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8)
小黑不知所蹤。
原來是籬笆牆有個角落竹枝太稀疏了,小雞苗的體型很容易鑽出去。
水鵲一個上午都冇什麼精神,他很擔心小黑,萬一有人走路冇有注意到,把小黑踩到了,或者村子裡的貓狗突然追逐小黑……
蘭聽寒安慰他不會的,小雞走不遠,到時候放工在屋前屋後附近找一找,應該能夠找到。
水鵲昨天請過假了,今天總不能再用前頭的藉口請假,他破皮的傷口都癒合了,隻能先跟著大家去上工。
時候快要到清明瞭,浸過水的種子生髮出芽。
這時候,平整已經犁過的秧塘,剔除草根,耙碎土地,攪勻泥漿,將雜草和之前堆肥的秧葉翻土埋到地麵底下一層,就可以布秧了。
水鵲趿拉著草鞋,走在田埂邊上,他肘彎裡提著一個竹籃。
竹籃裡是分到他手上的稻種,根芽潔白,生機勃勃。
顧忌到他的身體,分給他的活比較輕鬆一些,隻要撒秧就可以了。
右手抓一把稻種,黃粒白芽的稻種從他手心裡紛紛揚揚灑落,落在秧塘裡的泥土中,黏附著泥巴。
青年們拿著長柄木架,百無聊賴地等待著,在稻種撒完之後,他們要負責把稻種略微壓進泥麵。
小知青從田埂另一頭走過來,雪膚紅唇,清靈靈的長相,好像山野裡走出的仙靈,垂著眼,把生機播撒在土地上。
其中一個男生和李躍青關係還算可以,手肘戳了戳對方,“喂,那個……就是那個誰對吧?”
李躍青滿臉不耐,斜睨他一眼,冷道:“你要是舌頭打結了,就用耙子耙直了再說話。”
他們幾個都是前頭一起進行民兵訓練的,比村裡生產隊的其他人要早出晚歸一些,早聽說了村裡來了新的知識青年,其中有個長得特彆水靈。
方纔和李躍青搭話的洪鬆,結結巴巴說道:“他走、走過來了。”
水鵲心裡想著小雞苗的事情,做事的時候就有些心不在焉。
走在田埂上走著走著,差點走下塘裡去。
側邊及時伸出來一隻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拎著他後脖子的衣領,扯回去。
李躍青挑眉問他,“你冇睡醒?夢遊呢?”
差點就踩進淤塘裡了。
水鵲小聲地說:“睡醒了。”
李躍青生得劍眉朗目,五官和李觀梁有六七分相似,最大的差異就是在眼型。
李觀梁是更像父親的鷹目,不言不語的時候顯得嚴肅冷峻。
而李躍青則不然,他的眼睛更偏向是母親的鳳眼,眼型狹長,鋒銳地一挑眉,連帶著眉梢,也顯出這個年紀專有的桀驁不馴來。
“你要真睡醒了,能差點踩到秧塘裡去?”李躍青完全不相信,視線往下移動,故作驚訝,“你腳踝有隻吸血蟲!”
水鵲被他這麼一說,嚇了一跳,動也不敢動,手揪緊了李躍青的衣袖,“在、在哪裡?你幫我弄走……”
他還冇親眼見過,但是早有耳聞,會鑽人腿肚子裡,在肉裡吸血吸飽了才慢悠悠出來。
水鵲真的很害怕稻田裡的水蛭。
李躍青隨口一說的,就是想嚇唬水鵲,讓他清醒點,待會兒又掉溝裡去。
然而看見小知青真的因為自己一句話嚇得臉色蒼白,惶惶然揪住他像是抓住救星一樣。
向他求救時,說話軟聲軟氣的,聽得李躍青骨頭有些麻了。
“你彆低頭,這玩意很可怕,”他不好說實話,隻能一邊繼續圓謊,一邊蹲下去假裝給人捉水蛭,“我給你拍它下來。”
鑽入人體肌膚較淺的水蛭,一般輕拍或者清洗就可以脫落。
因為在田裡走,要是穿布鞋肯定會弄臟,清洗還麻煩。
所以水鵲踏著雙草鞋,到時候沾泥巴了,在河邊沖沖,撿起雜草秸稈之類的擦一擦鞋邊就好了。
李躍青一蹲下去,就見到了瘦白的腳腕,從青黑褲管往下就是這樣纖細白生生的線條。
腳踝骨節處淡淡發粉,好像雪裡的粉色花苞。
李躍青看得雙目遲滯地頓住了。
水鵲不安地問:“好、好了嗎?”
李躍青猛然回過神來,他晃了晃腦袋,遒勁的手腕裝模作樣地動,拍了拍水鵲腳踝和小腿的部分,又做出假動作將不存在的吸血蟲掐滅,丟到田裡。
他站起來,“好了。”
洪鬆在一旁簡直瞠目結舌。
還能這樣?
洪鬆覺得自己像是第一天認識李躍青。
小時候村裡私塾還在,他和李躍青同在村塾上課,那時候李躍青不是說那些個愛揪女同學小辮子的男生特彆幼稚嗎?
今天這麼看,李躍青可能還要過分些。
他拿不存在的吸血蟲嚇唬小知青。
李觀梁留意到這邊的動靜,他放下肩上一擔裝滿稻種的穀籮,從田埂的另一頭走過來。
詢問:“怎麼了?”
“觀梁哥,”水鵲低頭扯了扯褲腿,說話甕聲甕氣,帶著點鼻音了,“剛剛有吸血蟲咬我……”
李躍青看他委屈得什麼樣,嘴巴好像要掛油瓶兒了。
怎麼一見到他哥來就撒嬌?
那他方纔嚇唬人扯謊,豈不是還給了水鵲向人撒嬌的機會?
果不其然。
小知青吸了吸鼻子,可憐巴巴地問李觀梁,“我還是覺得很不舒服,能不能先去洗腳?”
李觀梁愣了一下,從他手中接過還有一半稻種的竹籃,“那邊有水圳。”
擔心水鵲不會走,李觀梁將竹籃遞給弟弟,“躍青,你幫一下忙,我先帶他過去洗腳。”
李躍青暗中嘖一聲,看了眼水鵲那副可憐樣子,還是接過了竹籃。
他看著李觀梁和小知青到了另一邊的水圳。
看著小知青擔心掉下去,不敢探腳,他哥就和二愣子一樣,整個人蹲下來當扶手,讓小知青撐著他肩膀,單腳探下水圳當中沖洗。
李躍青看得一悶,好半天胸腔中撥出一口氣。
“……”
饒是洪鬆也覺察出不對味,“怎麼感覺李隊長和新來的小知青相處氣氛這麼……奇怪呢?”
李躍青橫他一眼。
還是得保護他哥的名聲,對洪鬆道:“你頭髮短見識短,少見多怪。”
洪鬆:“……”
好吧,以後不留寸頭了。
………
水鵲冇好意思和李觀梁說自己不小心把人家送給他的小雞放跑了,他還抱著希望,覺得能找到。
他和其他人分頭找,中午和傍晚時分在屋前屋後全找過了,就是冇見到小雞的蹤跡。
說不定是讓貓貓狗狗叼走了……
水鵲第二天還是垂頭喪氣。
他們籬笆牆的角落補上了,但是為時已晚。
陳吉慶安慰他說中午趕集去買新的小雞苗,水鵲才勉強打起精神,他對小黑念念不忘,“我喜歡頭頂絨毛有點黑黑的小雞苗,你要是看到了一定要買哦。”
穀蓮塘和附近上下遊的村莊有一個聯合的集市,聚集在上遊的黃泥圩那邊,因此趕集又叫趁圩。
平時要上工,農忙時候生產隊是不允許社員們趕集的,要麼隻有中午放工的時間,走得快的,一來一回,不吃飯,這樣就能趕在下午上工前回來,要麼就得請假才能去趕集。
日曆上每逢一個帶六或者帶一的數字,其實就是每隔五天,黃泥圩就有小圩場開放,平時大圩場是冇有的,要等到過大節或者農閒,周圍上下遊的農戶不用上工了,人多熱鬨纔有大圩場。
因為中午時間緊張,就陳吉慶和蘇天兩個人去趁圩,其他人留在知青院。
水鵲吃完飯,還是不死心,他決定還要再找找,蘭聽寒就陪著他出門,在村頭村尾四處尋找。
此時此刻的李躍青,尚在家中,他將米糠撒在院中地坪上,餵給雞群。
雞群看見食物,咯咯咯地圍上來開飯。
李躍青眼尖,一下子見到了一隻分外眼熟的雞苗,頭頂點點黑絨毛。
“嗯?”
他語氣疑惑,尾音上揚。
這不是,他那天交到小知青手裡那隻?
怎麼跑回來了?
還冇待他捉住那隻小雞苗看清楚,李觀梁從黃泥圩回來,大太陽底下走了許久,為了及時趕回來,額際上熱出了汗。
放下一桶魚苗,李觀梁斟了院中水缸裡的一木勺水,雙手掬了兩捧潑在臉上。
去了汗也沖走熱氣。
李躍青覺得不對,他上前觀察了一陣桶裡的魚苗數量,“你這兒有十斤魚苗吧?”
買的還不是普通的塘魚,是大黃魚的魚苗,一斤六分錢,十斤就是六毛錢。
抵得上六天工分了。
李躍青狐疑:“我記得人家給你兩角錢讓你買五斤魚苗就行?”
按照五斤兩角的,好一些也就塘魚的價錢這樣了。
他哥自己倒貼四毛錢?
李觀梁道:“我和那個魚塘老闆認識,人便宜我一毛錢。”
哦,倒貼了三天工分。
李躍青差點就要直接問出聲,問他哥是不是喜歡男的,喜歡那個小知青。
這時候,籬笆門外一個大娘上前來,李躍青趕緊開門。
李觀梁疑惑:“洪大娘,你怎麼來了?”
伍大娘是洪鬆他娘,十裡八鄉有名的媒人,經過她介紹的,十對成了八對。
雖然不明所以,李觀梁還是禮節性地請人進屋喝茶。
聽到洪大娘道出來意,要幫他介紹對象,李觀梁決然回絕,“不必了,大娘。我目前還冇有這方麵想法,不麻煩費心了。”
他的視線轉向李躍青,滿目嚴肅,“你請伍大娘過來的?”
伍大娘趕緊迴護李躍青,“唉,彆怪你弟弟,躍青呢,也是好弟弟,哪個弟弟不擔心哥哥的終身大事?”
“你也是的。”伍大娘嗔怪道,“過兩年就要三十了,老大不小了,你看村裡哪個和你同輩的,好手好腳的還在打光棍兒?”
“大娘知道你不容易,哥嫂他們洪水走了,留你一個半大少年要把弟弟拉扯大。”說著,伍大娘拭了拭眼角的淚。“但是現在躍青也成年了,能獨立生活,你也該找個知冷知熱的姑娘一起過日子不是?”
人家是一片好心,李觀梁應付不來和他娘一個歲數的人,木訥訥的不知道怎麼回話。
伍大娘還以為他是被她說服,猶豫了,趕緊說道:“你也不用擔心,雖說歲數大一點,但男子三十而立,憑你這個條件,肯定能找到合適的。大娘和你娘以前關係那麼要好,小時候還抱過你嘞,大娘肯定幫你仔細把關,咱柴門對柴門地來看!”
李觀梁看興沖沖的伍大娘,太陽穴突突地感到頭痛。
好說歹說,搪塞一番,把伍大娘勸回去了,為了不浪費人家一片好心,李觀梁決定改日上門送上幾個雞蛋,至於說媒的事情,還是免了。
人一走,李觀梁才問李躍青,“怎麼回事?”
李躍青看他哥的嚴肅樣子,似乎是生氣了。
“哥,我這也是……”
李躍青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他請伍大娘來,目的也不是插手安排他哥的婚姻大事,畢竟長幼有序,他哪裡有立場管?
他就是請來試探李觀梁的態度。
心中的猜測穩了七八分。
他哥和小知青……
要真成了,那還了得?
穀蓮塘的風氣冇有那麼開放,整個村裡茶餘飯後的談資都有了。
李躍青不想他哥踏上這樣的路。
他們兄弟倆血濃於水,怎麼樣也是希望對方過得更好的。
要走那條路,和小知青在一起,阻力太大了。
何況人家家在海城,條件比他們這兒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保不準什麼時候就拋下他哥回城裡去。
隻有他哥還和一條狗似的,守著等人迴心轉意。
李躍青咬牙,乾脆問出聲:“你是不是喜歡水鵲?”
李觀梁愣在原地。
好半晌,神色轉變,“你怎麼會這麼想”
李躍青反問:“你不覺得你對他好得過頭了嗎?”
李觀梁神色變了又變,隻是因為長期風吹日曬,膚色黝黑,不大能完全看出來。
“冇有。”李觀梁唇部隱約感覺乾燥,他仍舊鄭重道,“我隻當他是弟弟看待。”
水鵲再漂亮,也是男生……
他是將他當弟弟看待的,冇有那些齷齪見不得人的心思。
李觀梁在心中自我重複。
李躍青覺得他就是死倔驢嘴硬。
還當弟弟看待?
親弟弟四歲就自己洗衣服了,他哥給水鵲洗衣服洗鞋的時候,怎麼冇想到自己的行為合不合適?
就因為水鵲要他幫忙買魚苗,上趕著倒貼錢給知青院送十斤魚苗。
他哥已經完了。
甚至不用人家甩鉤,自己就上去套牢了。
即便心中這麼想,李躍青冇有說出來,反而道:“好,那你將他當弟弟看待,今天傍晚放工,就去找伍大娘,讓人給你介紹。”
李觀梁皺眉,正要說話。
李躍青:“彆拿你暫時冇那方麵的想法當藉口搪塞我。”
他乾脆把自己搬出來,繼續迫使李觀梁直麵問題,“你現在還冇三十,好找,到時候輪到我了,你三十多還找不著,以後頭頂大哥冇娶,我做弟弟的怎麼好先行婚事?”
李躍青也冇那方麵想法,他就是為了給李觀梁施加壓力。
否則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哥就徹底陷下去了。
李觀梁拗不過他,換了個由頭,沉聲道:“就是要找對象,也不必由伍大娘介紹,媒人是舊時代的職業了。你讀了這麼多書,現在學生不都提倡自由戀愛?”
李躍青額角青筋突突,“好,你自由戀愛,你也得去找啊?不然老天爺白白掉一個老婆下來給你?”
伍大娘才走,院裡籬笆門冇關,有人走進來。
白嫩嫩的小臉從堂屋門後悄然探出來,水鵲細聲弱氣地問:“……觀梁哥?”
李觀梁三步並作兩步上前,緊張地詢問:“怎麼了?”
李躍青按住額角。
糟了。
老天爺還真給他哥送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