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滿枝 082

一盞茶過去, 王皇後放下手中的茶碗。

瓷白的杯蓋被染著鮮紅蔻丹的指甲捏住，蓋在了冒著嫋嫋白煙的茶杯之上，“叮”的一聲脆響, 打破了長秋宮的沉寂。

“小九又去求你了？”

王皇後坐在上首，同兒子道。

已然屏退了眾人, 燕珝點頭，“是，小九態度很堅決。”

“你怎麼想？”她聲音平緩, 像是冇什麼反應。

“小九性子桀驁, 若真不喜，得罪了北涼公主，這好容易才簽訂的合約隻怕又要作廢。”

“你最近倒是同那公主走得很近, ”王皇後銳利的目光看向他, “那日小九胡鬨, 是你送她回去的？”

燕珝點頭，“兒臣知曉此事, 便不好坐視不理。戰事剛停, 我大秦也需要喘息的時間，不能讓那公主在眼皮子底下還出問題。”

“北涼公主性情柔順, 也確是個懂進退的孩子, ”王皇後道：“但這小九……”

燕珝看向王皇後, “依兒臣看, 這婚事趁還未交換庚帖，儘早作罷。畢竟……冇必要為了一個死人, 說親事。”

王皇後的眸子直直地看了過來。

“什麼意思？”

“母後, 您看這個。”

燕珝少有廢話, 將袖中摺好的紙頁遞了過去。

王皇後伸手接過, 指甲劃拉過紙麵，發出“滋啦”一聲輕響。

在看清上頭究竟寫了何事時，脆弱的紙頁被揉成一團，狠狠扔在了腳下。掌心重重一拍，尖利的護甲敲擊著堅硬的桌木。

“荒唐！”

少有的失態，見兒子麵上冇有什麼表情，王皇後深吸幾口氣，鎮定下來。

“你說的對。”

她呼吸平緩，儼然又是一副上位者的樣子了，“小九年紀大了，也不好一直待在宮中。這婚事他若不喜歡，就罷了，另擇他人便是。北涼如今不算要緊，那婚事，你看著辦便好。”

“至於他……”

王皇後曆來看重家族，燕瑋背後做得手段，幾乎直戳她要害。

自己養大的又如何，既然成了養不熟的狼崽子，就要早早斷掉爪牙，以免學壞了，張口咬向自己人。

燕珝頷首，“聽母後的。”

“那父皇那邊……”

恰到好處的停頓，王皇後自然知曉，燕瑋背後這樣的動作，同那曆來生活在王皇後掌控下的陛下脫不開乾係。

護甲取下，露出了柔嫩的指尖。

“你父皇那邊，自有我這個做母親的操心。孩兒，你好好做你的太子，便好了。”

“是。”

燕珝得了準話，不再留戀。

他自小便明白她，在她心中，冇有什麼比權勢地位更重要，哪怕是子女親情，也要放在後麵。

如果燕瑋的利爪指向的是他，母後就隻會微微一笑，說：做太子的，這點手段都擋不住，有什麼用？

但若燕瑋對王家造成了威脅……

王皇後不會留他。

至於陛下，前世該如何，今生也是同樣的結局，必然逃不開。

他如今關心的，便隻有他的阿枝。

-

褪下鞋襪，茯苓捲起阿枝的褲腳，瑩白的膝蓋露了出來。

原本光潔無暇，應當如美玉一般的膝蓋有了可怖的紅腫，上頭的血痕不算嚴重，但腫起來的地方隱隱有著要轉為淤青的趨勢。茯苓輕輕吹了吹，涼絲絲的風吹在膝蓋上，阿枝低下頭，“好丟人啊。”

若是冇人瞧見，她還能自己偷摸回來，但被燕珝送回來後，隻怕宮中都知曉她被燕瑋一人丟下，還狼狽摔倒。

聽見阿枝的話，茯苓笑了聲，“不丟人呀，雪天路滑，摔倒很正常。再說，太子殿下貼心囑咐過，不會有旁人知曉公主摔倒，隻有咱們幾個知曉。”

聽她的話，阿枝放心地點點頭。

“秘密。”

她開口，說了個前陣子學來，卻一直冇用上的詞彙。

茯苓展顏，將藥水塗上去，“對，就是秘密，公主和太子殿下之間的秘密。”

藥水塗了上去，茯苓學著太醫的手法，為她多揉了揉，怕留瘀痕許久不好。

主仆二人正敘話著，門外傳來輕響。

“公主，醒著嗎？”

“嬤嬤，”阿枝抬首，“何事？”

已然用過晚膳了，她不喜歡這樣的冬天，一般都準備早早睡下，這會兒也就是上藥，否則已然入眠了。

“太子殿下送來些書和膏藥，說公主若是睡下了，便不擾公主休息，”董嬤嬤很喜歡阿枝，輕言細語道：“公主要不要見見殿下？若是累了不見，也冇什麼的。”

阿枝有些錯愕，燕珝來了？

她看著捲起的褲腿，思及昨日燕珝送她回來，還是冇忍心讓他就這麼離開，道：“請殿下、進來吃盞茶吧。”

茯苓聞言將她的鞋襪穿好，道：“公主，太子殿下怎會來？”

她倒是知曉太子殿下昨日親自送了公主回來，但是書本這些，差人送來不就成了，這麼晚了還親自來。

“不知道呀，”阿枝也匆忙套上鞋子，柔軟的鞋底踩在地上，“請殿下進來罷。”

屋裡還殘留著刺鼻的藥油味兒，燕珝進來的時候微不可察地皺了眉頭，阿枝注意到此事，小聲讓茯苓去開窗通風。

“冬日裡冷，開窗就不必了，味道也不重。”

燕珝似是聽到了她說話，開口攔住了茯苓的動作。

阿枝彎了彎腿行禮，“太子殿下怎麼來了？”

腿上還有些疼，燕珝虛扶了扶她，道：“你還有傷，便不用行禮了。”

聲音輕緩，彷彿二人之間很熟稔一般。

但滿打滿算，除去她剛進宮那日擺件皇後時見的那一次，他們也才見過兩次而已。

不知這從前幾日便有的熟稔從何而來，但不得不承認，阿枝很喜歡旁人這樣輕言細語地同她說話。

她笑著點頭，“殿下，怎麼晚上來？”

漢話還有些不大好，但燕珝能理解她的意思。

“用完晚膳，發現書房有許多認字的書籍，想著公主可能用得上，便送來了，”燕珝並未有唐突的動作，自顧自坐下，“昨日我那弟弟淘氣，讓公主受傷，他頑皮便罷了，我這個做兄長的自然不能坐視不理，便送來些藥，盼著公主能早日痊癒。”

“認字？”

阿枝眼睛略微亮了亮。

雖有教她說漢話的董嬤嬤，卻並無人教她識字。阿枝內斂，即使想也不會主動提起，更覺得自己大字不識太過丟人。未曾想燕珝竟然主動送了來。

阿枝很開心，眼睛都眯了起來，“謝謝殿下！”

“董嬤嬤會教你一些，但若還有不會的，自可來東宮尋我，”燕珝將書本放在她麵前的小桌上，“若喜歡畫畫，我也有很好的老師推薦與你。”

“殿下，當真？”

阿枝幾乎要被這從天而降的幸福砸暈了，又是認字，又是畫畫。

可她還不會握筆呢！

“是，有一娘子擅書畫，尤擅錦繡河山，你若願意，同她做個朋友也不錯。”

燕珝看著阿枝因為興奮，有些紅撲撲的臉色。

“殿下怎的，這般好？”阿枝亂跳的心臟稍停了下來，“是，賠罪？替九殿下？”

“嗯……姑且可以這麼說。”

燕珝骨節分明的長指在桌上敲了敲，“我昨日已然訓過小九……”

“殿下，”阿枝想了想，“九殿下不喜我，正常，殿下莫要訓他了。”

她大概能明白燕瑋為什麼不想同她在一處，她自己的幾個兄長，也曾因為都想娶某強盛部落的女兒打過架。

燕珝幫她自然是好，但她日後成婚，燕瑋不會更生她的氣嗎？

阿枝好脾性，便也覺得莫要惹惱了他，過日子嘛，都是這樣慢慢磨合的。

她聲音柔柔，倒是為了燕瑋考慮。

燕珝唇角一僵，這還未成婚，就開始替人家考慮了。

是了，她就是這樣的性子，被指給他的時候，也是這樣不惱不怨地嫁了過來，一門心思覺得對他好，便能得到同樣的回報。

……真是冇脾氣。

燕珝垂眸，壓下一瞬的煩躁，“你喜歡九殿下？”

阿枝被這個“喜歡”嚇了一跳，趕緊搖頭，像是很慌亂似的，“不，不是……”

話一出口，又稍頓了頓。

“可婚、書都寫了呀，”她低頭，“九殿下、也不喜我，但、是國事。”

“國事”兩個字被她咬得很重。她討厭燕瑋，燕瑋這樣欺負她，冇人會喜歡這樣欺負自己的人。但和她喜不喜歡冇有關係，再不喜，還是得成婚。

“小九昨日求我，取消與你的婚約，將你另許他人。”

燕珝的聲音有些飄忽，像是在看她的反應。

阿枝心頭一頓。

原本因為能識字，紅撲撲的臉漸漸白了下來，眼中覆上了失落。

“哦……”她低低應聲，“那太子殿下，答應嗎？”

見著她因為旁人心情低落，燕珝也開始自責，明知曉她冇有那些男女之情，還是忍不住想要多嘴一番。這些事情，他處理好不就得了。

就是因為想見她，卻不知該如何同什麼都不知曉的她說話。

燕珝的拳漸漸緊握，道：“他求了幾次，我便答應了。”

阿枝知曉他在大秦，有很大的話語權，自己的婚事隻怕還得聽這個太子的，細長的睫羽顫了顫，聲音細弱。

“那殿下，會將我，許給誰？”

如今適齡的皇子中，大部分都有了婚約，譬如她就知道四皇子和趙家的女兒定了親，九皇子同她有婚約。

陛下子嗣不豐，剩下的兒子裡要麼封了王不在京中，要麼就還未長成，無法成婚。

阿枝最怕的……其實是所有人都不要她的話，她會不會被送回北涼。

阿孃那樣期盼她能在大秦過上好的生活，她不想讓阿孃再擔心了。

眼中又微微有了濕潤，不知怎的，她在燕珝前，反而很容易流露自己最真實的情緒。在不知不覺中，就已然信任了他。

或許是他太溫和，阿枝抬手，準備將眼中的濕潤拭去，便聽燕珝沉聲開了口。

“若我說，想讓你做我的太子妃呢？”

“做唯一的，攜手餘生的，”燕珝聲音鎮定而又沉緩，帶著不可言說的魅力，“我的妻子。”

作者有話說：

果然還是喜歡小甜餅（對手指）寫甜甜真的超快樂，就是忍不住差點又讓女兒掉小珍珠，我的罪過——感謝在2023-11-14 15:25:32~2023-11-16 20:30: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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