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1)
七六年三月。
還是倒春寒的時候。
一列從海城出發的火車,載著下鄉插隊的知青到菏府縣去。
人群擁擁擠擠地從菏府縣縣城的火車站出來了。
上午時分,隔著雲層,漏下來的日光霧濛濛。
各個公社隊委會的政治隊長在出站口等候已久,手上扯著旗子,揚起一把嘹亮的嗓子,各自領走分派到自己公社的知識青年。
“穀蓮塘村莊大隊啊——”
“穀蓮塘大隊的跟我走——”
穀蓮塘是菏府縣農村十裡八鄉中,一個有相當大規模的村莊。
三百多戶人家,一千多口人,足足十一個生產小隊,共同組成一個公社,那些好幾個自然村拚湊在一起才組成的公社是比不得的。
穀蓮塘條件好。
城裡工作崗位少,上頭號召的,要讓有知識的青年到偏遠苦寒之地,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大多去的多是邊疆。
而像菏府縣穀蓮塘接收的知青就要少得多了。
前頭六幾年接收的一批知識青年,也因為城市裡開始逐漸給下放的知青設置崗位,一部分優異過人得到了名額,另一部分讓城裡父母托托關係,總之也離開穀蓮塘了。
羅文武四十六了,他還是生產小隊隊長的時候,知青便歸在他的生產隊下。
現在當了政治隊長,又領了上頭髮下來的專項補助,要他們穀蓮塘公社務必安頓好新來的一批知識青年。
他扯了把嗓子,“穀蓮塘大隊的啊,跟我走——”
這次分到他們公社的知青不多,羅文武右手滿打滿算的,也就五個。
之所以不用左手,是他小時候遭遇洪水,石頭砸下來斷了兩根手指,還算得上命大。
五個又恰恰全是分派的男娃子,羅文武盤算著,到時候都塞進第八生產小隊去,數他們小隊青壯勞力人數多,乾活強度最厲害,每年年終分紅也最多,冇見哪家年底賬上無餘錢還要超支補上的。
羅文武清點人數。
日光底下,站到他跟前的橫豎就三個人。
看起來全是高中剛畢業的後生,人高馬大。
“嘿,”羅文武一拍腦袋,“怎麼還少兩個呢?”
“隊長!”
快步走上來的青年,清俊高個兒,一雙劍眉,又戴了一副鋁框眼鏡,氣質斯文。
看著二十來歲的模樣。
“還有個小同誌落下了,他東西多,我幫他提出來,勞煩大家隊伍等一等。”
眼鏡青年溫聲說罷,將手裡鼓鼓囊囊的防水布大布袋往地上先放。
羅文武道:“誒好!要得幫手不?”
青年擺擺手,轉步往裡走。
好一會兒,他提著大包小包的出來了,後頭跟著一個齊他肩高的小男生。
像冒尖兒青竹枝,嫩生生,瘦伶伶。
人潮湧動,小男生身上還一個軍綠挎包,好像都要將人壓塌了去。
水鵲險些在火車站出站時,給人擠扁。
誰叫他的人設這樣,下鄉大包小包的,好像螞蟻搬家。
他一個人壓根提不動。
一載入小世界,就麵臨這樣的境地。
水鵲整個人都不舒坦了。
他才艱難地提動行李,當即感到一陣胸悶,呼吸困難,蹲下來咳嗽。
好在同一節車廂下來的還有一位知青,上來關切地詢問情況。
水鵲搖搖頭。
對方帶他到一邊的長椅上,陪他休整了一會兒,水鵲氣喘均勻了,說道:“我冇事的,就是哮喘,剛剛冇太注意,有點兒悶氣。”
為了和小世界人物的設定一致,77號給他加上了支氣管哮喘的毛病。
兩人交換了姓名,發覺都是去穀蓮塘大隊的。
對方又提出要幫他提行李。
水鵲正苦惱著,有人來搭一把手當然最好不過了,笑臉高興道:“謝謝聽寒哥。”
真好,一來就遇到了熱心腸的好人。
蘭聽寒扶了扶鋁鏡框,“彆客氣,大家以後都是一個知青點的,互相多照應,應該的。”
“你再歇一會兒,我看你行李多一些,我先幫你提一袋出去,說不定隊委在外麵等,我正好讓他們再稍等等。”
蘭聽寒極細心,擔心水鵲會以為自己要先走,將自己的行李先留在原處,讓水鵲守著兩個人的,反而自己提水鵲其中一個大布包出去。
水鵲在長椅上等待蘭聽寒回來,稍微有些出神。
其實他答應了10的約會請求。
對方長得和他原生世界的鄰居竹馬一模一樣,雖說因為是人造人,可能是數據的巧合,但水鵲還是想要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關於他原來的世界,還有病毒數據……
水鵲覺得自己抓住了幾顆珠子,隻不過還需要細線將它們串聯起來。
或許10是一個契機。
不過這一切都要等到他完成新的小世界任務之後。
上一個小世界情況特殊,最後還更換了任務目標,看在後麵的新任務都出色完成了,還殺滅了病毒數據團,即使他的劇情進度冇有刷完全,大世界程式給出的評分仍舊是S。
水鵲始終心繫著自己的評獎。
77號找到新世界之後,他給10發了條聯絡資訊,就馬不停蹄地進入新的小世界了。
當然,是揹著01發的。
水鵲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用“揹著”這個詞。
職員聯絡網上,有各部門大世界員工的公開聯絡方式,發郵件或者是簡訊很方便。
77號恰時從他身後冒出來機械小球來,介紹道:【宿主,這個世界是非典型年代發家致富文衍生出來的。】
水鵲進來得匆忙,當時還冇有聽完77號對小世界的介紹,77號隻好留到現在路上說。
【非典型是什麼意思?】
水鵲冇聽過這樣的用詞。
機械小球搖頭晃腦:【典型的是主角穿書到七十年代,在有預知未來金手指的基礎上,發家致富賺出第一桶金嘛。】
【非典型就是位置顛倒了,主角是原年代土著,有穿書者使絆子、拖後腿啊,但還是阻擋不住主角發家致富的步伐。】
水鵲點頭表示瞭然。
77號道:【宿主的角色就是前期阻撓男主的反派!】
【這個世界的男主是穀蓮塘大隊的李躍青,四歲時父母死於山洪,大他十歲的哥哥李觀梁輟學拉扯他長大,一直到他高中畢業。】
【李躍青唸完高中回來幫襯家裡,同一年有一批知青下鄉,宿主你就在這批人裡頭。】
【根據劇情,宿主是穿書者,人設定位是綠茶知青,好吃懶做。】
【因為提前知道男主李躍青未來會抓住風口,經商致富。】
【所以宿主就主動巴結對方,李躍青煩不勝煩,宿主又因為體弱,掙不了多少工分,就哄騙男主的老實人哥哥李觀梁幫自己乾活,還騙人感情騙人錢,說得到了訊息以後會恢複高考,許諾等自己考上大學就和對方結婚,騙人家提前給自己買婚嫁的“三轉一響”。】
水鵲結結巴巴,“這、這麼過分啊?”
“三轉一響”是這個年代要體麵結婚的必備品,“三轉”是自行車、手錶和縫紉機,“一響”是收音機。
買得起這些並不容易,三轉加起來就要四百元,而農村裡頭,一年到頭的工分估計也就二十來塊錢,三轉一響幾乎是想也不用想的。
就是城裡,也相當一部分人買不起縫紉機,需得先借一台縫紉機來結婚。
這算得上是钜額的一大筆錢了。
77號道:【嗯!所以宿主在把人家老實人哥哥的錢騙光之後,讓男主發現了,後麵男主李躍青將事情揭露開來,宿主在穀蓮塘村裡冇法待下去,被趕出了知青點。】
【這個人物的結局就是這樣失蹤了。】
77號說完了。
恰巧這個時候蘭聽寒回來,水鵲趕緊從長椅上起來,準備去提剩下的大包小包行李。
蘭聽寒阻止他的動作,“冇事,我來幫你提就好,你還是要多休息,當心不要劇烈運動。”
留給水鵲的,隻剩下原本就挎在身上的軍綠挎包。
………
知青們的行李加起來有些多,提著去渡口不大方便。
政治隊長羅文武經常來縣城開會,識得一些人,借了人家“東方紅”牌的拖拉機,載著知青們到渡口去。
卸了行李,放到渡口一隻載客的橫河劃子船艙上。
艄公也認得羅文武,笑嗬嗬:“羅隊長,又到縣裡開會啊?”
羅文武擺手,“這會兒不是,接收新來我們大隊的知青呢,這不前頭的知青都回城裡去了?咱們穀蓮塘大隊,冇點文化人熏陶還是不行!”
他繼續道:“咱們大隊的掃盲和鄉村學校還是得辦起來啊,不然個個後生愣頭青的,大字不識,登個工分也登不明白!”
艄公應和道:“是,是,還是得要有點兒文化,我就不行了,家裡兩年小學也供不起,唸完一年級就不唸了,可不就吃了虧?”
蘭聽寒聞言,溫聲道:“老人家可彆這麼說,南來北往的人,不都得依靠您這一劃子?”
他這回答稱了艄公的心意,當即又是笑嗬嗬起來。
這橫河劃子極長,也寬敞,載十幾個人也夠。
艄公見所有知青都上來了,左手挽槳,右手那篙子往江水裡一撐開,船身一蕩。
平平穩穩地向下遊劃去。
倒春寒時節,江麵清冷,冷得發綠,碧透碧透似翡翠。
魚兒遊水,白鷺直上,一條帶兒似的水蛇橫江而過,什麼人、什麼物都蘊含在這水天一色裡。
劃子邊盪開細細的波紋。
河裡的水鵲被攪動過後,皺皺巴巴,看不清臉。
蘭聽寒看他蹲在船邊,盯著河麵看,身上裹緊藍布棉襖,就那麼一小團兒。
好像江風一大,能給他颳了江水裡去。
蘭聽寒也屈膝蹲下,饒有興趣地問水鵲:“在看什麼?”
水鵲冇有轉頭與他對視,抬眼看向遠處,手指遙遙,驚喜道:“快看!”
蘭聽寒聞言,轉移視線。
一隻藍綠翠鳥,“咻”地從江柳中刺殺入水麵,叼起水光擺尾的魚兒。
蘭聽寒回頭看水鵲。
對方笑意盈盈,眼底光亮亮,“小鳥在捉魚吃哦。”
好像從這樣的事情也得到趣味。
方纔遙遙指出去的手指,大約也不曾沾過陽春水,粉嫩雪白的。
蘭聽寒忽地出聲問:“你有幾個同胞兄弟姐妹?”
海城有政策,上山下鄉的,一個家庭裡有知識的兒女,三個走兩個,兩個走一個。
怎麼想,對方也應該是留下的那個。
不是說上山下鄉不好,倒是說不合適。
又有支氣管哮喘,看起來又冇怎麼做過活兒,不大合適,得花大力氣適應。
蘭聽寒判斷。
或許人家裡有本難唸的經也說不準。
果然,小男生眼睫垂落下來,鼻尖有點兒帶粉。
蘭聽寒覺得自己是不是問錯話了。
後頭的幾個青年也圍過來好奇地看,“你們這麼快熟稔起來了?聊什麼呢?”
水鵲回憶劇情裡的設定。
細聲悶氣道:“我家裡是重組家庭,就還有一個弟弟,異父異母的。”
蘭聽寒恍然,看來家裡是偏心小的。
他問:“那你之前是跟著媽媽的?還是跟著爸爸的?”
他問的是家庭重組之前。
水鵲從棉襖兜裡拿出淺灰絨的帽子,手裡不自覺地絞動著,老實回答:“跟著媽媽。”
蘭聽寒明白了。
大約是家裡繼父掌握了話語權,媽媽再心疼親生兒子,也不得不妥協,讓繼子留在城裡,將親生骨肉到鄉下去。
大包小包的行李,估計也是心酸的母親一手整理的。
加上水鵲有哮喘,在本來就崗位緊張的城裡也難找工作。
果然如他所推斷,水鵲小聲道:“加上我高中畢業一年了,很努力找還是找不到工作,家裡有人嫌棄了,罵我吃白食。”
淺灰絨帽子在他手裡,讓他弄得皺巴巴。
水鵲吸了吸鼻子。
小小一點鼻尖更粉了。
長睫毛又垂覆著,又濃又密,烏泱泱。
整個小船上的高個兒後生,還冇見過哪個男生長這樣的。
尤其是睫毛一顫一顫時,鼻尖粉色都透露出可憐見兒。
好像要哭了,將淺灰絨帽子戴到頭頂上,彆扭地扯下來,遮住眼睛。
青年們圍著他七嘴八舌地安慰。
“彆難過,唉,彆傷心,家家有難唸經嘛。”
“莫想傷心事,煩惱丟開去,咱們到了穀蓮塘,一起住大家就是一家人!”
“對,咱們都是你新家人嘛。”
好一會兒,水鵲掀開帽兒,惴惴不安,“我身體不太好,平時就是冇事,夜裡也會發哮喘,可能會嚇到哥哥們……”
蘭聽寒說道:“沒關係,到時候我們兩個一間屋,夜裡好照應。”
水鵲又道:“平時一起上工,我可能會拖後腿。”
其中一個知青陳吉慶拍拍胸膛,“你做不完的活,吉慶哥悄悄地幫你解決,到時候記你的工分去。”
礙於船上還有政治隊長,陳吉慶壓低了聲音說的。
“謝謝吉慶哥。”
水鵲垂下腦袋,用帽兒擋住嘴巴。
免得讓人看見翹起的唇角。
劇情進度漲了好一截,77號忙誇他綠茶人設演得好。
水鵲也覺得自己業務進步了。
雖然方纔冇有哭出來,但好在他機靈,用帽子擋住了眼睛。
水鵲埋頭,眼睛月牙兒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