能再做一件。
他繡紋樣的時候,晃了晃神,再一回神過來,廣袖口給他繡了幾朵牡丹和花葉中的小鳥。
和長命鎖的紋樣彆無二致。
水鵲喜歡這身衣衫細密整齊的埋線,袖邊的小鳥也是靈動可愛,他直接就換上了。
齊朝槿前頭到縣裡書院交了一批抄本,回來的時候又抱了一堆,手上還提了一個竹籠,裡頭兩三隻小雞苗。
他一邊說這次的孤本落塵久了,前兩日偶有下雨,受了點潮氣,趁今日大晴天,得先曬一曬,另一邊也說著應當要給雞苗兒搭個雞窩。
水鵲挽了挽袖子,興致勃勃地要幫忙曬書,讓齊朝槿趕緊去搭雞窩。
幾個年紀相仿的青年打馬而來,個個皆是眉目分明,一表人才,當中以領頭的神采英拔為最佳。
馬兒越過青河村口前的木橋,田間小徑一時塵土飛揚。
時值書院田假,城裡都給他們荒唐夠了,什麼消夏飲食活動都提不起精神。
他們這次騎馬出來,是要往城外西南方向的山上竹林避暑的。
騎的都是良馬,崔氏好馬,京城皆知,到了這江南地界也不改,幾個跟崔三關係好的同窗,和崔時信一同出遊的時候,就能借上他們家的馬匹。
鄧倉一眯眼,“那不是齊朝槿家麼?知道他住青河村,原來他家就在村口啊。”
齊朝槿?
崔時信忽地卻想起那日見到的齊二的表弟。
眼角餘光一飛,瞧見籬笆院落裡曬書的雪青身影。
崔時信猛地一拉韁繩,馬一仰前身,噅聲穩穩落地。
跟隨其後的同窗也扯馬停下來。
“崔三公子,這又是怎麼了?”其中縣衙主簿之子鄧倉和他關係最好,抱怨道,“都到青河村了,你不是不想上山了,要打道回府吧?”
另一人歎道:“彆啊,縣裡讓人閒得發慌了,好好的田假,總不能回家溫書……”
崔時信遙指河流邊的籬笆院落,線條淩厲的下顎一抬,斜睨道:“齊二的遠房表弟,見過冇?”
鄧倉:“什麼啊?”
幾個青年探首往那簡樸的院落裡瞧。
雪色的小臉悶得泛粉,寬袖挽上一些,就露出了細伶伶一截手腕,抬手擦擦額際的汗,還在忙活把書卷攤到案桌上。
院角的齊朝槿正在用荊條編成矮籬笆,說了什麼,那人就唇角翹翹,臉頰漾出一個小窩。
院外的青年們看得癡癡的。
崔三越想越不對,冷嗤一聲笑道:“什麼遠房表弟,我說齊二忙呢,原是忙著和小郎君田園牧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