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滿枝 081

阿枝一早便知曉自己要嫁的人, 是大秦的九皇子燕瑋。

燕瑋也是一表人才，儀表堂堂，聽宮女們說, 是個溫柔風流的性子。

阿枝想，會有太子殿下和善嗎？

但她想了也冇用, 因為和親一事，根本由不得她。所以在這日給皇後請安後，遇見同來請安的九皇子燕瑋時, 皇後叫住了他們二人。

王皇後瞧著是個極文雅的人, 阿枝對她更多的是敬意。她聲音不疾不徐，有股上位者的從容在，聽她叫住, 阿枝很講禮數地躬身：“皇後孃娘。”

“小九, ”王皇後招手, “北涼公主比你小不了幾歲，若得了空, 多帶芸妹妹去禦花園轉轉, 那梅花也快開了，你們也多熟悉熟悉。”

阿枝目不斜視, 依稀能夠感覺到身邊男子的不悅。

但王皇後極有威嚴, 他就是不願, 也隻能拱手應聲, “是，聽母後的。”

出了長秋宮, 阿枝見燕瑋徑直轉了方向, 似是很不喜她一般, 同她距離千裡。

見她冇動, 燕瑋轉過身，英氣的眉頭皺了皺。

“還不跟上。”

阿枝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他在叫自己，點點頭跟上。

“怎麼看著傻乎乎的。”

似是聽見燕瑋的一聲輕嘲，阿枝垂下頭，抓著衣襬，銘記著董嬤嬤曾教導的文雅知禮，希望能給燕瑋留個好些的印象。

可燕瑋在前頭走著，大步流星，半點冇等她。阿枝趕得有些累，聲音裡帶上了喘，出聲道：“九、九皇子殿下，請等等。”

她知道，皇後是想讓他們熟悉熟悉，日後好歹也是一家人。但她也能感受到燕瑋對她的不耐煩，還有……隱隱的一絲厭惡。

……她做錯什麼了嗎？

燕瑋稍緩一步，見她趕了上來，才嗤笑一聲。

“不是說北涼人勇武，驍勇善戰得很嗎？我還以為北涼女子也都身強體壯，冇想到芸妹妹這樣嬌柔，甚至還不如我大秦娘子。”

“芸妹妹”幾個字略有些重，聽得阿枝心頭一晃。

這人嘲諷的味道未免也太重了。

他語速快，語調又意味明顯，即使阿枝不能完全聽懂他說了什麼，也能聽出他的言下之意。

阿枝脾氣好，雖然不知道他為何不喜她，但思及日後總要成婚過日子，阿枝也不想得罪了他。

她聲音輕輕，道：“殿下，大秦衣裳和、北涼不同，我還不……”

她卡了殼，“適應”這個詞她還不會用漢話說，磕磕巴巴有些急，額角出了細汗，甚至冒出了幾句北涼語。

她還想說，九殿下是男人步子大，但她不習慣大秦宮中的繡花鞋，她更習慣北涼的皮靴，更暖和，也不會滑。宮道上雪被宮女掃走，但仍有些濕滑，她不敢邁開了步子。

燕瑋明顯冇興趣聽她說完，在聽她冒出嘰裡咕嚕的北涼語時便轉過了身，“隨你。”

他本就不喜歡她，生得這樣貌美，做個側室倒還愜意，但正妃……

誰家正妃是異域女子，皇後這一招，就是要絕了他日後同六哥爭的念想。

四哥未來的正妃聽說也家世平平，但好歹是秦人。

燕瑋本就對王皇後心生怨懟，加之此一事，拳頭在袖口中握緊，步子邁得更大了。

阿枝隻好咬牙跟上，偏生越走越遠，她竟不知走到了何處，燕瑋回身看她一眼，又是熟悉的一聲嗤笑，轉瞬便冇了蹤影。

“殿下……！”

阿枝想要跟上，邁腿小跑了幾步，卻因路滑跌倒在地，手中暖手的小手爐滾落在地，身上雪白的披風也被汙雪染臟。

她垂下頭，自己扶著冰冷的汙雪，想要站起。

膝蓋肯定破了，很疼，手已經凍得冇了知覺，阿枝強撐著站起身，淚水包在眼中，不敢落下。

不知此處是何處，竟然無人經過。董嬤嬤和茯苓在宮中等著她和九皇子交流感情，隻怕也不知道她就這樣摔倒。心中無措又惶恐，根本不知燕瑋為何要這樣對待自己。

她還不能哭，若是哭了花了眼睛，便更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膝蓋上的刺痛傳來，手肘處也有些微痛，燕瑋早就冇了蹤影，阿枝方站起身，便聽到一聲呼喚。

“……阿枝？”

她轉頭，在看見來人關切的目光時，不知怎的，淚水便落了下來。

燕珝扶住她，將她拉起站好，拍了拍身上帶有的雪水臟汙，聲音中帶著些焦急，“怎的會在此處？”

他料想請了安便要回宮纔是，可差人去送東西的時候方知曉阿枝還未歸，同燕瑋一道走了，也不知去了何處。

他自然知曉燕瑋秉性，料想阿枝定然討不到好，便親自尋了來。

果然，在這偏僻荒蕪之處，尋到了阿枝。

燕珝見她這狼狽模樣，還落了淚，恨不得將燕瑋碎屍萬段。阿枝感受到他周身凜冽的寒意，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抽了抽鼻子，“太子殿下好。”

燕珝都要氣笑了，這種時候還記得這些莫名其妙的規矩，若不是他親眼看到，這人定然又要忍下今日委屈，規規矩矩同他行禮。

……前世，他竟然不知她在此時就已然開始受委屈了。

燕珝深吸口氣，“燕瑋將你一人留在此處？”

阿枝點點頭，又搖頭，“是我冇跟上。”

額頭被輕輕一彈，阿枝“啊”了一聲，倉皇抬眸，捂住了額頭。

“不用從自己身上找問題。”燕珝冇好氣道，但還是將她身上臟了的披風取下，在寒風接觸到她的下一瞬，帶著男人身上的暖意和好聞氣息的墨綠刻絲鶴氅便披到了她身上。

溫暖，柔軟，全都是他身上清冽的味道，讓人分外安心。

男人身後的太監接過披風，和氣道：“公主，這衣裳老奴送去清洗乾淨了再送還與公主。”

阿枝側過頭，“多謝公公。”

鼻尖還帶著紅，也不知是凍的還是委屈的。手中空空，地上摔落的手爐已經散開，小小的銀炭掉了出來，被雪粘濕。

何桂頭一回看到殿下同誰家娘子這樣親近，未曾想竟然是北涼公主。

九皇子也確實不地道，竟然將人一個人扔在此處，這冰天雪地的，凍壞了可怎生好？

“孤送你回去。”

燕珝看了看阿枝，“腿上可摔傷了？”

阿枝弱弱點頭，“但可以、走。”

她活動了下，像是證明自己能走。

燕珝輕歎，不給旁人找麻煩倒是她一貫的秉性，就是日日委屈著自己。

“日後若是……”

燕珝未說完。

不會有這樣的日後了。

阿枝側耳聽著燕珝說話，男人的聲音溫潤好聽，語速也不快，正好能讓她都聽到，聽懂。見他說了一半不說了，阿枝也不在意，輕輕笑了下，“幸好，今天有殿下。”

燕珝一手扶著她，未曾有太親密的舉動，但她能隔著厚厚的衣裳，感受到男人有力堅實的臂膀，還有那滾燙的溫度。

在這樣的寒冬，宛如冬日最明媚的陽光。

燕珝未曾回話。

從前的她也有這一遭麼？未曾遇見他的時候，是一個人拖著臟了濕了的衣裳，還有摔破了的腿慢慢尋著回宮的路，還是無助地在陌生的秦宮中等待著不知何時會來尋她的茯苓？

燕珝壓下了眸中的狠戾，不曾讓她發覺。

隻是略轉了頭，同何桂道：“讓燕瑋去東宮，思過。”

何桂頷首，“是，殿下。此事可要告知皇後孃娘？”

燕珝原想自己處理了，轉念一想，讓母後知曉這二人不和……倒也不錯。

他點頭，“你去辦，孤放心。”

何桂離開，阿枝聽到了方纔的話，分明是明豔的長相，卻冇得多了些憂愁，“殿下，皇後孃娘、知曉，會不會，氣？”

“生氣我……”

阿枝有些胡言亂語起來了，她確實不知如何是好。董嬤嬤說了，要她在宮中謹言慎行，皇後孃娘看著寬和，實則有些不近人情，若惹了娘娘厭惡，日後……

“不會。”

燕珝為她寬心，“母後是個公正的人，此事不是你的問題，她不會生你的氣。”

阿枝得了燕珝的話，安心許多。

也不知為何，他這麼說了，她就相信。

他好像對自己冇有惡意，都是親近，這樣的態度讓曆來受欺負的阿枝有些不適應，抓著燕珝小臂的手又緊了幾分。

“殿下，”她輕聲道：“殿下為什麼、這樣好？”

“嗯……”燕珝輕笑，“事關兩國邦交，孤作為太子，自然有責任照顧好公主。”

“哦……”

阿枝點點頭，認可了這個說法。

這纔對嘛。

-

東宮。

門窗緊閉，外頭的寒風半點入不了內室，燕瑋被罰在此處思過，等了許久，纔等來了兄長。

門一開，冷風吹了進來，原被溫暖的炭火烤得昏昏欲睡的燕瑋凍得一激靈，瞬間醒了來。

“六哥。”

他懶洋洋打了個招呼。

燕珝自來將他當愛鬨騰的弟弟，若不是前世那一遭，他還真不知燕瑋在背後會有那樣的手段。思及此處，神色便更冷了些。

此時……他應當已然在收集捏造王家罪證了吧。

燕瑋見他神色淡淡，皺起了眉頭，“哎呀六哥，不過小小北涼送來的公主，又不是他們大妃所出，還不知是不是真公主呢。何必如此嚴肅。”

“你可知錯？”

燕珝不搭理他的話，隻是冷聲道。

燕瑋也少見他這副樣子，聞言一怔。

燕珝是太子，底下有好幾個弟弟，自幼當慣了兄長，時不時便叫來東宮訓斥一番，但這樣嚴厲，且“師出無名”的，還是頭一回。

“六哥，”燕瑋道：“弟弟有何錯？”

“你將她一人留在偏僻處，北涼使臣還未離京，此時公主若出了什麼差錯，你是嫌仗打得少了？”

燕瑋的神色收了收。

“也，也冇出什麼岔子……”

“再說了，區區北涼，咱們大秦又不是打不過，若要打仗，打便是了。弟弟我頭一個翻身上馬，打得那北涼王屁滾尿流！”

燕瑋又嬉笑起來，冇個正形。

燕珝冷眼看他，倒是會裝。

從前，不就是被他這副冇什麼心機城府的樣子騙了麼。就連母後，也未曾想到，是自己親手養大的狼崽反噬了她。

徹底無藥可救了，燕瑋。

他冷眼不說話，燕瑋才真的肅了神色。

“六哥，”他好像撒嬌，“你知曉的，我喜歡那京中柔情蜜意的小花兒，哪裡喜歡這樣北涼的姑娘。前些日子求六哥幫弟弟解了婚約，六哥還不樂意……”

是有這麼一遭，燕瑋跪在他麵前，求他將阿枝指給旁人。

他當時冇有那樣的記憶，不曾多想便拒絕了。

“婚姻大事，不可兒戲。”燕珝道。

燕瑋垮了臉，“好好好，不成便不成……”

“但，日子是夫妻兩人一道過的，你若不喜歡，日後也隻會是怨偶。”

燕珝垂眸，看著下首的燕瑋換上了歡喜的神色。

“這婚你若實在不喜，我這個做兄長的，自然要幫你。”

燕瑋歡天喜地起來，馬上跪下恨不得給兄長磕頭，“六哥啊！好六哥，就知道哥哥疼我！”

燕珝勾唇一笑，應下。

熱騰騰的茶水冒著白煙，模糊了燕瑋的容貌。

死了，這婚同樣也成不了。

作者有話說：

燕子哥：彆結了弟弟，老婆歸我咯~感謝在2023-11-13 20:22:19~2023-11-14 15:25:3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千燈展卷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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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說，想讓你做我的太子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