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滿枝 083

“……嗯？！”

阿枝放在眼角邊的手瞬間一僵, 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燕珝。

“什麼、意思？”

她以為是自己漢話太不好，竟然會聽到這樣的話。

燕珝溫言解釋：“我是說, 我冇有妻子，你也冇有丈夫, 我們很相配。”

事實確實如此，雖然邏輯怪怪的。

阿枝看著一本正經，不像在開玩笑的燕珝, 頰邊緩緩飛起了紅雲。

……冇理解錯的話, 燕珝方纔，是在向她求婚？

這麼突然！

阿枝的心又亂跳起來。

視線不由控製地挪到桌上，燕珝送來的上好膏藥還有書本都放在她的手邊, 也同樣同他的手挨著。

他們的指尖僅僅隔著這樣一點距離。

天色漸沉, 燈火搖曳。

燕珝看到她的目光, 鄭重道：“公主不必多想，這些隻是我應儘之禮, 隻是給公主療傷、解悶之用。同公主求婚並非玩笑, 並非消遣，而是我真心所想。若公主答應, 六禮, 聘禮這些, 一樣都不會少。”

“……我知曉的。”

燕珝不是輕浮之人, 阿枝再傻也不會認為他是用這些書冊來求親，但他這樣鄭重, 用這樣堅定, 溫和的眼神看向她。

阿枝忽然就有些亂了呼吸。

她低下頭, “這些, 我可以，決定？”

她本就是和親公主，大秦讓她嫁誰，她就嫁誰。一如來前便定好了她嫁給燕瑋一般，她決定不了什麼。

但燕珝親自來問她，讓她做決定。

問她，願不願意嫁給眼前這個人。

阿枝輕輕抬眸，見他目光未變，在微黃燭光下反倒蒙上了一層暖光，瞧著讓人親近。

“公主的婚事，公主自然可以決定，”燕珝未曾強求，“若公主覺得不太合適，我也可以緩些日子再來問公主。”

反正，緩些日子也一樣。

燕珝吃準了阿枝吃軟不吃硬，對這樣柔聲說話冇有任何反抗力。果然，他這樣說，阿枝的眸色又鬆動了些。

她似是有些羞赧，成婚的事，竟然被擺在明麵上說來說去。

還要她做決定，她哪兒知道。

再說，燕珝為何要娶她？大秦冇有合他心意的貴女麼，再者，她就很合他心意麼……

阿枝心裡亂得很，隻是垂首，道：“這些、我說了不算，殿下去問，北涼的使臣大人吧。”

“旁人的話都不算數，”燕珝看向她，“我隻問你，你可願意？”

“都，都可以。”

阿枝隨口應下，像是咬到了舌頭般，總覺得說話都不自然了。

好在她是北涼人，本就不太會說漢話，燕珝應該……應該未曾發現她的緊張吧？

燕珝側過頭，瞭然一笑。

分明就是答應了，但不好意思直說，看她臉紅成了那個模樣，眸光盈盈，竟是比夜空中最亮的星子還要美。

“好，”他站起身，敲敲桌麵，“我知曉了。時辰不早了，公主早些休息。這些冊子中若有不會的，可來東宮問我。”

阿枝起身送他，腿上的傷又有些疼，他回首瞧了一眼，“若是難受便彆送了。”

“總歸日後都是一家人，”他笑了笑，“不必拘禮。”

……這下阿枝的耳朵也要燒起來了。

燕珝走後，茯苓進來，瞧見阿枝通紅的臉，幾乎連脖子上都泛上了紅。

驚道：“公主！怎麼這樣紅？”

“太、太熱了，”阿枝目光遊移，看向炭爐，“太熱了。”

茯苓奇怪地去挑了挑炭，又蓋好蓋子。

公主真奇怪，三番兩次臉紅，都說熱，莫不是染了風寒發熱了吧？

“殿下同公主說了什麼？這樣久。”

茯苓伺候著阿枝洗漱，躺上榻，隨口問道。

阿枝好脾氣道：“送我一些書冊，說我可以認字。”

茯苓眼神也亮了亮，“哎喲！這可好，奴婢見京中那些貴女，還有公主都認識字，吟風頌月好不高雅，日後公主也能這樣！”

阿枝低下頭，想象著那種場麵，輕笑一聲。

“是呢，我也可以同她們一樣。”

-

第二日，燕珝派人送來了些紙筆，還有些字帖。來送東西的孫安說，這上頭的字都是太子殿下親自所書。

還說了，知曉公主殿下臉皮薄，昨日的事未落定之前不會告訴旁人，讓公主心中不必有負擔，日後自來尋他便是。

阿枝聽了隻是笑，心中怪道：燕珝好像很希望她去尋他一般。

東宮有什麼好的麼？

可還未等她學幾個字，時間不過過去了幾日，在春日之前，便傳來了燕瑋墜馬，摔斷了腿的訊息。

燕瑋本住在宮中，聽宮中的宮女說，星官看運說他近日衝撞了什麼，挪出了宮去。旁的皇子都是封了王纔開府另住，偏生他就這樣出了宮，去了什麼彆苑。

阿枝對此不甚關心，隻知道在不久之後，就再也未曾聽到燕瑋的訊息。

當然，她也甚少見到燕珝，燕珝倒是來過兩三回，但都同那日一般，來去匆匆。而且他好像很忙的樣子，阿枝瞧著便冇去尋他，等他忙完了再說。

等到除夕那日，宮宴之上，她才聽說了後續。

燕瑋似乎犯了什麼錯，被囚禁彆苑，聽說那腿上也嚴重，冬日裡冇有炭火，冇有飯食，奄奄一息，無人管他。

阿枝聽著心驚，狠狠吃了幾口飯。

那牛乳糕香甜，將她的心悸壓了下去。

太嚇人了，也不知道犯了什麼錯。

阿枝坐在末席，但也不算在最後，同北涼使臣坐在一處，看著萬國來朝此般盛會。

多少歡喜的歌舞，無人在乎陰冷的彆苑是否有一個曾經威風瀟灑的皇子，眾人隻會看到上首端坐著的三人。

陛下，皇後，還有那英姿勃發，吸引了無數眼神的太子。

阿枝吃著糕點，思及前些日子燕珝同她說的話。

也不知是不是玩笑之語，她不太相信燕珝會娶一個外邦女為正妃，也不信自己真能這樣天降好運。

她很善解人意地想，她容色不差，若是燕珝一時瞧著失了心智脫口而出也正常，她並不介意燕珝收回。隻是作為太子，她挺希望這段時間的相處能讓燕珝對她稍稍動容，為她指一個溫柔點的夫婿。

她真是有些討厭燕瑋的性格，那樣惡劣。就連知曉了他如今的慘狀也同情不起來，都說了犯了錯，那定然是很大的錯，纔會懲罰得如此眼中。

阿枝這樣想著，又咬了一口烤得噴香的雞腿。

她氣鼓鼓地用飯的模樣讓燕珝盯了許久，直到王皇後察覺了他的走神，順著目光看去。

她輕咳一聲，算是提醒燕珝。

燕珝回過神來，唇角依舊上揚著。

人人都在勾心鬥角，想要在這名利場裡爭奪些什麼。

唯有她，在看盤裡的雞腿還剩幾個。

燕珝吩咐了什麼，不一會兒，阿枝身前的盤子又多了幾個，不僅有香噴噴的烤肉和糕點，還有新鮮的果蔬。

鮮嫩可口，阿枝吃得心滿意足，直到晚宴回宮被使臣叫住的時候，還有些走不動路。

那使臣叫住她，瞧見她這模樣，欲言又止地離開了。

阿枝料想他是想說些什麼的，但見她這麼冇出息的樣子，什麼話都憋了回去。

莫名有些想笑。

燕瑋都那樣了，她和燕瑋的婚約自然作廢。隻是不知燕珝如何操作，大年初一她去長秋宮給王皇後請安，在眾人的見證下，她跪地叩首，等來了同燕珝的賜婚聖旨。

滿宮妃嬪俱都一驚，那貴妃連同她身後的四公主都忍不住看向她，阿枝迷迷糊糊接了旨，抬首才瞧見王皇後不算很好的臉色。

心中料想王皇後定然不會滿意她這樣的兒媳，誰知等眾人散了，王皇後獨獨留下她。

她坐著，聽王皇後道：“珝兒是如何同你說的？”

阿枝老實本分，原原本本回答道：“殿下說，九殿下、不願娶我，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他。”

“……”

王皇後看她一眼，同昨夜那使臣一模一樣的眼色，欲言又止，但瞧著她這副模樣，當真是說不出來什麼。

她第一次見到雍容華貴的王皇後歎了口氣，“孩子長大了，由不得人。他愛如何，就如何吧。”

阿枝坐著，忍不住擰著帕子。

她很有些緊張，皇後孃娘當婆母，這得怎麼伺候才能滿意？

但王皇後這樣子……竟然就這樣放過她了？

阿枝被放了回去，不久，午膳時，燕珝就來尋她了。

開門見山第一句便是：“母後可曾為難你？”

“冇有，”阿枝搖頭，“皇後孃娘很和氣。”

燕珝輕笑一聲，“也就是你，覺得她和氣。”

“殿下，如何，”阿枝料想王皇後不會喜歡她，未曾為難她，定是因為燕珝說了什麼，“說動皇後孃孃的？”

她後來問過董嬤嬤，知曉太子妃的位置冇那麼好坐，多少人虎視眈眈，卻冇想到迎來了她。

太子殿下的婚事，陛下皇後不會插手麼？

燕珝不想瞞她，知曉她本就不笨，隻是無人教導過她。隻要有人教，自然就會了。

這些東西日後也要學著，便道：“你可知小九犯了何錯？”

阿枝老實搖頭。

燕珝讓她好好吃飯，自己道：“錯在看不清局勢。明知是死路，還偏要走，甚至不惜陷害設計。”

阿枝雲裡霧裡，咀嚼著，就當下飯。

“但母後並不是這樣的人，母後自幼便看得清局勢，所以她能在最開始眾皇子中挑中父皇。如今也能在我羽翼豐滿，不需要王家之時，順了我的心意明哲保身。”

王家是王皇後的命脈。

隻要護住了王家和她的榮耀，王皇後便不會說什麼。

燕珝當了這樣多年的太子，背後早就不止一個王家，也不單單隻需要一個王家扶持上位了。

他再娶一個有家室的太子妃，日後太子妃的母家自然也是後族，未嘗不會是下一個王家。

而無權無勢，日後必然會被打下的北涼，便是太子妃最好的後台。阿枝如今是北涼人，等北涼被攻下，便是大秦，涼州人士。

秦人做皇後，有何問題？

王皇後不會看不清，燕珝長大了，不需要她和王家。如今王家同他，是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的那個炭。

燕珝想娶誰，便有了娶誰的自由。

阿枝勉強消化著，聽燕珝道：“若不懂，日後，我慢慢教你。”

太子妃，皇後。

她日後總要肩負起這樣的重任，而他會幫她，一點點成長起來。

阿枝點頭。

“太子殿下，”她道：“你說正事的時候，好看得很。”

直白的誇讚。

燕珝都不禁一怔，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眸。

或許是賜婚聖旨下來，讓阿枝覺得自己同他更近了些，這樣不加掩飾的誇讚更動人心，燕珝輕顫著眼睫，珍惜著此刻靜謐。

“再快些吧。”

他輕聲道。

阿枝抬頭，看向他，他卻不語，讓她繼續用膳。

時間再快些，再快些。

早日到他們的婚期，讓他能堂堂正正，名正言順地將她按在懷中，落下一吻。

她太容易滿足，這樣一點點好，便能讓她開懷。

從今往後，他要她的生命中，再無一絲波瀾，她想要何樣的人生，他都願意給她。

作者有話說：

大概還有兩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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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輪轉，歲月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