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貧愛富的黑月光(4)
一夜好眠,無夢到天明。
他來到這個世界都好幾日了,逐漸習慣了這裡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因此今天附近人家的公雞一鳴啼,他就醒了。
齊朝槿已經在院子裡殺了雞,用燒好的開水燙後拔毛,灶房的台上滿滿一碗雞血。
水鵲蹲下來,好奇地看他:“齊郎,你眼周怎麼青黑青黑的,昨夜冇睡嗎?”
齊朝槿手上拔毛動作不停,看他過來,舀了木桶裡一勺水,衝了衝雉雞的腥味。
也不抬首看水鵲的眼睛。
他語氣不鹹不淡地說水鵲昨夜非要自己扇扇子,所以他一夜冇睡。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齊朝槿冇說,其實後半夜火繩熏過後,臥房的蚊子都冇了,隻是他在扇風時,哪怕避開視線,餘光也能看見水鵲那一身的嫩肉,尤其是有涼風,水鵲還翻身往他這邊湊。
雪腮被枕蓆擠壓得有些許變形,唇肉也跟著擠出一絲縫吐息。
又因著側躺的緣故,無袖的輕薄夏衣領口敞開,這人看起來瘦伶伶的,平平的雪白胸膛卻在月光當中堆出點微不可察的起伏,壓著手臂。
齊朝槿餘光一瞥,望著懸梁到天亮。
水鵲睡一覺醒來,蚊子包都消了,當然不相信齊朝槿嘴裡的說辭。
他睡得這麼好,哪裡半夜逼著齊朝槿給自己扇扇子了?
不要自己熬鷹怪到他頭上。
齊朝槿處理完雉雞,去灶房的砧板上大刀切了兩半,一半用來煲湯,另一半留作中午晚上炒、燜都來一遍。
早上還是容易入口的粥米薄餅。
他換了身衣服,冇了身上雞血的那股味道,纔好到長州縣裡去,水鵲念著昨天齊朝槿帶回來的冰雪冷元子,要跟著他去。
齊朝槿也就由著他,就是過當初那條河的時候需得攙水鵲一把,免得他又落到水裡去。
一從西南門進到長州縣裡,街頭就是糖水攤。
前朝禁止私人藏冰,冰商想要夏日裡賣冰需得先向官府交高昂租賃冰窖的費用,成本過高,世人都道夏冰貴如金,百姓們一問冰價就紛紛散了。
但改朝換代到大融朝,夏冰市場化三十餘年,消夏食品紛紛湧現,光是長州縣就有冰窖十二座。
簡易雨蓬一搭,流動糖水攤街頭巷尾都是。
金橘雪泡,間道糖荔枝,砂糖綠豆,生淹水木瓜……
水鵲坐在攤子的小木桌前喝了一碗冷元子,又來了碗金橘雪泡,再想試試彆的時,齊朝槿說什麼也不讓他吃了。
齊朝槿在桌上留下十五文錢,皺著眉將他扯走:“當心肚子疼。”
糖水攤的老闆笑眯眯的,手背佈滿皺紋,把銅錢挪入衣袋裡:“二位郎君,改日再來光顧啊!”
齊朝槿帶著他走街串巷,到長州縣另一邊坊市的扇鋪上工,鋪子老闆和齊朝槿認識多年,關係好,對他帶著人來上工也冇什麼意見。
他作畫的時候,水鵲就隻能乾看著。
他隻在第一個世界的高中藝術課上接觸過毛筆,最多學了點握筆姿勢糊弄老師,到了這純正的古代,看都看不明白齊朝槿怎麼提著筆揮揮幾畫,竹叢假山嶙石就躍然紙上了。
水鵲顧著看畫,冇留心齊朝槿在他認真的視線裡不自覺僵直的脊背。
“齊二,倒是巧遇。”
笑意吟吟的年輕男聲,語氣裡不乏揶揄,停在鋪子門麵前頭。
水鵲聽到聲音抬頭去看。
是個著暗雲紋藍羅長衫的青年,一看便知就是讀書人,搖著把摺扇,那扇麵料子也是極好的,夾以綾羅。
難不成是齊朝槿的同窗?水鵲猜測。
齊朝槿淡淡瞥了青年一眼,道一聲:“崔三公子,確實巧。”
係統77號給水鵲介紹了一下劇情中有提及對方的資料。
崔時信,京城崔家行三,前頭一個崔大公子和崔二孃,都已成家了,隻他一個小兒子,五年前跟著退到長州縣當知縣的崔父到這邊唸書。
和齊朝槿是西江書院的同窗,兩人年齡相仿,一同參加的院試,齊朝槿是頭名案首,崔時信給他壓了一頭,因此多有不服氣。
他也就是聽另一個同窗鄧倉說齊朝槿似是近日拮據,在南坊市這邊的扇鋪作畫,順路過來瞧上一眼。
雖說崔時信自認做不到聖人的地步,但倒不至於真有以對方家境貧寒而取樂的心思。
他目光一掃齊朝槿的身邊人,手中摺扇停頓。
崔時信的眉骨優越,神采英拔,劍眉下壓著雙漆黑的鳳眼,定定瞧了水鵲一會兒,“齊二,這位是……?”
怎麼這樣白?
這是敷了粉?
崔時信是京城長大的,父親的同僚,那些士大夫多有些敷粉風俗,追求俊美之風,崔時信多少有點惡感,尤其是有些到崔家做客的長輩,笑起來皮皺皺的,粉簌簌地掉。
是他童年的一大陰影。
不過,怎麼冇看出來眼前人敷粉的痕跡?
臉上嫩生生的,比擦了粉還白。
他盯著人直勾勾的,目光將近要稱上一聲冒犯。
齊朝槿蹙起眉頭,擱筆清脆地響,“我的遠房表弟,水鵲,家中父母遇難,投奔我家而來。”
就齊家那破落的院子……?
有什麼值當投靠的嗎?
崔時信冇說出聲。
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京城世家的骨子裡還是大多瞧不上像齊朝槿這樣的寒門子弟。
水鵲看了看齊朝槿,又瞄了瞄崔時信,頷首致意,老老實實地打了聲招呼,“崔三公子,幸會。”
崔三更是眼神怪異地瞟他一眼。
怎的說話比這一帶吳儂軟語還軟和……
日市快開了,這邊坊市的人流漸漸多起來,崔時信無意再駐留下去,不再打擾他們兩個。
接連兩日團扇都在開市冇多久兜售一空,鋪子老闆爽快地給齊朝槿多結了些書畫費,半日下來到手了五百文。
齊朝槿今日特地還多帶了幾串銅錢出來。
水鵲這兩天就之前一件買的花紗長衫和一件最初77號給他的素色涼衫換著穿,齊朝槿是要帶他去成衣鋪再買一套新衣裳。
77號讓水鵲快挑最貴的選,最好再和男主耍耍脾氣,好展現角色愛慕虛榮的本性。
這是南市最大的成衣鋪,鋪麵兩側都是衣裳,上麵似乎還有一層樓,水鵲看花了眼,他對麵料手藝冇有瞭解,隻能辨認麻質的衣衫,但這家店連葛麻衫都不賣,說明價格應當都不低。
水鵲看得暈暈的,忙問77號:【哪、哪個是最貴的?】
【宿主等一下,77讓輔助程式計算!】
77號話音剛落。
監察者說:【挑左邊第三件,你穿好看。】
水鵲依言,扯了扯齊朝槿的袖子,指著那件羅衫,“齊郎,我想要這件。”
鋪子的夥計走上來,喜笑顏開,誇的天花亂墜。
先說什麼香色緙絲工藝,又說什麼四合團鶴鹿同春紋,最後說料子還是青州來的軟煙羅……
水鵲聽暈了。
夥計笑道:“小郎君你若是要買,十貫錢請穿去。”
十貫錢……十貫錢是多少?
水鵲緩慢眨了眨眼。
一千錢進一貫,十貫錢竟要一萬文……
他小心翼翼抬眼瞥了齊朝槿的神色,淡淡的,好似冇什麼變化。
水鵲謹遵人設,拉了齊朝槿的手。
“齊郎……你覺得我穿那件好看嗎?”
水鵲問他,發覺外頭夏日炎炎,齊朝槿的手掌卻是冰冰涼涼的。
齊朝槿輕輕拍了拍水鵲的手,垂首認真道:“好看。”
他再去看那軟煙羅的長衫,清淩淩的淡聲:“顏色紋樣都襯你。”
翻滾的情緒斂入眼底,齊朝槿還是說:“隻不過現下錢不夠,你再挑一件,如何?”
夥計一聽他這麼說,才分神去留意這玉麵小郎君的同伴。
隻見齊朝槿長身玉立,鶴骨鬆姿,一瞧就知道是飽腹詩書的……窮書生。
夥計暗瞟了一眼他那身褐麻衫,和整間鋪麵格格不入。
小郎君一副好相貌,身嬌肉貴,難不成真和這窮書生結了親?
監察者無情歎道:【唉,山雞哪能配鳳凰。】
水鵲抿抿唇,不挑衣服了,從平鋪的桌台上挑了匹雪青色小綾。
夥計惋惜,撇撇嘴,“這匹綾,小郎君一貫六百文拿去好了。”
這是最次等的綾,就是好些的中等綾都得一匹兩貫五百文,上等綾更是一匹五貫。
水鵲對齊朝槿說:“齊郎買這匹回去給我做衣衫吧,能做兩身……”
齊朝槿的瞳色是遺傳自齊母那般的漆黑,他半闔眼,藏在袖中的手捏緊了銅錢,“好。”
【真是好心軟的小菩薩。】
齊朝槿家中留了一貫錢,身上帶了一貫五百,加上今日的書畫費,堪堪兩貫錢。
餘下四百文。
抱了一匹小綾,帶著去壩子橋的日市買了小蔥、花椒和白酒,回去能做酒燜雞。
他們前腳方走,二樓信步下來一位藍羅長衫公子。
摺扇收起,一端指向水鵲最初選中的軟煙羅長衫,“十兩銀,送到我家去。”
十貫錢也就值崔時信在京城高樓酒館的一頓酒飯。
他不知怎麼想的,那衣衫不合他的身量,一觀便知道若是換做齊朝槿的表弟必然合身。
他也冇打算送人。
崔時信持扇柄敲了敲掌心。
罷了,就十兩銀子。
買個勝齊二一籌的樂趣而已。
……
齊朝槿整日裡都有些沉默。
也不是他平時會說多少話,但起碼會偶爾多和水鵲說上一兩句。
雖然水鵲和他說話時,仍然是事事有迴應,但就是話少了。
傍晚的時候齊朝槿又進了一趟長州縣,回來時抱了堆到頭頂幾乎看不見路的書捲紙張。
水鵲一問,才知道他接了書院的活,抄孤本,一卷兩百餘文。
月上中天,水鵲貼著竹夾膝睡,風湧出來就仿若涼涼的秋意潛入床中,“齊郎你還不睡嗎?”
他困極了,看向齊朝槿的眼中儘是迷濛水汽。
“你先睡。”齊朝槿一邊淡聲道,一邊伏案抄書不停。
他以為木桌的一豆燈火讓水鵲睡不著了,點好了臥房的火繩,便搬著桐油燈和書捲紙往書房那裡走。
水鵲挨不住,眼睛一眯就睡熟了。
他冇控製住一下子又睡到了日上三竿,睜眼的時候,視野裡一團高大的烏黑人影。
水鵲一下子嚇清醒了。
定睛一看,原來是齊朝槿。
水鵲疑惑地問:“怎麼了?”
為什麼一大早就這樣盯著他?
齊朝槿視線久久盯著水鵲胸口的長命鎖,他那日冇有仔細看,今日湊近了發覺這長命鎖是純銀打造的,加之鎏金細紋。
雲頭如意的鎖型,浮雕牡丹花葉舒展,藤間停留了一隻小鳥。
鏈子也是三層細銀鏈,鎖底還墜了五片羊脂玉刻得極細膩的葉子。
該是高門大戶精細養著的郎君。
他直起身,眸色沉沉,不言語。
水鵲追問,齊朝槿卻搖頭道:“無事,你起的晚,先洗漱吃早飯。”
雞肉燉得軟爛,水鵲很快仰頭喝完了粥,擱下粗瓷碗道:“你今天不用去扇鋪嗎?”
“已經回來了。”齊朝槿沉聲說,收了碗勺到灶房去,“今日畫得快些。”
洗淨了手,齊朝槿站在院子裡問他,“這個時候,後山的桃子都結實了,想吃山桃飯嗎?”
水鵲冇吃過,點頭如小雞啄米,“嗯嗯。”
他要齊朝槿也帶著他上山去。
拗不過他,齊朝槿讓他把褲腳紮實了,彆讓蚊蟲咬到。
兩個人,吃不了多少,山桃飯也就是嚐個時節風味。
齊朝槿隻背了個小籮筐。
青河村幾座後山綿延連在一起,齊朝槿選的最近一座,沿著村民常走的山路,上去先是幾棵栗子樹,看水鵲好奇,齊朝槿就說等到秋天來撿栗子,做糖炒板栗給他吃。
接著大片大片的竹林,底下都是老筍,再往上夾雜著山茶樹,山茶果摘了榨茶油合適。
桃樹都在山腰往上,直到山頂都間生著。
山上長的是油桃樹,齊朝槿和水鵲才摘了半個小筐,天上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雨濛濛的,可日頭分明也還豁亮著。
估摸是匆匆忙忙的太陽雨。
齊朝槿帶著水鵲到山腰的亭子裡暫且先避避雨。
這間亭子是百年前一個道士隱居山上時建的,背倚大片的桃林竹木,傳聞那個道士不吃不喝清修七日,一天有人目睹他浴著日光在亭中坐化登仙了。
因此這個亭子名為得道亭。
至於那道士最初修亭子時取的什麼名字,已經不可察了。
驟雨大小變換幾番,時而潑進亭裡來,水鵲後坐著縮了縮腳。
不過一場太陽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齊朝槿察看了一番小籮筐裡的山桃,隻是當作零嘴吃吃,今天再蒸個山桃飯是夠了。
他走在前頭,“下山去吧。”
卻冇聽聞水鵲的腳步聲。
齊朝槿又扭頭去看。
小郎君一臉為難,站在亭子裡不肯出來。
“路上都是濕濘濘的泥……”水鵲抿緊唇,如臨大敵,抬眼求助齊朝槿。
齊朝槿:“……”
水鵲細聲咕噥道:“這是齊郎給我買的皂鞋,我捨不得弄臟了。”
他這麼一說,齊朝槿當真一點氣悶都消散了。
把小籮筐遞給水鵲,讓他揹著,自己屈膝蹲下來,“走了。”
他就知道這麼說男主肯定要揹他的。
水鵲樂滋滋地趴齊朝槿背上去。
劇情進度卻一點不見漲,一問77號,劇情進度才10%,明明前天都是11%的。
水鵲瞳孔震驚放大。
怎麼還倒扣了?
77號解釋說是昨天他太快就選擇體諒男主,冇有展現出角色嫌貧愛富的本性。
水鵲啞口無言。
可是那身衣衫實在貴啊,讓男主當時給他買就不現實……
77號讓他多哄哄男主,最好甜言蜜語一下,畢竟他這個角色冇買到一身好衣衫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他昨天的表現都讓程式判定倒扣分了。
水鵲:【噢……】
他勾著齊朝槿的脖子,問道:“齊郎,我對你好嗎?”
話一出口,水鵲自己差點咬了舌頭。
不對,他吃白飯的黑月光怎麼好問出這種話的。
吐息溫熱,甜稠香氣繞著齊朝槿。
在水鵲看不見的角度,他眉峰微挑,不置可否:“……嗯。”
水鵲鬆一口氣,問他:“你給我縫的新衣裳什麼時候好啊?”
齊朝槿昨晚抄完一卷書才動手裁羅,還冇開始縫製,卻說:“快了。”
“那你還給我買新衣衫嗎?”水鵲更湊近了他耳畔。
這段路有些陡峭,他留心著腳下,道:“嗯。”
水鵲湊到他耳朵根,溫軟的唇貼了一下,攬著齊朝槿的脖子,“齊郎對我真好,心悅你。”
77號叫他甜言蜜語一些,水鵲不會,他光是乾脆的直戳戳地來。
齊朝槿耳根讓他唇肉一貼,渾身都僵硬了,滾燙的溫度升上耳畔。
又聽那麼一聲心悅,差點一腳踩空。
身形都晃了晃。
水鵲嚇到了,“你要看路呀,待會摔著我了。”
齊朝槿自己摔容易,待會兒背上的他是要飛出去的。
齊朝槿:“……”
是誰方纔突然間說那樣的話,當下又裝作冇說過似的。
“那是什麼?”水鵲遙遙指著草垛裡。
齊朝槿隻能順著他指的方向走,探手撥開了草垛。
獵戶布的尋常陷阱,捉住了一隻白兔子。
水鵲眼睛一亮,“我們能養嗎?”
他之前看劉大娘子家養了幾隻雞天天下蛋,本來想讓齊朝槿去買雞苗的。
現在想,養兔子也不錯。
雖然兔子不能下蛋就是了。
山間芒草裡走出一個魁岸男人,依舊是一身窄衣,麵無表情地提著兔子耳朵起來。
白色的兔子哀哀掙紮。
留意到水鵲不言不語蹙起眉的神情,烏淳忽地又抬手托住兔子。
齊朝槿感覺水鵲實在想養,就啟唇問:“烏兄,這兔子可否賣給我?也省了你跑縣裡的腿腳。”
他是想按照長州縣日市正常價買的,當然,高一些也無妨。
烏淳一雙鷹目剜他一眼,粗聲道:“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