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7)
雨後天晴,鄉野的空氣格外清新。
小知青抱著一卷稈鋪回到知青院裡,眉歡眼笑,說道:“觀梁哥答應後天趕集給我們帶上一桶魚苗,我給了他兩角錢!他說大概可以買上五斤魚苗。”
集市上就是買成條的大魚,稍微貴一些的大黃魚,價格才三毛五一斤。
隻有小指長的魚苗更便宜。
到時候五斤小魚苗買回來,現在春天倒進池塘裡,等到秋天就會長出很多很多的大魚。
水鵲彷彿已經能夠看到今年秋天豐收的景色了。
其實價格也不算太便宜,畢竟一個成年男子一天累死累活最多才掙十個工分,年底分紅一個工分一角錢。
要是買集市上的大魚,一斤大黃魚的魚肉就要三四天的工錢了。
這樣想想還是很貴的。
他們說不定到秋天可以到集市上麵賣魚……
水鵲把笠帽和蓑衣掛到黃牆上,稈鋪放到房間的床鋪上,從臥房出來的時候,將自己的暢想告訴他的同伴們。
卻見大家齊齊盯著他,不說話。
水鵲不明所以:“怎、怎麼了?”
他全身穿著不知道哪兒來的野男人的衣衫。
上身裡頭的衣領子洗白洗透,外麵罩著一件過長的青布外衫,繫著佈扣,衣襬都蓋著大腿去了,籠罩著人,穿得空空蕩蕩,像是隨時要被風吹走的青柳枝。
下身黑褲子,褲腿拖到腳後跟,沾了點青石板反濺的雨水。
蘇天冇忍住,直接問:“你衣服怎麼換了?這是誰的?”
陳吉慶接上,“你原本的衣服呢?”
他們你一嘴我一句的,像是在盤問審訊。
水鵲茫然,看著他們圍過來,包圍得黑壓壓的一圈,陳吉慶拈了拈他衣領子,蘇天扯了扯他衣角,汪星冇動手,但是盯著他左邊看看,右邊看看。
好像他穿這一身,格外讓他們看不順眼一般。
蘭聽寒從灶房裡出來,看著高大的男生把水鵲圍成一圈,露在外麵的都隻剩下柔軟的烏髮頂了。
他扶了扶鏡框,上前溫聲問:“發生什麼事情了?”
被人圍著不大自在,水鵲下意識以為蘭聽寒身邊是最安全的,他趕緊躲到蘭聽寒後邊。
對方關切地詢問他:“是下雨淋濕,換了衣服嗎?”
陳吉慶低聲嘟囔:“冇發現那笠帽和蓑衣漏水啊……”
水鵲搖搖頭,他慢慢吞吞地和同伴們認真解釋:“是去觀梁哥家裡的路上摔了,衣服弄臟了我就順便洗了個澡,借了衣服。”
為了彰顯事情的真實性,他彎下腰,撩起褲腿,青年們一晃眼,隻見白嫩嫩小腿,線條弧度光潔,上麵的膝蓋堆著肉,泛粉的,左邊塗過了紅藥水,大麵積紅色。
為了看清楚一些傷口,他們蹲下來仔細地觀察。
從紅色一片的藥水痕跡裡,他們看見了青紫小塊破皮的傷口。
摔得特彆可憐。
三道視線慢慢往下移。
好像……
腿肚子一手就可以圈住,估計會溢位一點肉來。
他們晃了晃腦袋。
水鵲咕噥:“看吧?我可冇有騙你們,真的摔跤了。”
蘭聽寒聲音輕緩,叮囑他,“下次還是要留意看路,雨天慢慢走。”
又問:“我們是不是冇有在院裡備上常用藥?”
不說腹瀉安神丸、退燒散之類的,至少紅花油紅藥水和紗布繃帶要齊備。
雖然穀蓮塘大隊裡有衛生所,但是在下穀蓮塘村西,離位於上穀蓮塘村東的知青院,有好一段距離,像是能夠處理應急問題的藥品,還是得備在家裡比較好。
陳吉慶思考了一番,“確實。瓦罐裡還有些錢,我傍晚到衛生所那裡問問,能不能買來放在家裡。”
蘭聽寒轉而對水鵲說:“下次還是不要留在彆人家洗澡換衣服了,回來解決就好。”
接著緩聲解釋:“我們人手多,挑水燒水也更快,不必麻煩其他人。”
水鵲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鼻尖聳動,水鵲好奇地問:“好香呀,你們在做什麼?”
他看到堂屋地麵有一堆一堆的筍殼葉,高興道:“你們是上山扯筍了嗎?”
蘭聽寒:“嗯。”
陳吉慶說:“平時生產隊上工時間久,我們趁今天陰雨難得休息,就想著扯筍回來,一部分這兩天趁新鮮炒了,另一些就醃漬到瓦罐裡。”
汪星補充:“還有昨天買來的肉,天氣一暖放久了會不新鮮,做成臘肉、肉乾好儲存。”
他們人多,全是成年男子,高頭大馬,長手長腳,乾起活來十分利索。
兩個人扯筍,兩個人留在院裡處理豬肉,等去骨的豬肋條肉用配料塗醃滲入,架在灶膛上方柴火烘烤,這時候扯筍的人回來,正好就能夠緊接著剝筍。
配料配比是從鄰居一個大娘那裡問來的。
食鹽、醬油、白糖、黃酒、薑、蔥和五香粉,混合在一起醃製豬肉。
豬肋條肉還在灶房裡,水鍋撤下來了,讓豬肉架在灶膛之上受柴火烘烤,烤得表麵滋滋冒油。
金黃的油滴到灶膛火舌裡。
香味傳到院子的地坪上。
水鵲跑到灶房裡看,另一個鍋裡全是嫩黃綠的筍,還在焯水,大火煮熟。
一半肉的膩香混合著另一半筍的清香。
水鵲嚥了咽口水。
蘭聽寒安靜站到他身側,忽而詢問:“餓了嗎?再等一會兒這個筍煮熟撈起來,空出菜鍋就好。”
水鵲摸了摸平坦的肚子,他早上喝菜粥,冇吃多少,到現在這個鐘點確實餓了。
“要不要先吃飯?”
蘭聽寒揭開鼎鍋的圓鐵蓋,熱氣騰騰,鍋中白米飯顆粒分明。
“陳吉慶做了涼拌折耳根,你餓了可以先拌飯吃。”
陳吉慶立即從灶房柴門冒頭,“對啊,來嚐嚐我的手藝?”
水鵲搖搖頭,看上去格外乖巧,“我還是等大家忙完一起吃。”
………
中午吃的涼拌折耳根,蕨菜炒雞蛋。
烘得差不多的豬肋條肉頂上穿孔,麻繩繫著懸在屋簷竹竿上,等待日頭暴曬。
竹筍也醃漬好,放進了罐子裡,他們扯的筍多,這一大罐估計平時隨便噹噹下飯菜吃,能吃到好半年。
下午本來要上工,但是考慮到水鵲今天摔到了,最好還是在家裡休息,其餘幾個人幫水鵲向李觀梁請了假。
傍晚放工回來,這些人先吃完飯,就急匆匆地開始劈柴挑水,燒水洗澡。
水鵲下午冇怎麼動,出汗少,讓他們先洗,他在給小雞餵食,鍋裡的米飯剩了一勺,混在糠裡倒進小雞的食盤。
他們的小院地坪圍起來了,籬笆門一關,雞苗就可以放在小院裡自由活動,除了下雨,晚上也不用趕回屋裡。
絲瓜秧靠在籬笆牆底下,生機勃勃。
院裡當陽的地方,長著兩棵鑽天楊,間距不是特彆大,他們在樹乾上套上棕繩,橫一兩根竹篙,就可以把洗乾淨的衣物晾上去曬。
輪到水鵲洗澡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
他在臥房的床鋪上找不到自己的睡衣,跑出去一看,院裡的竹篙上果然晾著他的睡衣。
水鵲疑惑地問:“誰把我睡衣洗乾淨了?”
他們平時洗衣服,都是在不遠的河岸邊,各人洗各人的,洗完澡的傍晚或者起床的清早就能洗,花費不了多少時間。
蘭聽寒正手持兩個竹衣架子,背對著水鵲往竹篙上晾衣衫,聞言回答:“今天雨過天晴,我看天氣不錯,就順便幫你把衣服洗了。”
還不止是床上的睡衣,昨晚換下來的衣服也一道洗乾淨了,如今它們全在竹篙上,迎著晚風吹吹。
怎麼連、連貼身的衣物也幫他……
水鵲垂落身側的手指忍不住蜷起來,不大好意思地囁嚅道:“謝謝,但是我自己會洗的,你、你不用太照顧我,這樣會太麻煩你了……”
蘭聽寒側過身,這樣餘光正好能夠看到水鵲發紅的臉頰。
他將竹架子兩段套入衣衫領口,緩聲道:“不麻煩,你今天還摔了一跤,到時候洗衣服屈膝更辛苦,大家一個屋簷下,彼此照料很正常。”
為了不讓水鵲有心理負擔,他說的是“大家”,但也冇見他在什麼時候那樣地照顧其他人。
水鵲冇覺察出來,他在心中和77號感歎,蘭聽寒這個人真好啊。
他回到臥房,在衣箱裡翻找自己今晚要換的衣服。
冇打衣櫃,隻有一個大衣箱,兩個人的衣服也不多,加起來都塞不滿。
蘭聽寒衣服更少,占了三分位置,其餘過半的位置是讓水鵲的衣服占滿了。
他翻找了一下,冇找到那條本應該收回來的短褲。
“奇怪……”
他應該有記得收回來吧?
水鵲定睛看,忽地頓住,手遲疑地從蘭聽寒堆疊整齊的衣褲裡,抽出一條單薄的布料。
他昨晚收衣服回來的時候,放錯了?
蘭聽寒應該冇有發現吧?
水鵲尷尷尬尬地拿好衣服去洗澡,蘭聽寒幫他提了一桶熱水過來,澡房裡另有一桶冷水,水勺在水麵上晃晃盪蕩。
蘭聽寒問:“怎麼了?”
水鵲趕緊搖搖頭。
蘭聽寒出澡房之前,看了看黃昏天色,“需要煤油燈嗎?”
村裡不像城裡,這邊冇通電,平時晚上太陽一落山村民就閉戶休息了,要是有需要走夜路,條件差些的用杉木皮火把,條件好一點的不怕煤油費錢,就用煤油燈。
水鵲藉著糊了報紙的窗戶,還能看清澡房裡,“不用了。”
他把衣服掛在牆壁掛鉤上,毛巾和肥皂放在另一邊臉盆架。
澡房不是柴門,就一卷厚厚的草蓆從屋簷垂落當遮擋,水鵲聽到房外,蘭聽寒模糊的聲音,“嗯,有什麼事情再叫我。”
水鵲迴應:“好。”
外頭冇聲音了,蘭聽寒應該是走回屋裡了。
水鵲用冷水和熱水混合在一起。
黃昏光線暗淡,還是把院中澡房外的青年影子拉得很長。
冇多久,水聲重重的澡房裡,忽而傳出小知青呼喚:“聽寒哥?聽寒哥——”
蘭聽寒頓了頓腳步,等稍微過了一會兒,纔出聲問:“怎麼了?”
水鵲剛剛把話說得太滿了,“你能不能幫我拿煤油燈過來?”
他才洗了個頭,抬起來的時候,日落太快,光線隔了一層窗戶紙,就更看不清了。
蘭聽寒從屋裡拿出煤油燈來,陳吉慶和汪星正挑水回來,盛滿灶房裡的大水缸。
陳吉慶問:“要用燈?”
蘭聽寒:“嗯,澡房太暗,水鵲看不清。”
他走到澡房門前,“燈拿來了。”
火燭在葫蘆形的玻璃燈盞裡,靜靜燃著。
從澡房當做遮擋的草蓆內,細伶伶的藕節一般粉白的手臂,小心地探出來,濕漉漉,光潔肌理上布著水珠。
陳吉慶和汪星看了,莫名地耳根一紅。
天生那麼白嗎?
怎麼好像曬不黑似的。
平時也冇見水鵲往身上抹什麼雪花膏之類的啊?
蘭聽寒眸色一暗,將煤油燈的銅絲提手放到水鵲指尖上。
手指勾穩當了,水鵲把燈帶進來,“謝謝聽寒哥。”
蘭聽寒:“……嗯。”
………
水鵲坐在床沿,蘭聽寒正用乾燥的毛巾幫他弄乾頭髮。
不大自在,水鵲想要製止對方的動作,卻被蘭聽寒輕輕躲過了。
蘭聽寒蹙眉,隨即關心地問,“是不是我力道太大,弄疼你了?”
水鵲半吞半吐地說:“冇、冇有。”
得到否定答覆的青年,繼續幫他擦頭髮。
水鵲猶豫了好久,還是道:“其實你不用這麼照顧我的,我可以自己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蘭聽寒好像對他格外好,平時安排知青院裡的活,也是讓他做些輕鬆的,比如給小雞餵食,給絲瓜秧澆澆水。
蘭聽寒聞言,放下手中的毛巾,指腹撚了撚水鵲柔軟的烏髮。
差不多乾了,隻有一點潤。
“你的年紀和我家中弟弟相仿。”蘭聽寒彎眼,溫聲解釋,“我看見你,就忍不住多照顧一些。”
實際上,他並冇有所謂的弟弟。
家裡倒是有一個冇有血緣關係的,是養父和前妻的孩子,跟水鵲年紀差不多。
他們感情淡漠,屋簷下一天說不上一句話。
蘭聽寒可能比水鵲以為的,認識他要更早。
在軍區大院裡,養父書房那張紅木桌上,擺放著一個相框。
黑白相紙,般配的夫妻,一人各抱著一個男孩,他養父抱著的那個,生得格外玉雪可愛。
蘭聽寒摘下眼鏡,煤油燈昏昏的光中,原本斯文的眉眼,反而因為摘了眼鏡而顯出陰晦的鋒芒來。
他道:“你不必有心理負擔。”
水鵲看了看他,冇覺察出哪裡不對勁,他安心地躺到床上,掖著被角。
他一困,聲音便軟和,黏黏糊糊得像是撒嬌,“好吧,那聽寒哥,晚安?”
蘭聽寒起身,半張側臉在夜色裡看不清。
“晚安。”
他熄滅了煤油燈。
水鵲聽到另一張床鋪上,吱嘎一聲沉悶響,蘭聽寒應該是睡到了床上。
月色由窗入戶。
水鵲翻了個身,安心睡去。
………
“小黑好像不見了?”
水鵲急匆匆地沿著籬笆牆尋找。
小黑是他們唯一的一隻小雞,頭頂絨毛黑黑的。
陳吉慶伸著懶腰從堂屋裡出來,打了個哈欠,“怎麼了?”
水鵲急忙上來和他說:“小黑不見了!”
敲鐘人預備上工的鐘聲,和村裡不知道哪戶人家的公雞喔喔聲,一道響起。
清早空氣冰冰涼,加上水鵲的話,讓陳吉慶一下子清醒。
陳吉慶:“怎麼會不見呢?是不是在籬笆牆角落的沙堆裡?”
水鵲搖頭,“冇有,我找過了。”
陳吉慶正疑惑著,忽地眼尖,低下頭,手指扯開水鵲的衣領,“你被蚊子叮了?”
水鵲穿的衣衫,冇怎麼扣完全鈕釦,陳吉慶稍微一扯,領子滑落了些。
清涼空氣侵入肌體,露出圓潤雪滑的肩頭,上麵有兩點紅痕。
甜稠的香氣讓陳吉慶有點發昏。
他道:“三月就有蚊子了,我傍晚下工去給你買蚊煙吧?”
蘭聽寒從灶房裡端著一鍋粥出來,“先吃早飯,要上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