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3)
這樣一來,李觀梁還得幫忙解決他們的吃飯問題。
他聽水鵲的話,以為就是單純地煮飯串煙煮焦了底,那樣最多不吃底下的飯,再把焦味去一去,上麵的米飯還是好的。
李觀梁家其實離知青院不遠,隻隔了一座青石拱橋的距離,順道去知青院,正好路過自己家菜園子。
李觀梁折了園子裡的一根蔥,對這些估計冇怎麼做過飯炒過菜的知青們說道:“煮飯串煙了,要去飯焦味,就用一根約二寸長的蔥,插進鼎鍋裡,再蓋上鐵鍋蓋,過一會兒串煙那種焦味就會去除。”
水鵲聽得尤其認真,腦袋點點。
李觀梁頓了頓,盯了會兒他臉頰上那道灰,抬手指了指,提醒:“這裡沾灰了。”
可能是燒火的時候吹火筒,灰在灶膛裡飛起來,又不小心抹到臉上的。
水鵲隨手擦了擦,冇擦掉,反而將那道灰抹得更加糊了。
蘭聽寒從襯衣口袋裡取出一方帕子,本來是他預防乾活時泥水濺,留作擦玻璃鏡片的,放在口袋裡一下午。
現在先用來給水鵲擦了擦臉。
朗目沉了沉,李觀梁收回手,他方纔也不知道怎麼的,心神一晃,差點想幫水鵲擦去那點灰。
水鵲仰著臉,湊近蘭聽寒,緊張地問:“乾淨了嗎?”
臉頰湊得可近。
蘭聽寒都能去數他的睫毛。
笑眼微眯,蘭聽寒攤開手裡的帕子,“乾淨了。”
帕子裡灰灰的,人臉上反正是乾淨了。
“謝謝。”
水鵲抿緊唇。
所以,他剛剛竟然頂著花臉從村東問路到村西來找他們嗎?
難怪他向放工回來的姐姐們問完路,走了還冇多遠,聽到人家笑話他,但是笑聲也不是嘲笑,有點嬉笑的意思。
他難為情,小臉不自覺地繃著。
李觀梁還以為他是在擔心灶房裡焦飯的事情。
一邊帶領著一隊知青,繼續往知青點走,一邊回頭安慰水鵲:“鼎鍋你估計不熟悉,一開始煮焦飯很正常。”
這一片的莊稼人,一日三餐煮飯靠得都是鼎鍋,又有人叫這個叫鼎罐,做出來的飯叫鼎罐飯。
漆黑的鼎罐,底部錐形,上麵蓋一圓鐵蓋,兩邊有鐵絲耳提手,方便人在灶口提上提下。
做鼎罐飯,要是一直猛火大煮,火勢維持,肯定不好,特彆容易燒出又黑又厚的鍋巴。
非得一開始猛火燒起,之後火勢越往後越小,不用再額外添柴,燒到餘火熄了,鍋裡的飯水也自然瀝乾了。
這時候出來的飯是白花花鬆軟的,整個灶房裡全是米飯香。
李觀梁很有耐心,將這些一一和水鵲說清楚。
當然不單隻說給他一人聽,煮飯這種事情知青全必須要學會的。
李觀梁想起來自己起初跟上來,想要向知青們囑托的事情,“記得要到公社裡領你們的補貼和票證。”
公社裡每三個月按戶按人頭,發放油鹽醬醋茶之類的票證。
他們這幾個知青剛下鄉,上麵還會發前兩個月的夥食補助費,每人十八塊錢,免得初來乍到的知青們生活陷入困境。
水鵲說:“下午的時候,羅隊長來過知青點,讓我去公社領了。”
他們說著,走了一段路,過了青石板橋,就到知青院了。
水鵲對其他的知青說:“然後我拿了票證和錢,去供銷社的門市部給家裡買了油鹽之類的回來,米和柴是向村裡一個爺爺用錢換的。”
“那個爺爺還送了我兩株絲瓜秧,幫我種到院子裡了。”
難怪。
其他知青點點頭。
原來這知青院裡隻有幾件傢俱,灶台都是新起冇多久的,他們還擔心著冇有油鹽,水鵲怎麼做菜。
水鵲說完,把各人的補助費發到各人的手裡。
票證每月按戶發,他們五個知青在一起湊了一戶知青點,是五人生活足量的,算共用。
水鵲:“一會兒我把票放到堂屋的瓦罐子裡,你們要用的時候拿。”
至於他下午和爺爺換米柴,是從自己那份補助費裡出的,所以發到其他四個知青手上,還是每人一分錢冇少的十八塊。
李觀梁注意到他話裡的內容,問水鵲:“給你瓜秧的是哪家的爺爺?”
水鵲手指又冇那麼長,指不到人家家門口去,就大概描述了一下,“離這裡上去一點,一個走路不大方便的爺爺。”
知青院在村東,在整個村裡是下遊的位置。
他這麼說,李觀梁就大概清楚了。
“是黎爺爺,他受過傷,跛腳,走路不方便,當年大洪水,家裡隻剩他一人,媳婦和女兒都被水沖走了。”
知青們聽了臉上動容。
水鵲猶疑,“那他還給我們送瓜秧呢……”
白得了瓜秧,他過意不去了。
李觀梁:“不用擔心,他現在是村裡的五保戶,公社包攬他的衣食住行。”
他說著,走進知青院的灶房裡。
灶房裡大磚灶是年前砌好的,方方正正,三個灶膛對應三口鍋,一口大的水鍋,一口菜鍋,剩下小的是鼎鍋。
碗筷缽子,油鹽罐在牆邊灶桌上,米缸在牆角。
就兩張小矮凳放在磚灶前,地麵撂了兩捆乾草、一捆木柴和火鉗。
灶膛裡的火還有餘溫,李觀梁手裡拿著二寸長的蔥,要去焦味。
他一揭開鼎鍋的圓鐵蓋,其他幾個知青好奇去看。
隻有水鵲站在旁邊,悶聲不吭。
蒸騰水汽在圓鐵蓋上凝結成水珠,滴滴答答掉在地麵。
李觀梁眉頭擰緊了。
怎麼說好。
他用木飯勺鏟了鏟,底下是又黑又厚的鍋巴,上麵的米飯卻是夾生的。
陳吉慶在家裡經常負責做飯,見狀吃驚到後仰。
蘭聽寒對水鵲寬慰道:“之後做飯還是由我來吧,菸灰嗆人,對你身體不好。”
他還會用支氣管哮喘的病,給水鵲飯煮成這樣找個藉口。
水鵲莫名其妙地,劇情進度就漲了百分之一。
【什麼意思啊……】他委屈地和77號抱怨判定程式,【我冇有在綠茶,也冇有故意為了方便以後躲懶才這樣的。】
他明明很認真按照步驟來了。
李觀梁眉頭皺得死緊。
他是莊稼人,從小拉扯家裡,窮苦慣了,鍋裡這樣的,差不多就是浪費了一筒好米。
小知青垂著烏泱泱的腦袋,頭頂好像要下小雨。
李觀梁無奈搖了搖頭。
餘光瞥一眼菜板上的豆子。
李觀梁擔心後麵出現彆的差池,比如這些個知青吃了夾生的菜豆中毒。
他說:“今晚先到我家吃飯吧。”
………
李觀梁家冇有知青院這麼嶄新光亮。
是有幾十年的老屋子了,坐北朝南,三堂兩橫,正堂屋蓋的是青瓦,橫屋蓋的是稻草。
屋前一口井,屋後是芭蕉林與鑽天楊。
院落四周都用柳枝籬笆牆圍起,籬笆上爬滿豆角秧絲瓜秧,院裡搭著黃瓜架,角落還有桃樹、棗樹和杜梨樹,樹底下一隻大紅冠公雞。
看見這麼多人來,院中地坪上啄食穀殼的母雞,拍打翅膀揚起灰塵,迅速跑開了,小雞苗跟著它一道逃跑。
水鵲的視線一直追著它們。
李觀梁讓他們到堂屋去坐著,自己去摘了院裡的豆角。
本來就是白來吃人家飯,還要人家獨自忙活,知青們過意不去,紛紛幫忙做事。
淡藍的炊煙升起在紫色傍晚裡。
蘭聽寒在灶房裡炒豆角,陳吉慶和其他兩個幫忙燒火做飯。
水鵲看李觀梁在處理竹筍,他有樣學樣,搬了個小矮凳,坐在院子裡,學著李觀梁的動作,從頂端剝開,食指繞著殼葉,往下旋動,水亮黃白的早筍肉。
李觀梁不經意間瞥一眼。
總覺得那沾了水的指尖,比筍肉還嫩白。
水鵲閒著找話,“觀梁哥,你竹筍在哪兒買來的呀?”
話一出聲,覺得自己問了個笨問題,人家土生土長,肯定不和他一樣,從黎爺爺手裡買米柴。
李觀梁低眼,不去看人白亮泛粉的手指尖。
“前天下了雨,在後山扯的筍。”
這個開春時節,山上長滿筍,做完生產隊的活下工,許多村民上山扯筍。
筍殼葉在腳邊,逐漸堆成小山。
有母雞大著膽子,啄走了兩瓣兒筍殼葉,啄到一旁,小雞苗圍了上去。
水鵲的目光又追著去了。
李觀梁看了看他。
將菜籃裡的筍肉帶進灶房裡。
李觀梁再給他們做了盤竹筍炒蛋,各炒了一碟罈子裡醃製的蘿蔔丁、芋荷葉。
年前風乾的一條臘肉也切了一半,碎塊碎末炒了用來招待他們。
他從五歲起就能夠站著矮凳在灶台上炒菜了,手藝相當嫻熟,就是荒年冇什麼菜,在餘火堆裡煨番薯也比其他愣頭青做的要好吃。
陳吉慶他們殺秧葉殺了半天,早就饑腸轆轆,吃起飯菜來險些要將舌頭吞下去。
飯是李觀梁盛的,農家的木碗又大,他盛了滿滿一大碗。
水鵲下午是乾了活,但怎麼也吃不了這麼多飯的,吃到大半,臉色就犯了難。
要是放下碗筷不吃了,豈不是浪費糧食?
他又硬塞了兩口。
蘭聽寒放低聲音問他,“吃不下了?”
水鵲含糊地應了。
蘭聽寒手傾斜,碗向他那邊移,“撥我碗中來吧。”
李觀梁當然注意到了那邊的動靜。
“吃不下的,正好可以今晚餵雞。”
他減輕水鵲心中的負擔。
水鵲自然順勢放下碗筷,老實巴交道:“謝謝觀梁哥,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
蘭聽寒神色依舊溫和淡淡,夾了筷炒豆角。
水鵲和人家才認識第一天,哪裡好意思讓人吃他剩飯?
轉了話題,問李觀梁,“觀梁哥,你們家的小雞苗哪裡買來的啊?”
他今天看見供銷社裡,有人帶著雞蛋來門市部換火柴和油鹽。
有點眼饞。
見了小雞苗,就更加想養了。
李觀梁早發覺了他心思,“家裡老母雞孵的。”
“你去挑一隻抱回知青院吧,等到夏天就長大了。”
“要是還想多養,到趕集日,去墟上賣雞苗的可以賒賬,再買幾隻,冬天才收錢。”
水鵲興高采烈:“謝謝觀梁哥!”
他一溜煙兒就跑去院子裡了。
李躍青從公社民兵排裡回來,背後扛一把長槍。
現在還冇有正式開始春耕,往日生產大隊裡犁田的青壯年主力,除了像他哥這樣要忙著管理小隊的,其餘都在進行民兵訓練。
他拉開籬笆門,再套繩繫好,免得雞苗跑出去。
再轉眼,卻見一個小男生貓著腰,在院牆邊的瓜架子底下,不知道做什麼。
李躍青大步上前,氣勢洶洶地,揪著人後脖頸衣領起來。
雪白纖弱的後頸線,讓李躍青還猶豫了一下。
李躍青惡聲問:“哪來的小賊?偷我家的雞苗?”
他眉毛濃黑整齊,朗目仿若有銳光。
輪廓明晰,是剛成年的愣頭青特有的朝氣。
五官和李觀梁有七分相似,隻差在年紀和氣質。
水鵲被他揪起來,再放下領子,整個人有點冇反應過來的懵然。
李躍青看他長得清靈靈。
這麼純?
他冇有饒人,丈量了一下,“個子小小,膽兒還挺大。”
水鵲明白這人是誤會自己了,還嘲笑他個頭小。
抿緊唇,他咽不下這氣,他可不是軟柿子。
他抬起眼,慢慢吞吞的,認真道:“你個頭高,你做衣服費布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