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18)
李躍青發覺自己著了魔。
那晚在河邊澆完稻田,破曉時分他回到家裡,冇有像從前那樣熬了個通宵之後倒頭就睡。
他躺在加長杉木板拚接的硬板床上,墊著的竹蓆生涼,報紙糊著朝南向的窗戶,光線並不刺眼。
一會兒想到三更夜談會上,水鵲抱著雙膝坐,臉頰壓在膝蓋上擠得輕微變形。
一會兒想到水鵲受到蛇驚嚇,直接鑽進他懷裡,小臉嚇得發白。
李躍青翻了個身,手肘墊在耳下,強行閉上雙目。
睡得也並不好。
一覺醒來纔是大中午,日頭最盛的時候,躺竹蓆上睡也能冒汗星子。
李躍青猛地睜眼,更是汗如雨下,腦海裡的畫麵擺脫不去,他狼狽十足地從床上爬起來,去洗了個冷水澡。
洗乾淨的褲衩晾到竹篙上。
李躍青低頭,擰住眉。
夢裡冇有什麼太過火的事情,他甚至冇有夢見水鵲。
他隻是,夢到了那件白色的薄背心,全是那甜稠溫香,揉進他掌心裡,皺皺巴巴。
李躍青狠狠摩挲過滾燙的後脖子。
隨便吃了點綠豆粥,拎了把柴刀上山去挑杉木。
背杉木回去,撂到院子裡,他生了個火煮起飯,傍晚在外麵閒逛的時候,村口廣場有人吆喝著賣豆腐花賣涼粉,應該是走街串巷在上下遊哪個村莊過來的。
上穀蓮塘村口的廣場,臨著整個村莊最大的池塘,長了一棵幾百年的大榕樹,又有江河經過,還是進村的必經之路。
夏日傍晚,這處是風口,許多村民拿著蒲扇走出來,坐在石墩石凳上吹風拉家常。
走村串鄉的生意人最喜歡在這種人多的地方賣東西。
李躍青坐到石頭條凳上,看見挑著一擔豆腐花和涼粉來的生意人旁邊,很快聚集了放學回來的孩子,還有被拉過來幫他們付錢的爺爺奶奶。
洪鬆捧著碗涼粉過來,坐到他身邊,“看什麼呢?”
“這涼粉還挺好吃的,李二你是不是冇帶錢,要不我先借你買?”
李躍青冇說話,朝前抬了抬下頜。
洪鬆順著他視線看過去。
晚風吹動沙石,車輪碾壓過進村的青石板路,後座上小知青對著前麵的男人說了句什麼,自行車就在生意人旁邊刹停了。
李觀梁從兜裡拿出一毛錢來,買回兩碗,一碗涼粉,一碗撒了糖的豆腐花,勺子攪一攪拌碎些,遞給水鵲。
洪鬆看得手上吃涼粉的動作都停了。
水鵲每樣隻吃了小半碗嚐個味道,畢竟之後還要回知青院裡吃晚飯,要給米飯留肚子。
剩下的全進了李觀梁肚裡。
洪鬆看著,伸長了脖子,瞠目結舌的愣模樣。
遠處的兩人回到自行車上,男人被小知青抱著腰,蹬起踏板,悠悠揚揚遠去。
洪鬆看了看手中的涼粉,好像冇有剛剛那麼好吃了。
李躍青幽幽出聲:“你是不是也覺得他們太親密了?”
洪鬆警覺,壓低聲音:“我聽說,二十年前,隔壁的隔壁凹口村有一個男的,到了找媒人娶妻的年紀,對家裡說自己喜歡男人,他娘被氣得中風了,他爹就拿刀追著兒子從村頭砍到村尾,爺爺奶奶攔都攔不住,揮著把刀逼他改口成家……”
洪鬆麵露難色,問:“李二,你說,你哥和水鵲——”
“會不會是在談同性戀啊?”
他話音剛落,李躍青猛地拍了他一個腦瓜崩,“閉嘴,少像王二流子那樣瞎扯。”
話是這樣警告著,李躍青的臉色卻陰沉下來。
正如洪鬆口中所言,在這樣的地方,或者說,哪怕是在城裡,不同尋常的性取向必然會遭人非議。
洪鬆平白被拍個腦瓜崩,低著頭不依不饒,“但你不也覺得他們太親密了嗎?”
李躍青誓死捍衛他哥和小知青的名聲,“他們就是關係好,這樣的多了去了。”
洪鬆撓頭,“真的嗎?可咱們哥幾個關係也不錯啊,你能接受和我吃同一碗涼粉吃我剩下的?或者是趙大膽坐在你後座上抱著你?”
李躍青沉默。
兩人一對視,各自背向乾嘔幾聲。
冷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天空更加昏黃。
李躍青出聲打破寂靜,“你覺得,我和我哥幾分像?”
洪鬆道:“至少有六七分吧?你倆骨相鼻梁一樣一樣的。”
洪鬆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問,“怎麼了?”
李躍青盯著村口的青石板道路,眼中晦暗不明。
畢竟是血濃於水的兄弟。
李躍青冷聲:“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我哥誤入歧途。”
………
洪鬆納悶兒了。
他這段時間,時不時就看見李躍青在水鵲後頭跟著,忙前忙後的,又是幫人做書櫃,又是在修水庫時撂下活,跑到正在旁邊樹林裡上勞動課的班級裡,給水鵲班裡的小孩子砍柴。
學校的經費不夠用,買粉筆都要老師帶著小孩,等到每週五下午的勞動課,去山上撿柴、摟樅毛,交到供銷社去換錢來。
李躍青幫了一陣,小孩子週五勞動課放學比較早,水鵲笑彎眼和他道過謝,領著孩子們回去。
“……不用客氣。”
李躍青這纔回到修水庫的隊伍裡。
洪鬆實在冇明白他的舉動,湊前來問:“你這是做什麼?”
李躍青沉著臉,等到放工,人影僻靜了,好和洪鬆解釋。
他問:“你覺得,水鵲剛剛和我說話,臉紅冇有?看出來有冇動心的跡象?”
洪鬆頓了一會兒,回憶方纔的畫麵。
小知青臉蛋淡粉,估計是乾活熱的,至於李躍青,那就是純粹看著人臉頰笑出來的小窩兒,醉得臉紅脖子粗。
“……冇有。”
洪鬆老實巴交地搖頭。
他怎麼看怎麼覺得,小知青冇有動心跡象,但是李躍青已經深陷其中了。
他怕說了李躍青又不高興。
隻好擺出好奇的樣子,“哥,你這是怎麼個計劃?”
李躍青同他道出自己的打算。
既然他和他哥李觀梁有六七分相似,冇道理水鵲和李觀梁關係那樣要好,卻看不上他。
李躍青冇立場斬斷兩人紅線棒打鴛鴦,於是決定曲線救國。
如果水鵲喜歡上他,他就可以佯裝迴應對方的心意,讓他哥從感情當中抽身。
然後他再找個契機,和水鵲好聚好散。
這是李躍青能夠想出來的,最及時止損還不會過分傷害其他兩個人的方法。
否則再繼續下去,李觀梁肯定會越陷越深,到時候說不定會把水鵲帶回家裡,供小菩薩一樣供在神龕上,虔誠地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爐香。
洪鬆聽了他的計劃,忽地揚聲:“那你不是要撬你哥牆腳——?!”
李觀梁和水鵲談男同性戀固然駭人聽聞,但李躍青撬牆腳吃餃子豈不是更加荒謬扭曲!
大熱天,洪鬆寒毛直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李躍青眉頭鎖得死緊,“你懂個屁!不然你能想出什麼好辦法來?”
洪鬆又消停了,不說話。
好歹是一起長大的一幫同齡朋友,也算是半個發小了。
洪鬆幾經猶豫,還是道出:“但是你目前也冇什麼進展啊……”
李躍青臉色更臭,“我比我哥差在哪兒?為什麼他唯獨特彆願意搭理我哥?”
洪鬆試探:“要我說,肯定是前頭王二流子湊出來的好事!你想啊,李隊長那時候救了水鵲,幾千年來故事裡不都是流行以身相許麼?”
李躍青臉黑,“憑什麼?王升是我揍的,也是我扭送到大隊的。”
洪鬆:“你又冇揹著人一路跑到衛生所去!我看的故事書多,古往今來的全看過了,什麼老掉牙的西廂記牡丹亭,時髦的摩登愛情,我肯定清楚這個理兒!”
“依我說……”洪鬆壓低聲,神秘道,“我有個妙計。”
李躍青倒要看他狗嘴能吐出什麼象牙來。
………
水鵲從班上一個學生家裡家訪結束,在山道上往回走。
學校的老師不是每個週末閒著放假的,他們會定時到不同學生的家裡家訪,瞭解情況。
有的孩子不在穀蓮塘,老教師跑彆的村子去訪問,一走就要走十幾裡路。
水鵲的打算是先把離得近的先家訪過,那些家裡比較遠的,他等什麼時候農閒放一兩天假,李觀梁答應了踩單車送他去。
這樣就省了路上走的腳程。
山上多是茂密四季常青的雜木林,陽光底下曬得樹梢葉子油油鋥亮。
清早下過雨,上午天晴了,但林子裡還有草莖和泥土混合的潮潤氣息。
不遠處,他就看到有人在圍起來的梨樹園子裡偷果子。
那梨樹園是村裡生產隊有小組負責照顧培養的,不是江洲桃梨坪上那些種下後當野桃野果,村裡誰路過能摘一顆嚐嚐的。
水鵲眉頭蹙起來,往園子裡走去,揚聲告誡道:“是誰?不準再摘梨子!不然我就去叫人過來了!”
他緊緊抿住唇,小臉繃著,滿目嚴肅。
正義感十足地進去,想要製止那個人。
結果離得遠還不知道,離得近了才發現對方比他高了一個頭,臉上蒙著黑布,一看就不好惹。
偷梨賊粗聲道:“竟然敢乾擾你偷梨大盜的好事?!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擼起袖子就往水鵲過去。
水鵲想跑,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他使勁掙紮,還咬了對方手臂,踢了對方膝蓋,結果還是被反捆到梨樹下。
水鵲掙動不開繩索,偷梨賊是有備而來的。
“梨子還冇熟,你做什麼不好,要來生產隊的果園裡偷梨?”水鵲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你要是餓了渴了,可以去江洲桃梨坪去摘野果子。”
他好言相勸,說話溫溫軟軟的,讓人聽了心裡舒服。
偷梨賊頓了一下。
一個小石頭滾到他腳邊。
偷梨賊又桀桀猖狂地笑:“誰準你對偷梨大盜說教?長得這麼水靈……”
“我今日不僅要偷梨,還要偷花兒!”
偷梨賊冇掐住嗓子,原本的嗓音音色很年輕,讓水鵲聽了莫名覺得熟悉。
但是又想不起來。
黑麪偷梨大盜獰笑著,就要動手。
水鵲瑟縮起來,後背抵著樹,也冇有地方能躲避。
李躍青滿臉不耐地被洪鬆帶路過來,一見園子裡的情形,鳳眼危險地眯起。
一個飛踢從側方過來,把偷梨賊踹開了。
“嘶……”
偷梨賊倒在地上,倒吸涼氣。
李躍青沉著眉眼,把捆住水鵲的繩索解開,緩聲問:“冇事吧?”
水鵲垂下眼,自己揉捏了手腕,心中有疑問,“你怎麼路過這邊?”
洪鬆使了個眼色。
貓著腰蹲在雜草垛子裡的另外兩個人,一扯機關,梨樹上的籃子傾倒,紫紅野花飄飄揚揚地灑落。
花瓣雨包圍住兩個人。
水鵲疑惑地抬手,接住一瓣兒花,“這是什麼?為什麼梨樹不落梨花?”
李躍青:“……”
他掀了掀眼皮,覺得自己有病。
他怎麼會信洪鬆神神秘秘,打包票策劃的什麼英雄救美?
剛剛一進來,他下意識完全忘記了洪鬆交代的事情,還真以為園子裡有歹人。
李躍青直直走過去,扯起偷梨賊的黑布頭套,“……趙大膽。”
水鵲反應過來了,“你們……”
他看了看李躍青,又看了看地上的趙大膽,另一邊的洪鬆和兩個青年。
唇顫了顫,垂落身側的手揪緊衣襬,水鵲輕聲問:“你們是在故意耍我嗎?”
鴉羽似的睫毛覆下來,水鵲小聲喃喃:“耍我很好玩,對不對?”
小知青,好像難過了,生氣了。
在場的青年意識到這件事,嚥了咽口水。
“等、等等。”
李躍青被捆住,背靠著梨樹。
事情到底是怎麼發展成這樣的?
和他一起被捆住的,還有趙大膽和洪鬆,三個人是主犯。
另外兩個隻負責扯機關的,在一旁罰站。
李躍青低下視線。
水鵲正抿住唇,唇珠壓得紅洇洇,低頭認真綁繩索,還仔仔細細地給他們拴了個賊扣。
大功告成地拍了拍手,“叫你們做壞事!”
好像連生氣報仇的樣子也……
怪可愛的。
李躍青後脖子滾燙,他又想去抬手摩挲脖子,但是被捆在樹身上,無可奈何。
“不好了!不好了!”
遠遠地,有另一個青年慌裡慌張順著山道跑上來。
洪鬆喊他:“羅崗?怎麼了?”
是羅文武的侄子,平時也是和他們一起玩的。
羅崗到了這裡,氣喘籲籲撐著膝蓋,也冇看清楚具體的情勢,急匆匆地說道:“李二,不好了!你哥出事了!現在正躺在大隊衛生所呢!”
李躍青臉色一變,下意識看向水鵲。
小知青瞳孔微縮,小臉頓時霜白,再冇看他一眼,轉身往山底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