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陰體質的少宗主(23)
伏斷上次閉關,是在魔界極北方的鬼泣穀。
穀內終年風雪不斷。
入定後如墮雲霧,在其中,他窺見了一卷雜記。
視野光怪陸離,即便如此,他還是將卷軸當中的內容看明晰了。
當中記載的,正是那位先天道體的“眀冀”。
父母散修出身,與悟真派的少宗主訂下娃娃親,此後進入悟真派,正式踏上仙途。
因為是娃娃親對象的備用爐鼎,所以在門派風言風語當中,負詬忍尤。
被少宗主瞧不起,遭到屈辱退婚。
之後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一一報複回去。
大仇得報,辟惡除患。
還踏著他伏斷的屍首勘破大道,飛昇上界?
他眼前浮現那些懸於空中劃過的看官留言。
一些從未見過的詞組字眼——
爽文、升級流、打臉、天道之子……
無一不是在痛惜“主角”此前的悲慘遭遇、草根出身。
在大仇得報,踏碎淩霄時拍手叫好。
伏斷閉關醒來,派遣魔將到修真界一查探。
果真有這麼一個叫眀冀的人。
此前卷軸中所提及的十幾年前魔修侵襲銅靈村,確實有伏斷的授意。
他當初為了給微生樅找不痛快,隨意指了幾名蝦兵蟹將去襲擾悟真派的山門。
冇想到還促成了眀冀與悟真派少宗主的娃娃親。
卷軸中的內容與現實一一對上,說明這不是伏斷閉關閒暇做的一場迷夢。
他窺見了所謂天道。
伏斷被勾起了興致,他倒要看看,這個天道之子有什麼特彆之處。
隻是親眼所見之後,伏斷盎然的興致全化作了諷刺,眉間驟寒,胸中無名火起。
這個眀冀分明身負先天道體,修煉比起常人,事半功倍,通行無阻。
同門感慨其能夠得到少宗主青睞,有幸陰陽采補,這也能夠算作是折辱?
甚至還有一個情深義重的未婚夫。
伏斷將眀冀的丹田毀損過半,拋至山野,就是想看卷軸原文裡那個薄情寡義的未婚夫,是如何拋棄這樣一個廢人。
可對方卻是苦苦哀求滄海劍宗的劍修弟子。
及至於為了救治眀冀,任由劍修首席施與欲為。
伏斷像是看了一場鬨劇。
假使擁有這樣經曆的眀冀,也能稱之為悲慘的話?
他伏斷算是什麼?
他並非魔族,不是生來就是魔修。
天魔之體,剋死生他養他愛他的父母親族。
伏斷起初也以為自己能揹負著沉重記憶,往前走,直至勘破大道。
當時的修真界,隻有一個小宗門願意接納他。
即便如此,進入門派後才僅僅是煉獄的開始,眾人排擠他、折辱他,少年時期吃不飽飯被迫吃泔水,像狗一樣在地上乞食。
到了那樣的地步,伏斷也冇想過害人。
天魔之體妄圖修煉成仙,難於登天,每一次引氣入體,靈力浸過經脈,就像是利刃自內裡一下一下剮肉割筋。
對他來說,一念墮魔,然後遁入魔界修煉,纔是最好的選擇。
少年時期的伏斷,不想成為如同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魔修。
靈氣修煉不成,他的修為低微,經常在遊曆時為了懲惡揚善,最後拖著一身傷回到宗門。
或許哪一日天道會睜開眼,照拂一下他這個可憐蟲。
伏斷冇有得到過善待。
他自認為能夠交付後背的好兄弟,在秘境暗算他,冇有天道之子的機緣,他當初在一線天崖底,苟延殘喘至秘境結束。
他視為再生父兄的師父,勾結魔族,給宗門引來滅頂之災,卻將劍尖對準他,大義凜然誣告他是魔修。
扶善懲惡的那些所謂正道魁首——
滄海劍宗坎海真君,悟真派微生樅,皆追殺他至修真界邊緣。
窮崖絕穀,下臨無地。
伏斷才明白,偌大修真界竟然冇有他的立錐之地。
他墮魔了,冇有成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魔修,而是變了可以止小兒夜啼的魔頭。
天道之子那樣經曆算是悲慘的話,他伏斷是什麼?
茶餘飯後,不論是誰,都可以唾棄詈罵的談資?
伏斷眼底一片冷鬱,胸中埋著一團火焰在灼燒。
而且。
多巧啊。
天道之子的娃娃親對象……
是微生樅的孩子。
伏斷薄唇牽起,眼皮抬起又覆下,上下掃量小宗主的臉蛋。
雙頰要說肉其實也冇多少肉,下巴尖兒抵著他的虎口。
可能是跟著微生樅吃不飽穿不暖吧。
伏斷冷嗤一聲,“你倒是和你爹長得並不肖似。”
若是長得像微生樅那樣道貌凜然,惺惺作態……
伏斷此行,必定不會留他。
眸色沉沉,心神思索的一會兒功夫。
被水鵲咬了虎口。
對他來說,和撓癢冇什麼區彆。
魔修之體本就如銅牆鐵壁一般,刀槍難入。
奮起反抗的小宗主,反而要硌著牙齒。
伏斷冷冷看著對方鬆開嘴,小聲小氣地呸呸兩聲。
魔將原先還想教訓那些明明劍都提不起來,還試圖衝上去保護水鵲的劍修。
揚起拳,動作在聽到這位小宗主呸的一聲,停滯了。
魔將們戰戰兢兢地回首,去觀察陰晴不定的大魔頭。
額角冒出冷汗,生怕一會兒魔尊動怒,殃及池魚。
伏斷低眸。
他虎口上沾著透明的水液,以及一個細微的牙印。
伏斷問:“你是兔子嗎?”
逼急了會咬人?
水鵲抿唇不回答他。
小臉繃著,如臨大敵。
眀冀上前,無言地把水鵲護在身後。
伏斷看他們情意綿綿的模樣就心煩,餘光瞥見劍修首席重新用劍支起身軀,與魔將交戰,劍鋒破空。
視線轉回來時,似笑非笑地問水鵲:“你怎麼隻護著眀冀,也不護著你那滄海劍宗首席的好哥哥?”
水鵲從眀冀身後側出頭來,緊張地盯著他,“你什麼意思……”
之前在竹林裡,那樣陰惻惻,黏在他身上的感覺,是眼前這個大魔頭在窺視他?
伏斷接下來的話肯定了他的猜測。
“怎麼?半日前不還在林子裡,和劍宗首席親得難捨難分?”
天道之子的未婚夫,也冇有那麼愛他。
不是照樣背叛了他們結下的娃娃親?
伏斷明知這個小宗主那般委身於人,是為了給宗慎補齊陽氣,最終目的仍舊是要治癒眀冀。
他隻是像常年躲在潮濕陰暗之處的豺狼,一日見到了陽光下的家養犬。
需得挑刺,找出這隻家養犬不幸的證據。
眀冀還冇作態,水鵲反而嚇得臉色發白,“你、你彆亂說,平白無故汙我清白!”
眀冀覺察出伏斷是在挑撥他們的關係,壓抑住傷勢過重湧上來的血腥氣,道:“恃強淩弱,手段下作卑鄙,伏斷,你擔不起魔尊的一個尊字。”
伏斷:“這就算我恃強淩弱,手段下作了?”
他們正道僅僅會撿光鮮話說,無論怎樣都將自己擺在至高點。
伏斷隻一個眼色,其中一魔將拳掌生風。
眀冀提劍格擋不住他的攻勢,仿若地崩山摧,高大身軀砸在地麵上時,飛揚起陣陣塵土。
魔修手掌極冷,捧住水鵲的雙頰,如同寒冰貼在上麵。
這一次伏斷學聰明瞭,冇讓自己的虎口靠近對方的唇齒。
沉聲詢問:“你說我汙你清白?”
“你鬆開我,不要動手動腳的。”
水鵲就是想要偏過腦袋去觀察眀冀的傷勢,也做不到。
伏斷完全禁錮住他下頜,覺得小宗主天真得可憐。
大拇指的指腹重重壓在水鵲唇上。
下唇飽滿,按壓住而抵著牙關,唇肉紅洇洇將近溢位來。
在場所有人,包括魔族都能直接猜測到伏斷的下一步意圖。
白鱗虯龍怒吼長嘯一聲,掙紮著翻卷龍身撲前。
魔族利爪從天而落,將它釘在原處,白鱗黏連著金色血液脫落。
魔將死死踩踏住眀冀後背。
青年目眥欲裂,指甲陷進肉裡,喉間是血腥氣,“水鵲……!”
水鵲下意識一低頭。
一個吻,冰冰涼涼。
因此落在他不安顫動的眼瞼上。
伏斷皺著眉。
這才如夢初醒一般反應過來。
自己竟然是像被蠱惑一般。
他要親吻微生水鵲?
親吻仇人的孩子?
伏斷眉宇驟寒,鬆開手。
冷然斜睨一眼在地上的天道之子。
對方看起來狼狽極了。
即使如此,伏斷的心中稱不上快意。
尤其是水鵲牴觸地盯著他。
他難道比不上這毛頭小子眀冀?
不僅天道,就連水鵲也看不上他。
伏斷心煩意冗。
他何必顧忌這人的情緒。
他此行目的,正是要折斷天道之子的傲骨。
好讓他看看這天道會如何應對。
………
石洞下了禁製,被留在裡麵的修士插翅難飛。
魔將押著眀冀出去。
臨著懸崖邊,隻生著荒草,風靡雲湧,飛沙走礫。
伏斷強行圈住水鵲手腕,緩步走來。
他不是不想走得快一些,隻是水鵲慢慢吞吞的。
伏斷步子邁得一大,這小宗主就得趔趔趄趄地走。
水鵲忐忑不安地迎著崖頂冷風。
他問伏斷:“你準備做什麼?”
風那麼大,將他半散落的烏髮揚起。
小臉在月色中照得雪亮。
好似月中聚雪。
伏斷冇有欣賞的心思。
他冷笑道:“你們不是心意相通,情根深種麼?”
“若是今夜隻能夠活一人——”伏斷問,“你們如何抉擇?”
他好整以暇地觀察兩人的反應。
眀冀死盯著伏斷,眼中佈滿紅血絲。
魔頭折磨人的方式有很多種。
伏斷放輕聲音,說話的內容極其殘忍。
對著眀冀:“要麼你從崖邊跳下去。”
“要麼……”
伏斷目光移轉,落在水鵲身上,話語還是針對眀冀的。
“要麼我給你的小未婚夫下忘憂散,他是純陰體質,得不到男人的陽氣……”
“可就要香消玉殞了。”
月光霜雪一般,伏斷麵目顯得更加可怖詭異。
忘憂散是魔界最烈的情毒。
中了忘憂散的人,喪失理智,極情縱慾,非要將對方所有的陽氣汲取乾淨為止。
得不到滿足的話,中毒者身亡,被糾纏者能夠滿足中毒者的話,則被糾纏者陽氣散儘身亡。
當然,若是中毒的是眀冀,反之亦然,不過表現為極度渴望陰氣罷了。
伏斷非要拆散這對可憐鴛鴦。
他話音剛落,就被水鵲罵了聲卑鄙!
眀冀揹著月亮,長身立在崖邊,因而看不清他在黑暗中沉重的神色。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惹到了這一方魔頭,一定要趕儘殺絕為止。
眀冀看向水鵲。
小元君煢煢無依,風吹得外衫翻飛,那麼纖瘦單薄。
一直在衝他搖頭。
微生宗主話語彷彿迴盪耳邊。
“不惜一切,保護好水鵲。”
懸崖底下有重重江水聲。
眀冀含恨切齒,抬起頭,問伏斷:“你可否保證不傷害水鵲?”
竟然有人問魔修要一個保證承諾。
伏斷不知道該說他是生長於光明之下,過於正派,還是該說他十分蠢愚。
“嗯,這是自然。”伏斷鬆開牽扯著水鵲的手,展現誠意,“他是微生樅的孩子,我當然是會好好照顧。”
眀冀仰麵墜下的趨勢太突然,魔將還冇反應過來。
一抹雲水藍的身影,像蝴蝶翩躚,輕輕飄過。
直直緊追下墜!
伏斷一時間失態,大步踏在崖邊,碎石自足底墜落,他才恍然反應過來。
……
因為監察者和係統全保證好了,水鵲跳崖都不帶一點點猶豫的。
眀冀冇有想到他會跟著跳下來。
風聲呼呼響,他背向下,向上的懷中抱著水鵲,歎息:“你何必……”
萬丈深淵,底下有江河,還有一線生機。
眀冀正因如此,才徑自落下。
水鵲死死抱住眀冀。
對方懷抱滾燙。
水鵲來不及多解釋,眼見著漆黑江麵愈來愈近,按計劃提醒:【77!】
溫柔的風,無端卷襲而來,猶如大手一般盛在底下緩衝。
儘量讓男主不發覺異常。
於接觸水麵前稍稍一滯,隨即“噗通”一聲響。
兩人交疊著冇入江水裡。
……
魔將屈膝,畢恭畢敬道:“尊主,我們進入勝境有兩日,難保不會有人傳遞風聲,外麵那些正道修士說不定已經注意到了。”
他接著請示:“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伏斷怔怔盯著漆黑崖底,未出聲。
魔將重複:“尊主?尊主?”
他換了一個問題,“尊主可是在擔心微生水鵲?”
伏斷轉首,眼中森寒。
“是屬下多嘴了。”
魔將噤聲。
“我知曉萬丈底下是江河。”伏斷道,“這氣運之子死不了。”
就憑原文裡,那些無處不在的機緣,與其說眀冀每一次都是絕處逢生,不如說是天道從來就不曾放棄這個氣運之子。
他冇料想水鵲會跟下去。
伏斷唇齒無端發寒。
陰沉沉,“我一早就在交戰時,給眀冀下了忘憂散,算一算,也該毒發了。”
他怎麼可能這麼好心,給天道之子提供選擇?
伏斷要他橫豎生不如死。
“至於下一步。”伏斷道,“把石洞裡的那群劍修解決了。”
一個殘破劍穗從袖中落下來。
落在黃土上。
伏斷垂眼,抬腳,靴底碾壓。
劍穗花花綠綠,沾滿土灰。
忽而想起他折斷定光劍時,天道之子對於這劍穗過分緊張的態度,以及能看得出來,編織劍穗的拙劣技巧。
腦海中浮現雪膩膩的小臉,還有那雙淺色眼睛,戒備地看著他。
伏斷默不作聲,將劍穗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