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2)
橫河劃子乘著清冽的江水,槳聲柔和,艄公的篙子撐到了穀蓮塘村口。
大江大河凡是經過規模大些的村莊,通常都建了攔江石壩,這樣纔好分流江水,又引入兩岸村莊範圍內的稻田。
穀蓮塘由這大江一分為二,大江北岸是上穀蓮塘,大江南岸是下穀蓮塘,中間修了許多青石拱橋,又有小舟停泊,方便上下村居民往來。
江水漫過攔江石壩,嘩嘩沖刷著,將中央一塊平緩寬闊的江洲包圍起來,分流從江洲兩側繞過在半裡多路的地方彙流,向下一個村莊去。
羅文武要將這幾名知青安置到第八生產小隊。
而第八生產小隊的社員,都是大江北岸上穀蓮塘的,也恰恰好,新的知青院建在上村的東邊。
這樣離第八生產小隊各社員的家近些,有什麼事情鄰裡幫襯容易。
小船在上村的村口穩穩停下。
楊柳依依,白牆黑瓦。
穀蓮塘是江南這片的大村莊了,互助組、初級社這些發展得早,一路建設到公社。
交公糧的口號舉國上下喊了好幾年,給國家交大頭、集體留部分、個人得小頭。
穀蓮塘年年交的公糧多,公社不僅能完成上麵的產量指標,還有剩下許多富餘的糧食,留一部分在公社糧倉裡當荒年機動糧,餘下全分回農戶家裡,就這樣每家仍有多的口糧。
因而上頭常常派人來另外按價格向這一帶的農戶收購。
等到年末,公社給家家戶戶按照工分來分錢,幾乎很少家庭有超支倒欠的情況。
因此,手裡有餘錢,建的房子也全是青瓦白牆的屋舍,村裡四通八達的主要街道修了青磚,齊齊整整。
水鵲他們從劃子上下來。
大家傳遞著行李,大包小包先放在岸邊街道。
時候是正午,天上的雲散開,照得江邊青石磚澄光清亮。
上午生產隊的工已經結束了,正午是休息的時候,公社的飯堂包正午飯,早晚村民自家裡解決。
大部分村民火急火燎地吃完午飯,還要趁著中午的休息時間,餵雞洗衣,料理家門口的自留地,閒不下來。
水鵲他們下來的江岸旁,楊柳樹下正好有在青石板洗衣的四五個婦女,看他們下船,對羅文武吆喝道:“羅隊長,這些是新來的知青們?”
羅文武笑眯眼,點點頭。
“果真是城裡來的知青,都是俊後生嘞!”
她們在青石板那邊,往這邊左看了看,右看了看,冇見到女性知青,就知道這一次公社裡冇分派到了。
前頭走的一批,是三男兩女,村裡的婦女識字掃盲之類都是向女知青問的,穀蓮塘村裡風氣不算太保守,但是男女走得近了還是要遭人閒話。
她們見冇有女知青,也就低下頭來,手裡的木杵劈裡啪啦地敲打臟衣。
羅文武看向巷口,自言自語:“怎麼還冇來?”
他一早就讓第八生產小隊的隊長要記得中午來村口接人了。
正午太陽大,水鵲有點兒曬蔫了。
青石巷裡,這會兒一個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來。
身量將近與一旁走過的屋子門框一般高。
膚色黝黑,寬簷草帽擋住日光,底下壓著濃眉鷹眼,鼻梁高而直。
倒春寒時節,雖然說出了太陽,空氣還是涼的,這人卻穿了身對扣青布單衣,腳上踏麻墊草鞋,走起來足步生風。
羅文武道:“怎麼這會兒纔來?”
他是公社裡的政治隊長,隊委會裡的領導班子,得時刻通過生產小隊的隊長關切底下的情況,擔心村裡有什麼意外。
李觀梁解釋:“隊裡中午放工,有人鐮刀落下了。”
乾生產隊分派的活,農具當然拿的是放在公社倉庫裡集體所有的。
生產小隊的隊長往往最遲放工,就是為了保證地裡冇落下農具。
李觀梁轉而簡短地問羅文武:“五個?”
羅文武:“對,五個,《社員勞動手冊》帶來了嗎?”
李觀梁下頜微壓,輪廓分明。
羅文武道:“那這些人就交給你了,你們年輕人也好交流。”
他說罷,就走了。
李觀梁介紹道:“我叫李觀梁,第八生產小隊的隊長,之後你們的活計是由我來派。”
他從兜裡取出五個小藍本的勞動手冊,給這一排的知識青年發放,發放之前,覈對名字。
勞動手冊上麵的姓名欄是已經填好的,隊委裡早早抄錄了他們公社新知青的名字。
往後是他們生產小隊的,李觀梁得一一將名字與臉對上號,“陳吉慶。”
“誒,到!”
陳吉慶下意識一激靈,有種被高中老師點名的感覺。
對方看著二十七八,也不凶悍,長相是那種濃眉鷹眼的硬朗,就是莫名氣勢壓人。
李觀梁看出來他緊張,冇說什麼,將勞動手冊發給陳吉慶。
又麵對所有知青,嚴肅道:“這個藍本子,要穩妥存放好,每天乾完活到記分員那裡登記工分時候要用。”
“冇手冊,冇工分,冇分紅。”
他簡單地將其中利害說清楚了,否則他們不上心。
又發放了兩本。
“蘇天。”
“汪星。”
李觀梁唸到蘭聽寒名字時,遲疑了一會兒,“蘭聽……寒?”
蘭聽寒接過勞動手冊,淡聲道:“是。”
寒字筆畫多,李觀梁不熟悉。
好在冇記錯。
李觀梁繼續往後,語氣稍有遲疑,“……水鳥?哪位?”
水鵲:“……”
他細聲小氣道:“觀梁哥,那個字念鵲,四聲。”
李觀梁盯著他一會兒,似乎怔了怔。
突然就親親熱熱喊上“哥”了?
這是下鄉插隊的知青?
李觀梁還冇見過長成這樣俊俏的。
太陽底下,白嫩得要水靈靈透光了,小臉比剝了殼兒的雞蛋還白淨,還冇他巴掌大。
眉像江岸柳枝的細條,眼似他家門溪流的清澈。
鼻尖微粉,雙頰也悶得有些暈紅。
和倒春寒時節山上被凍起來的桐子花一模一樣,外麵一圈兒白,蕊是紅的。
李觀梁覺得自己盯著人看不怎麼禮貌,低下頭,“對不住,我不大識字。”
他十四歲那會兒,父母遭遇山洪去世,弟弟才四歲,李觀梁不得不從上了兩年的私塾裡輟學。
靠一身蠻力養家餬口。
李觀梁把小藍本遞給水鵲,“……你的。”
水鵲收下了,伸出手去。
李觀梁不明白他意思。
斯斯文文的小知青,好奇地問:“不需要握手嗎?”
電視劇裡不都這麼拍?
口中稱呼同誌你好,同誌你好,然後握手。
李觀梁垂落身側的手掌,攥了攥衣襬,確保掌心乾淨無汗,才握上水鵲的手。
水鵲嘶聲,“呀,你握手怎麼這麼大力氣!”
眼見著人秀氣的眉心蹙起來,李觀梁匆匆忙忙地鬆開手。
他用了很大力氣嗎?
小知青的手怎麼這麼嫩?
李觀梁看著那雙被他握過的手,柔潤的掌口泛紅了。
嬌生慣養的軟白肉,覆在細細的指骨上。
和他的一點兒也不一樣。
他是莊稼人,手大筋粗,掌心糙澀帶繭,如同覆蓋厚厚的硬殼。
“對不住,握疼了你。”
李觀梁俊朗的麵上狀似無恙,大手卻再度緊張地攥了攥衣襬。
水鵲以為他還會一一和其他人握手,李觀梁卻一轉話鋒,“日頭大了,我先帶你們到知青院去吧。”
李觀梁在前方帶路。
過了一會兒,發覺有人冇跟上,他又調轉頭。
原來是水鵲大包小包的多了,其他人各自也有行李,空不出手來幫他。
蘭聽寒幫忙提了一個大編織袋的東西。
剩下一個小一些的防水布袋,水鵲艱難地拖行著,走一步歇一步。
前頭的知青時時擔心他掉隊,走幾步就回頭等他。
李觀梁乾脆大跨步上前,把那個防水布袋提起來,又問:“你身上那個挎包?”
水鵲握著胸前挎包的斜帶子,“這個我能行,謝謝觀梁哥。”
李觀梁在前麵走,他就和小尾巴一樣追,“觀梁哥你人真好。”
日照有點大,水鵲格外心癢人家的草帽,“我用帽子給你扇風吧?”
他手裡有個淺灰絨帽,眼睛直勾勾盯著的是李觀梁頭上的草帽,額際沁出點汗來。
讓人想不看出他心思都難。
李觀梁道:“我不熱。”
水鵲失望地垂下眼睫。
李觀梁頓了頓,將頭頂的草帽遞給他,“日頭曬,你戴著吧。”
水鵲驚喜地接過來。
他的那個淺灰色小帽,不像草帽一樣寬帽簷,戴上去遮擋不了多少光。
喜滋滋地把草帽戴上烏髮頂。
垂下來的細繩帶子老長,搭在雪白的脖頸側邊。
李觀梁看了一眼,移開視線。
………
知青院在上村東邊,背靠後麵一片青山,麵向一汪池塘,再往東走不遠處就是河流。
先頭一批知青剛來時,是住在倉庫改裝的大棚屋裡,條件不大好,隊委常常接濟他們到家裡住,後來補貼下來了,有了資金,村裡才能建新的知青院。
隻是知青院剛建好,前頭一批知識青年稀稀落落地接連回城了。
青瓦白牆的嶄新知青院,四方形圍屋,中央是天井也是堂屋,吃飯一類一起的事項,都在堂屋裡解決。
兩邊廂房纔是臥房。
上麵還有一層,但房頂低矮,是用來存儲東西的,走路要弓腰,睡覺還得是在一樓。
盥洗的厝手房和做菜煮飯的灶房不在四方形圍屋之內,建在院落的地坪兩邊。
確實是嶄新的房子,但屋裡空空落落,隻有簡單的幾樣傢俱。
而且整個院落現在還冇有圍籬笆,門口的自留地是分給知青院的,冇人翻過土,不過稀稀拉拉長著半人高的一叢菜豆。
大概是誰之前隨手挖了個坑,灑了兩三粒豆種。
李觀梁帶他們轉了屋裡一圈,熟悉了環境,說道:“先把東西放下,收拾收拾,下午能直接去上工嗎?”
“這幾日開春,要殺秧葉漚秧塘,能直接上工的話,一會兒就跟著我去領鐮刀。”
“今天臨時做半日工,能記五個工分,明天我再重新給你們派活。”
李觀梁看這些新來的知青,是和他弟弟李躍青差不多的高個兒,年紀也相仿。
讀書人聰明,雖然一開始不大熟悉農活,他教一下應該很快能上手。
隻一個可能例外。
李觀梁的視線掠過一排人中間那個凹下去的。
往後同住一屋簷的五個知青裡頭,四個人高馬大,就一個隻及他們肩膀,纖纖弱弱,茫然地站在中間。
李觀梁心生擔憂。
這人會不會叫其他人欺負了去?
小豆芽似的,要是發生矛盾,在一群男生裡最容易挨欺負。
他看向其餘四個人,他們都表示冇有問題,一會兒能直接去上工。
李觀梁問水鵲:“你能不能去?”
77號看水鵲躍躍欲試,趕緊道:【宿主!這個角色可不會主動乾活,尤其這是第一天,會找藉口躲懶的。】
李觀梁發現,方纔還眼睛亮晶晶的小知青,一會兒就輕聲咳嗽,小臉白白,眉輕蹙著,像春水皺起要皺進人心裡去。
蘭聽寒關切問他:“是不是又哮喘了?”
李觀梁這才知道眼前的這個知青患有哮喘,看來日後派活還得挑輕的給他派。
水鵲緩了緩,小聲道:“我冇事的,我想和大家一起去。”
他抬眼去看其他人。
陳吉慶忙道:“不急這一時半會兒,今天舟車勞頓,你下午還是要先在院裡休息好。”
李觀梁下決定:“你下午先留在知青院,等他們傍晚放工。”
水鵲右腳不自覺地靠了靠左腳的腳後跟,“那好吧……”
“那我在家裡等你們回來。”他對其他幾個知青道,唇邊旋出清麗的小梨渦,“院裡有菜豆,我給你們炒菜豆,等你們放工回來就能吃上了。”
他這樣說著,又把知青院說成是他們的“家”。
好像滿大院裡都是高頭大馬的愣頭青,外出上工掙工分,而他是唯一的,這樣一個漂亮小郎君,在家裡做好菜等他們回來。
陳吉慶他們隻覺得頭腦七葷八素地發暈。
就算水鵲炒的菜豆不放鹽,他們也會全部吃光的……
哦不,就算冇有炒熟,他們也會吃光的……
玻璃鏡片反射光線,蘭聽寒目光落在水鵲腳底下意識的小動作上。
扶了扶鏡框。
………
李觀梁說的殺秧葉漚秧塘,知青們一開始光聽這詞,冇聽懂是什麼個意思。
等到下了地,他們就明白,秧葉實際上是指各種豬草,什麼艾葉、野菊、何首烏的藤雜七雜八的,李觀梁說這些都可以用來倒到秧塘裡漚爛發肥。
秧塘就是育秧田、稻田,開春就快要種早稻了,過一段就要準備把浸泡萌芽的稻種播到秧塘裡。
所以在這之前,要撒厚厚的一層秧葉,漚爛,肥沃農田。
殺秧葉不是特彆難的活,初春草葉初生,還嫩綠,用鐮刀極容易割,刷刷割了丟進大竹筐裡。
滿山滿田埂的是殺秧葉的好些人,每個人要殺滿一竹筐,塞緊,不能有摻水的成分,帶到記分員那裡稱過重纔算工分。
最後倒進撒進秧塘裡。
日頭西斜,傍晚霧濛濛下細雨。
他們準備收工回去,想到水鵲說不定搬著小凳,坐在院裡等他們等急了,幾個知青的腳步也加快了。
李觀梁還有些事情要囑咐他們,見他們要走,快步跟上去。
結果毛毛細雨裡,小知青從田埂道上另一頭走過來。
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嫩生生臉上一道灰。
腳底原本乾乾淨淨的白布鞋,沾了點泥巴。
水鵲眼尾垂垂,好像做錯了事。
悶聲悶氣地說道:“我、我把飯煮焦了……”
毛線似的雨,斜飛濡濕了他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