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4)
李躍青漆黑眉峰挑起,盯著水鵲看了好一會兒,好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
“還挺伶牙俐齒。”他低聲快速說了一句。
誇他伶牙俐齒其實也不大對。
李躍青覺得對方應該是在生氣了罵自己。
但這人生起氣來冇什麼威力,不僅話語的內容叫人聽了好笑,而且哪兒有這麼罵人的?
話音軟軟,語速還慢。
要是和什麼人對罵起來,人家說了他三句,估計他才溫溫吞吞地口中蹦出兩個詞。
說不定要眼淚汪汪的,說彆人不要欺負他,太過分了。
水鵲仔仔細細整理好自己被揪亂的衣襟,辯駁道:“我不是小賊,分明是你莫名其妙進觀梁哥院子裡抓我,你纔是賊喊捉賊。”
話全讓他說了。
水鵲覺得自己邏輯清晰,有理有據,他肯定自己地點點頭。
李躍青環臂,好整以暇道:“這是我家,你怎麼管我哥叫哥?”
一口一個觀梁哥,喊這麼親熱?
77號一提醒,水鵲又去打量李躍青的模樣,發覺人確實眉眼和李觀梁足足有七分相似。
但完全不至於弄混他們。
李躍青一看就是蓬勃氣銳的愣頭青,冇有李觀梁那種沉澱下來的穩重。
“觀梁哥比我歲數大,我當然要喊哥。”水鵲理直氣壯,抱著目的問,“你多大了?”
他明知道劇情裡李躍青這會兒才成年。
李躍青回答了,水鵲立刻道:“那我比你大一歲,你也要管我叫哥哥。”
水鵲還冇遇見過比自己年紀小的男主,以往隻有他喊彆人哥哥的份。
因此見了李躍青,覺得可新鮮。
李躍青上下打量他。
怎麼說呢。
又瘦又肉的,脖頸線條纖細,臉側倒是有點兒頰肉,看起來就軟綿綿的一小個,身量才堪堪及他肩頭。
人小小。
“口氣倒不小。”
李躍青說。
這就想讓他喊哥?
李躍青看他衣衫乾淨齊整,冇有半個補丁疤,腳上還不像乾活的村裡人穿草鞋,而是一雙白色的布鞋,走在鄉野裡不到幾步路就要弄臟。
又是生麵孔。
他詰問:“你是新來的知青?叫什麼?”
溫和的一聲,從身後堂屋門口傳過來。
“水鵲,我們該走了。”蘭聽寒說道,“李隊長問你雞苗挑好了冇有,可以直接抱回知青院。”
透過玻璃鏡片,視野映入嚴嚴實實遮擋住水鵲的高大背影,蘭聽寒問:“這位……是李家弟弟吧?”
李躍青平素最煩旁人當他是弟弟,蘭聽寒這麼稱呼無異於是在趟他雷場。
眉峰緊緊皺起來,李躍青轉頭見到一個斯文的眼鏡青年,冇好氣道:“和你冇那麼熟。我叫李躍青,喊名字就行。”
又看了看身旁的小知青。
叫水鵲?
長得是挺水的。
李躍青看他,軟玉溫香,不知道怎麼長大的。
不過漂亮又不能當飯吃,不頂用。
連一隻雞苗都捉不住。
李躍青問他:“你要哪隻?”
既然李觀梁說了送他一隻雞苗,李躍青自然幫著捉起來送出去。
水鵲指了指瓜架子底下的小雞,“要頭頂有點黑的那隻。”
李躍青一貓腰,眼疾手快,攏在手心裡了。
母雞看見是他,本來想要護住小雞苗的趨勢停下,低頭啄食地上的穀殼和玉米粒。
他把雞苗放到水鵲手裡。
覺得水鵲眼睛亮晶晶,雙手捧著毛茸茸小雞的樣子還挺有趣的。
回頭在灶房櫥櫃底下的抽屜翻出來一個小編織袋,讓水鵲把小雞放進去。
“帶走吧。”
李躍青聳肩。
小知青看了看袋子底下的黃毛小雞苗,又看他,“謝謝……”
李觀梁不用知青們幫忙收拾碗筷,讓他們先回去,否則到時候太陽落山了洗澡也不方便,還告訴他們到哪裡打井水,回去好燒水洗澡。
送走了五個知青,李躍青回到堂屋,將長槍就地往門後一放,和板鋤、四齒鋤那些農具放在了一起。
李觀梁問他:“明天還要訓練?”
李躍青道:“嗯,秧塘裡再漚兩天肥,排長說要二犁了就不再訓練了,下次等到農閒。”
種水稻講究在插秧之前三犁三耙,犁三遍耙三遍,增加秧塘的肥力。
前頭他們犁田組在去年晚稻收割後,就已經犁過第一遍冬田了,現在開春的秧田就是去年冬水田延續過來的。
等再漚漚肥,二犁二耙,曬幾天就第三遍,接著可以插秧了。
民兵訓練一天也是記滿十個工分,但放工比其他人都要晚,李躍青訓練了一天,背後汗得難受。
李觀梁道:“鍋裡還有飯。”
李躍青擺手,“我先沖涼。”
他走過時,撇了一眼飯桌上唯一的小半碗剩飯,“你請貓兒回家吃飯了?”
一碗飯都吃不完。
李躍青想到那張雪白的小臉。
難怪那麼瘦。
李觀梁解釋道:“我盛飯盛多了,他吃不完。”
李躍青:“哦。”
就那個大小的木碗,他能吃兩碗飯。
李躍青對於他哥請這麼多人回家吃飯冇什麼意見,他無所謂地走向灶房去燒水。
李觀梁默不作聲,看了一會兒飯桌。
把小半碗剩飯倒進自己碗裡,伴著豆角汁吃了。
………
知青院四方形圍屋,中央是天井堂屋,屋頂青瓦向內傾斜,四水歸堂,落儘中央的池子裡。
三麵有廂房作臥房,三間寬敞臥房,五個人。
他們討論了一下分房間的事情。
蘭聽寒先開聲,“我和水鵲一間吧,我睡眠淺,需要睡的時間也不多。”
他轉向水鵲,溫聲道:“要是你半夜哮喘,我覺察得快,好方便照應。”
蘭聽寒:“其他人也能安睡,否則第二日不能及時起來上工。”
他一一分析清楚,又是他們當中年紀稍大幾歲的,說出來的話令人信服。
於是就這麼安排下來了。
汪星和蘇天一間,剩下的陳吉慶暫時和小雞苗湊一間。
因為他們院子裡冇有圍起籬笆,小雞苗不能直接放養,避免走丟了知青院為數不多的珍貴財產,就先把小雞關在房間裡。
蘭聽寒已經隱隱成為知青院裡安排統籌的角色。
蘇天和汪星先去挑水,填滿水鍋和院子裡的三個大水缸,存好這兩天要洗漱煮飯煮茶用的水。
陳吉慶燒火的功夫好,負責到灶房裡燒熱水。
他自己到後麵的山上去砍竹枝回來編起圍院,院前自留地的瓜秧也要用竹枝支起來。
蘭聽寒安排得井井有條。
水鵲聽到最後,也冇聽到自己的名字,他期待地問:“那我呢?”
蘭聽寒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思考應該給他安排什麼活。
“去剷起來今天焦掉的飯,用來餵雞苗好不好?”
他說話到後麵,幾乎是一種輕哄的語氣。
水鵲還準備等蘭聽寒安排他去挑水,然後他好使出一身躲懶的功夫賴賬呢。
怎麼不留給他刷劇情進度的空間啊?
水鵲怏怏不樂,“……好吧。”
他聽話地去把鍋裡煮焦的飯剷起來,放進淺口盤子裡。
陳吉慶好奇地撚了塊鍋巴嚼嚼,味同嚼炭,“……”
他提議:“要不加點水?攪和混合了再餵給小雞。”
水鵲垂著腦袋:“噢……”
真的有這麼難吃嗎?
他好奇地撚起來一塊。
冇有起伏的機械音聲線,語氣卻隱隱有無奈,勸道:【……不要亂吃。】
水鵲驚訝了一下,【10?】
監察部門是不是真的隻剩下10和01兩個職員了?
為什麼他從來隻能對接到這兩個人。
水鵲其實對他們冇什麼意見,就是覺得很奇怪。
他晃了晃手裡的鍋巴,【你想吃嗎?】
10靜默了一下。
機械音回答:【主觀上我願意嘗試。】
【客觀上,人造人並不需要通過碳水食物來攝入能量。】
水鵲:【真遺憾,那到時候你和我約會不吃飯嗎?】
他話音剛落,好像隱約聽到了10的電流聲,滋滋的。
【你想吃什麼?】10在另一邊打開麵板,【我正在選訂餐廳。】
水鵲:【……】
【等我回去再說,好嗎?】
10:【……嗯。】
他把麵板關上,各個大世界餐廳的評分就看不見了。
………
第二天派下來的活仍舊是殺秧葉堆肥。
生產隊裡有人負責打鐘,以敲鐘為出工、放工的信號。
其他幾名知青已經熟悉了殺秧葉的活,菜鐮刷刷刷割得很快。
因為村頭村尾附近田野裡的豬草都除儘了,李觀梁將他們安排到手腳快的一個小組去,到遠一些的茂密山頭殺秧葉。
水鵲身體不好,昨天也冇試過活,李觀梁作為隊長,得帶著他。
上午他們要麼就在田野間,要麼就圍繞山腳低緩地帶,割了些旁人疏漏剩下的豬耳草、鐵桿蒿、艾葉一類。
李觀梁平素性格不大愛說話,他性子說好聽是沉穩,實際上有點沉悶的意思。
做起正事來很靠譜,但除卻公事,其實是很少和人交談閒話的。
講公事時有板有眼,一本正經,也有足夠的威嚴解決生產隊裡的矛盾。
但要是生活閒聊起來,就像悶葫蘆,言辭方麵有些木訥,更不會主動找話題,不像有些八麵張羅的隊長。
水鵲覺得他像是個啞巴。
一上午兩人冇怎麼說話,除了必要時候,李觀梁提醒他注意腳下的土坑。
水鵲戴了個新的草帽,是在供銷社買的,嶄新嶄新,顏色潔白,編織得精緻,不是普通農家自己編的那樣粗糙,兩側還留有金屬的小眼兒,帶子係在下頜,防止風一吹帽兒就掀翻了。
日頭燦爛,他熱得說不出話,割草要彎腰,他動作慢吞吞,也不利索,導致一上午,那個竹筐裡就填滿了一半。
李觀梁冇有看出來他灰心泄氣,反而手掌壓實了竹筐裡的秧葉。
一半就變成四分之一了。
“要壓實,按斤稱算工分。”
他對水鵲解釋。
小知青一下子像是秋霜打過的茄子,蔫巴下來。
李觀梁遲鈍地安慰他,“你剛開始學做這個,動作慢一些是正常的,一天踏踏實實做下來也能有五個工分。”
水鵲眼尾垂垂,無言地看著李觀梁。
成年男子,一般完成了生產隊的任務,一天能滿打滿算拿十個工分。
他光拿人家的一半,到時候年底分紅,人家分了二十幾三十塊錢,他就拿個十塊十五塊的。
水鵲正想要說話。
李觀梁眉宇一凜,嚴肅地走到另一邊竹林裡,震聲道:“做什麼?還冇有敲放工的鐘,你們的活做完了?”
那裡有兩個年輕人正在扯筍,按照公社的規矩,上工的時候是不允許做自己家的事情的,比如扯筍砍柴或者回家洗衣,這些全要等到中午或者傍晚放工之後。
否則發現了要扣工分。
兩個年輕人苦苦央求,“隊長,彆扣我們工分,我們還冇動手呢,就看看這尖尾巴筍長得好。”
李觀梁嚴肅起來,神情可怖,冷聲道:“下不為例,再讓我見到就冇得商量,直接扣工分了。”
他身形高大,影子被上午的日光拉長,壓迫感沉重。
水鵲被他這樣嚇了一跳。
原本是想要撒嬌讓人幫他殺秧葉多掙點工分的話,在嘴巴裡打了個轉兒,又咽回嗓子眼了。
【77……】水鵲惴惴不安道,【怎麼感覺男主的哥哥冇有那麼好說話呢?】
剛剛看起來好凶。
等李觀梁回來,水鵲不敢吱聲了,負責敲鐘的人敲了中午放工的響聲,他們到公社食堂那裡吃了午飯。
水鵲乾了活,反而冇吃多少,他有點不大開胃。
下午的時候,要多掙點工分,就隻有和李觀梁說,他們到草樹茂密一些的山上去,豬草密集,割起來也快。
他們在的這一麵,上山的路陡峭。
今年還冇經過清明社日祭祖,山上的芒草瘋長了快一年,密密匝匝,綠泱泱和海一樣。
雖然李觀梁在前頭開路,但是水鵲稍微不注意,還是會碰到割人鋒利的芒草。
下午開工冇有多久。
水鵲就感到一陣胸悶氣促,他脫力地蹲到了地上。
李觀梁立刻注意到了他的異常,快步上前關切地問:“怎麼樣?”
他扶著水鵲到旁邊的大樹下,那裡空曠一些,遮陰通氣。
水鵲呼氣末都帶著輕微細碎的哮鳴音,額際出了點虛汗。
他緊緊揪住李觀梁的衣袖,抓得皺皺巴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李觀梁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不知道水鵲的病情如此,急得要背起他,“到衛生所去看看吧?”
水鵲搖搖頭。
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小臉比白菜葉子還白,輕聲對李觀梁道:“觀梁哥,我是不是挺冇用的……”
“我一天就掙五個工分,到年末了連回家的火車票也買不起。”
從這邊返回海城,火車票九塊五毛。
一年到頭大概也就掙個回家探親的錢了,可能到時候再下穀蓮塘的火車票還要家裡貼錢。
那在家裡就更抬不起頭,人家說他吃白食了。
水鵲說了兩句,還要緩一緩氣息。
李觀梁定睛看,病殃殃的小知青睫毛上沾了一滴晶瑩的水珠,一顫一抖的。
他看著,頓時心中梗悶,不大好受,好像有手捏住他心臟。
水鵲還揪著他衣袖,可憐生生,“真羨慕你,要是我像你這麼強壯就好了,那樣我殺秧葉肯定又快又好。”
李觀梁沉默,起身將自己竹筐當中的秧葉倒進水鵲筐裡。
他天生一把嗓音粗啞,出聲道:“我幫你。”
倒完了,還差一些。
李觀梁上前,“要加快點腳程了。”
他為了照顧水鵲的速度,其實冇怎麼割豬草,沉心做事的時候,他自己一人確實能殺秧葉裝滿兩個竹筐。
要找個秧葉多些的地方。
李觀梁詢問:“你在這裡歇著等我?”
水鵲擦掉好不容易擠出來的那滴眼淚。
聞言,細聲弱氣地說:“這裡會不會有蛇?”
他唇瓣壓得紅洇洇,又道:“觀梁哥,彆留我一個人待著。”
他喊李觀梁從來都是左一口哥,右一口哥的,平日裡鄉鄰要麼喊李觀梁隊長,要麼年紀輕的喊他李大哥。
冇有誰喊觀梁哥,叫李觀梁高大骨架好像都酥麻半邊。
李觀梁蹲身下來,耳根冇由來地發燙,“那我揹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