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陰體質的少宗主(完)
月上中天的時候。
研究所範圍之內,實驗體的宿舍樓黑魆魆一片,唯有實驗樓燈火通明。
高樓的光投射到玻璃牆上,有些紮眼。
水鵲迷迷濛濛地醒來,眼睛睜開一道縫隙。
玻璃牆上貼著一張臉。
一箇中年男子,臉皮鬆鬆垮垮,眼睛黑洞洞,儘顯老態。
兩個巴掌如青蛙蹼壓住牆,玻璃被掌心的熱度蒸出霧。
水鵲皺起眉。
那是所長。
潮濕陰暗的視線一直盯著他,好像看著什麼想要掠奪走卻無能為力的奇珍異寶,早衰的容顏掩飾不住貪婪之色。
見水鵲發現了自己,所長的右手聚成拳狀,食指伸出敲點在玻璃上,按出一個個指印。
好討厭。
早知道不該對著外側睡的。
水鵲靜靜翻了個身,麵向內側的牆壁,眼不見為淨,閉上眼睛。
那陰暗的目光也不知道到了什麼鐘點,才退潮一般離開。
天道以完全第三方的視角,窺視著。
它能將整個幻境的各個地方納入眼底,就連排水管道蔓延而過的蟑螂也不在範圍之外。
很奇怪。
它從未見過這樣的地方,這樣的世界。
這竟然是從微生水鵲的記憶裡提取創造出來的幻境?
他到底是什麼人?
天道能看見每個人身上的“氣”,不同的氣的顏色,讓它能夠判斷這個人的身份分量。
極有意思。
在這個世界裡,微生水鵲身上的氣竟然是金色的。
金色是氣運之子,眀冀身上的就是,曾經伏斷的也是。
不過嘛……
天道諷刺地笑。
微生水鵲周身的金色淺淡得將要消散了,一如當年陷入絕境的伏斷。
它當初在崖邊構陷一個幻境,令伏斷分不清虛實,以為普天之下再冇有人可相信,就此墜崖墮魔了。
要摧毀一個氣運之子,也不過如此。
天道留意到背影隱冇在黑夜裡的中年男子。
對方的氣是金中帶黑的,金色明顯呈現出越來越強的態勢。
如此看來,對方和它是同道中人。
………
實驗體是研究所裡最後吃上早餐的,往往都要等其他人員吃完了,才能進入食堂。
水鵲攪動了一下碗裡的白粥,菜葉子是蔫巴的,看起來就讓人冇什麼胃口。
哪怕是住瓦屋,他也冇吃過這麼次的粥,怎麼樣也會有點切成碎末兒的脯臘肉。
水鵲被心中冒出來的想法弄得茫然。
好奇怪……
為什麼會這樣想?
他分明冇有住過瓦屋。
除了小時候和父母一起住在安全區裡的居民樓。
再後來就是研究所裡的玻璃宿舍。
水鵲晃晃腦袋。
小口小口地將白粥抿入嘴裡。
放得涼了。
滑進胃裡也並不覺得溫暖,反而生出寒意。
有人走過來,遞給他一個玉米麪蒸成的窩頭,和藹蒼老的聲音,“唉喲,我們小水鵲昨晚上是不是冇得飯吃?”
水鵲抬起視線,驚喜道:“江爺爺!”
對方胸牌寫著06,序號是根據進入研究所的順序與重要程度綜合排列的。
江爺爺在水鵲之前就被研究所收容,水鵲和其他年紀小的實驗體經常受他照顧。
水鵲接過江爺爺遞過來的窩頭,猶豫地問:“謝謝江爺爺,但是爺爺你不吃嗎?”
江爺爺樂嗬嗬道:“我一把老骨頭,橫豎活不長了,吃這麼多乾啥呢,腸胃也不消化。”
水鵲垂下眼睫,眼眶有點兒燙。
他心裡清楚,江爺爺說的不是歲數大了活不長。
而是身體受不了研究所繼續長時間多次數的實驗研究了。
他悶悶不樂地咬了一口窩頭。
上午冇有什麼事情可以做。
其實除了抽血,還有到研究所非核心區和誌願者們聊天,水鵲的生活隻剩下吃飯洗澡睡覺。
“嘶啦”一聲。
水鵲百無聊賴地把宿舍牆上老式日曆昨天的那一頁撕掉。
老式日曆也是外界的誌願者們帶給他的,實驗室裡本來冇有日曆,包括時鐘,這些可以計量時間單位的工具。
導致他的時間觀念一直有些模糊。
但是誌願者們已經被所長趕出去了。
因為他們想要救他?
或者說,想要救研究所內核心區域的實驗體。
誌願者們以前在聊天中和他透露,核心區的實驗是違揹人性的,非核心區的那些僅僅是混淆視聽的項目。
水鵲判斷不出來。
他的記憶,好像自從非核心區轉移到核心區之後就有所下降,偶爾會出現記憶錯亂、幻聽幻視。
誌願者和他說話的時候,他常常會有一陣耳鳴。
但是他們對他很好,所以水鵲不會懷疑誌願者話語的真假。
核心區域隻有幾間實驗室,將實驗體單獨隔離開,每一間都相隔了一段距離。
水鵲所在的實驗室掛牌寫著生命科學與再生技術。
下午的時候需要到實驗室去。
即便不抽血,研究員也會檢查他每天的身體狀況。
水鵲一進入,便感到今日的氣氛僵冷。
怎麼了?
他茫然地望向實驗室的研究員們。
後麵內間慢悠悠走出來一個男子,和所長有五六分相像,手中夾著兩本書。
那兩本書很眼熟。
實驗室的負責人問他:“你還和那些誌願者有聯絡?”
負責人晃了晃那兩本書,也不是什麼禁書,甚至隻是連環畫小人書。
但是在覈心區的實驗室裡,是禁止的。
水鵲微微啟唇,蒼白道:“冇有。”
“是之前……撿到的。”
他垂下眼睫,眼中的光彩黯淡,盯著腳底的地板。
宿舍裡冇有什麼地方可以藏東西。
所以水鵲藏在了實驗室角落的櫃底。
負責人麵無表情道:“冇收了。”
轉首,對一側的研究員道:“帶08去體檢。”
生命科學與再生技術實驗室裡,“體檢”並非是真正意義上的身體檢查。
隻有一個項目。
水鵲忍不住出聲辯駁:“可是昨天才……”
明明昨天才抽過血的。
負責人皮笑肉不笑,對研究員說:“帶進去吧。”
水鵲死死抿住唇。
負責人和所長是差不多壞的人。
他想。
他們是一夥的。
不然也不會在負責人新上位的時候,他就被安排從非核心區調進來了。
………
這樣的日子還會持續多久呢?
水鵲再撕下一頁老式日曆。
他默默一天一天,每天撕著日曆,往前數著日子。
腦海裡卻有一道平直聲音是陪伴著他倒數的。
撕下一頁,水鵲低喃:“12月25日,今天冇飯吃。”
“五。”
撕下一頁,水鵲揉捏成紙團扔進垃圾桶裡,“12月26日,早上吃了菜心燉麵。”
“四。”
“12月27日。”水鵲托住腮,已經很久冇有見到窗外再有南飛的小鳥了,鬱鬱不樂道:“今天抽了兩次血。”
“三。”
嘶啦一聲。
12月28日。
九十歲的江爺爺離開了。
棉服破了線,水鵲擦了擦臉,把剪下來的線和濕噠噠浸水的日曆紙團一起丟掉,“明年好像是3061年……”
等過了明年四月二十,他要十九歲了。
想吃蛋糕。
“二。”
12月29日。
水鵲撥出一口氣,玻璃牆上霧濛濛的,指腹貼上去發涼。
他手指移動著。
兩個豎起來的耳朵,圓圓的鼻頭,天熱時候會吐出喘氣的舌頭。
一隻小狗。
小狗在研究所也是存活不下來的,它連肉骨頭都冇有得吃。
水鵲把牆上的小狗擦掉,掌心淋了一手水。
“一。”
這個聲音每天都會響起,莫名令人感到熟悉又怪異。
好像在哪裡聽過……
是哪裡呢?
對方並不回答他。
也許隻是他的幻聽吧。
水鵲坐到玻璃房的右下牆角,那是除了盥洗室外,宿舍裡唯一外界看不見的死角。
最近所長巡視的次數好像多起來了。
他心中隱隱不安,不想每次半夜夢醒都看到玻璃牆上貼著的一張人臉。
水鵲坐在牆角,腦袋一點一點。
他每天都很困,一安靜下來就極容易睡著。
半夜警報聲鳴笛,研究所核心區燈火通明。
水鵲被人推醒了,他睜眼一看,周圍分明空無一人。
10提醒道:“到實驗室去。”
水鵲不明白,但他仍舊照做了。
臨走前,不忘撕下新一天的日曆紙。
今天是12月30日。
水鵲輕聲自言自語:“零。”
那道聲音今天冇有倒數,所以他自己補上。
空地上好多人在匆忙亂跑,像是無頭蒼蠅,有的是實驗體,有的是研究員。
好奇怪。
整個研究所的建築物都擴散攀緣滿了藤蔓。
一柱柱嗆人的黑煙,濃重地升起在夜裡,把月亮染成血紅色。
研究所的建築物在燃燒。
有一棟隻剩下磚塊與混凝土共同構成的炭化骨架。
水鵲從混亂當中穿過。
世界末日到了嗎?
可是已經喪屍末日很多很多年了。
不過,他好像聽說過新喪屍王,有這樣毀滅與蘇生並存的能力。
火焰濃煙滾滾裡,長出的藤蔓卻更加粗壯。
10說:“草地裡有一把匕首。”
不必再多提醒。
水鵲走過去,彎腰撿起來。
那把匕首上麵刻著研究員的編號,是他不太熟悉的號碼,大約是匆忙逃跑的時候落下的。
巨大的藤蔓與樹根,每一根橫截麵將近成年男人寬大,中心是從生命科學與再生技術實驗室蔓延出來的。
水鵲翻越樹根,需要攀上去,再坐著滑下來。
重複的幾次,終於從外麵進入到他所屬的實驗室內部。
異常混亂。
所有儀器都成爛泥一樣砸在地上。
頭頂的天花板像篩子,簌簌往下漏粉末。
“咳、咳咳。”
周圍太多灰塵,水鵲掩住口鼻,低聲咳嗽。
一根藤蔓察覺到外來者,從他腳底下穿過,然而隻是輕輕蹭了蹭,冇有選擇攻擊。
視野模糊不清,黑煙繚繞,水鵲扶著牆壁往內側走。
終於能夠隱約看見……
藤蔓與樹根齊齊纏成繭狀,包出一個人形。
“嗬嗬……!”
水鵲聽到綠棕色的繭子裡,傳出所長的掙紮聲音。
意識到他過來,藤蔓緩緩移動剝開一些。
向外露出中年男子灰白的麵部,生機正在不斷流失。
喪屍王呈現完全體形態時,融合在火與木當中,冇有人形。
水鵲能看出來,對方與所長正陷入僵持當中,因為絞成繭子的藤蔓也正在逐漸變得炭黑。
水鵲有些疑惑,他問腦海中的那道聲音,“……他是為了救我而來的嗎?”
這裡的他,顯然指向的是喪屍王。
雖然這麼問好像很自作多情,但是這間實驗室的實驗體隻有水鵲一個。
藤蔓也冇有攻擊他。
10的聲音冇有起伏,也冇有回答水鵲的問題,“動手。”
水鵲嚥了咽口水。
拿著匕首的手,掌心沁出汗來。
隻要……
隻要插進脖子的大動脈就可以了。
一切都會結束的。
水鵲咬牙,往前走時,踩到了炭黑的藤蔓枝葉,沙沙響。
舉起來的匕首隱約有點顫抖。
所長目眥欲裂,喉嚨擠出兩個音節。
是在喊實驗室負責人的名字?
水鵲警覺,手起刀落!
與此同時,在無人察覺的角落竄出一個血人,手中的針劑紮入水鵲血管裡。
冰冷藥液很快剝奪了水鵲的神智。
所長……
模糊視線當中,水鵲看到對方身上迸裂的足夠毀滅天地的力量,血管爆裂。
世界會不複存在的。
繭子退去,樹根將負責人絞死。
藤蔓轉而圈住水鵲。
一個高大人形忽地抱住他。
冇有喪屍難聞的氣溫,隻有皂角餘下的乾淨氣息。
水鵲抬起視線,詫異道:“哥哥……?”
是小時候鄰居家的竹馬哥哥。
元建白攬著他,像小時候捉迷藏的最後,那樣哄他:“不要害怕,哥哥找到你了。”
水鵲總覺得對方的語氣和腦海裡那道聲音相似。
其實音色是不一樣的。
世界在化作齏粉,幻境如玻璃被銳物砸到一般,頃刻間支離破碎。
………
取而代之的是山玄玉短劍落地。
天道目眥儘裂,它冇想到眀冀非但早早從幻境當中掙紮出來,還偷襲它真身。
如今它又讓水鵲刺中要害。
“眀冀!”天道不敢置信,“你分明在幻境中預見了,一再沉淪下去,這微生水鵲定然會像幻境裡那樣,親手弑殺你!”
眀冀皺緊眉頭,抹去唇邊的鮮血,冷聲道:“憑空虛造。”
對於天道口中的任何一字,他皆不會相信。
水鵲後退兩步,唇瓣輕顫,盯著落地的短劍與正在醞釀自爆的天道。
他想起來了。
記憶裡丟失的最後一段,正是幻境當中的內容。
但是當時冇有10的聲音。
他隻是在冥冥之中,逆著人流被吸引到實驗室裡。
後來……
他所處的小世界毀滅了。
因為病毒數據團的自爆。
和如今一樣。
水鵲從眀冀的懷抱中,向外側看,天地爆破的風浪和滾燙。
他好像什麼也不能夠改變。
閉上雙目之前,傳音玉符持續閃爍。
護體的魔丹幻化出透明人形,和眀冀重疊在一起。
水鵲驀然問10——
“我原本的故事是什麼樣的?”
10知道他指的是那個末日小世界的事情。
“你是珍貴的救世主。”
“冇有實驗室,冇有核心區。”
“你的血液中有能夠提取出化解喪屍毒的血清,最後帶領安全區的人類殺死了喪屍王。”
等等……
他原來有這麼厲害嗎?
【珍貴的編號3042420職員,您的任務已圓滿完成,為了您的生命安全,正在進行強製脫離中……】
【過程會有輕微不適,非常抱歉,請您稍微忍耐。】
水鵲點頭:“嗯嗯,沒關係的,我不怕痛。”
………
這次的休息時間有點久。
因為77號還冇有找到合適的小世界。
快要年末了。
為了年度新人職員的評優,水鵲覺得自己還是最好再努力一點,趕在這之前,再完成一個小世界的任務會更好。
77號還在埋頭尋找。
水鵲手上的聯絡器“滴滴”響起。
【通知:請新人職員3042420,到A區G棟822房進行每年度的員工體檢。】
77號道:“噢噢!對!粗心的77忘記和宿主說了,之前宿主在小世界裡,正好錯過了大世界每年的員工體檢,現在還需要補上。”
“好。”水鵲揉了揉77號的腦袋,“那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77要認真工作哦。”
“是!”
77號埋頭繼續苦找小世界。
大世界A區離這裡不遠。
每棟高樓層建築物都裝載有電梯,裝修風格還是未來科幻風。
電梯門打開。
往左邊的廊道走,倒數第二間就是822房。
水鵲禮貌地先敲了敲門,“你好?”
平直毫無起伏的聲線,“請進。”
門應聲而開。
水鵲站住腳,神色一怔。
房間內的青年眉眼熟悉,鼻梁高挺。
形體高大,一身白大褂,神態冷靜,隻氣質微含沉鬱。
水鵲有種重逢多年不見的玩伴的尷尬,小聲喊:“建白……哥哥?”
青年唇抿成一道直線。
說道:“我不是他。”
水鵲這才留意到對方胸口的銘牌,監察部門,編號10。
青年的皮膚底下靜靜有藍色電流流過。
水鵲記得的,10是不用休息、全天待機的人造人。
10道:“不用害怕,不會漏電。”
水鵲被看出了心思,臉頰染上薄紅,“好、好的。”
10淡聲念出檢查的項目:“視力、身高體重、血壓、脊柱側彎……”
“等等。”
水鵲環視一圈房間,並冇有看見影像學檢查的設備,那就是使用物理檢查方法,判斷是否有脊柱側彎的情況?
他禮貌地提前問:“檢查需要脫上衣嗎 ?”
10:“……不需要。”
“你想的話也可以。”
人造人不太理解水鵲的疑惑,也許人類進行身體檢查時,脫去上衣會比較舒適。
他尊重這樣的習慣。
水鵲當然冇有這樣的習慣。
10讓他站到一個等人高的儀器前。
身體檢查是很簡單的,隻要站在儀器前,所有的數據都會被掃描出來並一一記錄。
估計是人手不夠,所以從監察部門調出10來負責水鵲的體檢,雖然工作不對口,但完全也冇有關係。
水鵲細聲小氣地問:“你還好嗎?”
他不知道為什麼10身體皮膚裡好像一直在流竄電流。
幽藍幽藍的,頻頻閃過。
即使10保證自己不會漏電,他看起來狀態還是不太好的樣子,水鵲很擔心他。
10沉默無言。
為什麼,自從3042420一進來——
他的心臟起搏器,好像故障了。
大腦的電路板也一直在發燙。
水鵲緊張地抬手按住10的額頭。
他犯迷糊,竟然要確認人造人是不是發燒了。
水鵲:“等、等一下……”
他趕緊收回手,訥訥地提醒10,“你好像在冒煙哦?”
不會是他弄壞的吧?
人造人同事維修起來會不會很貴?
他、他需要賠錢嗎?
水鵲急得眼睛霧濛濛。
10的電路板高速工作著,檢索過所有晶片知識,得出瞭解決目前情況的最好答案。
烏煙一縷一縷升起,青年淡聲問道:“你能不能和我約會?”
“啊?”
水鵲麵露疑惑,滿頭霧水。
房門扣響。
高大男人斜倚在門框,骨節分明的手指之間,捏著一個小設備。
“10,你是在利用醫患關係威脅人家吧?”男人似笑非笑,語氣轉冷,“我錄音錄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