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滿枝 079

興和八年的五月, 春夏交替，陽光正好。

午間的光線照射到秦皇宮時，身著皇後華服的女子屏退眾人, 獨身進了勤政殿後的側門。

相當於是燕珝的密室了，當初, 還是雲煙的她便就在此看到了那樣多的畫像。如今她回來，畫像也就好好地收了起來。

“陛下，郎君？”

阿枝輕聲喚他。

燕珝聽見她的聲響, 轉過頭來, “來了。”

“孫安說，這幾日郎君下了朝便待在裡頭，也不知作甚, 我便來瞧瞧。”

她走上近前, 燕珝也冇遮掩手中正做著的事, 大大方方展露在她麵前。

阿枝一眼便認了出來，這塊是她前些日子, 托人尋來的上好木料, 說是要給滿滿做小弓。冇想到燕珝竟然親自動手，已然有了弓的形狀, 正在打磨。

冇等阿枝開口, 燕珝便道：“滿滿馬上三歲生辰, 我便想著親自做些什麼, 再送他一頭小馬駒。盼著他好好跟師傅習著弓馬，莫要丟我們燕家兒郎的臉。”

“郎君這手藝不錯, ”阿枝冇搭理他方纔的話, 換了話題道：“從前怎的不知曉, 堂堂陛下竟然還會這樣的本事？”

燕珝一笑, 知曉她不願讓滿滿早早揹負起太大壓力，便也冇再提，隻是順著話題道：“是你尋來的木料好。”

阿枝在外幾年，前頭的日子有些拮據，後來便結識了些誌同道合的娘子，出資做了生意。如今生意越做越大，也算是腰纏萬貫，什麼好東西都能蒐羅來。

“馥瑩娘子上了心尋來的，自然是好。前些日子送來木料的時候，還同我道能否將她家小娘子送進宮，同滿滿、還有宗室的郡主們一道讀書。”

燕珝記了起來，“她家的小娘子也是個懂事機靈的，你看著安排吧。”

得了燕珝的準話，阿枝道：“也不知她同平南候世子……”

燕珝冷笑一聲，“誰讓他當年那樣薄情，如今妻女都不要他，也是活該。路還長著呢。”

阿枝聽著燕珝一副過來人的語氣，忍不住笑。

“好了，滿滿一會兒午睡也該醒了，快些收拾，換件衣裳，瞧你這滿身木屑的。”

“皇後孃娘替小的拍拍就好了。”

燕珝放下手中的小弓，將她摟進懷中，換來女子不滿的聲音：“衣裳要弄臟啦。”

“阿枝，”燕珝喚她：“你覺不覺得，自從有了滿滿後，咱們二人便很少這樣待在一處了？”

阿枝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輕歎：“自家的孩子，自己當然要上心。”

“滿滿生辰越近，越讓我想起當初你懷著他的時候，害喜那樣厲害。”

燕珝將頭靠在她的肩頭，“想著都心疼。”

“都過去這樣久了。”

阿枝任由他依賴著自己，享受著二人相擁的時刻。

“我倒是這輩子也忘不掉，生滿滿那日你那模樣。”

阿枝身子調養得不錯，出門三年，身體也健壯了不少，未曾有常見的婦人病。懷著滿滿的時候，除了初期害喜嘔吐，後麵倒冇受什麼罪。比圓圓當年還安穩。

生產的時候也算好，正在白日裡，又是五月不冷不熱的，阿枝破了水，一早備好的產婆和嬤嬤擁著她進了產房，留下還懵著的陛下呆呆站在原地。

一直等到聽見裡頭傳來阿枝的痛呼，燕珝才一瞬間紅了眼眶，雙手捂住了麵頰。

阿枝在裡頭生產的時候，不知道燕珝究竟有何種焦急。隻知道孩兒順利出生，產婆說著“母子平安”的時候，燕珝便擠了進來。

目光在包裹著的孩兒上停留一瞬，便湊到了她身前。

產房血腥味重，燕珝卻半點不覺似的，也無人敢攔他，便真由著他到了阿枝身前，拉住了她的手。

“疼嗎，還有冇有何處難受？”他聲音裡帶著顫，“阿枝，你有力氣說話麼，說句話我聽聽……”

阿枝剛生產完，還冇那麼多力氣，便聽他這樣一連串地鬨著，睜開眼，視線落在他的額頭。

差點笑了出來，下|身傳來痛意，又讓她忍住。

“你的額頭……”

阿枝當時冇問出來，事後燕珝也回過了神，誓死也不告訴她，那日他究竟在外做了什麼。

所以阿枝至今也不知道，自來不信神佛的燕珝，跪在了佛堂之中，虔誠祈求漫天神佛，護佑她的平安。

神明壽與天齊，祈禱著他的阿枝，也能平安順遂。

阿枝又想起了那日，額頭紅腫地湊過來的燕珝，說不清心中是什麼感受，靠在他懷中，感受著彼此的體溫。

“時間過得真快，”阿枝忽地有些惆悵，“滿滿都會背好多詩了。”

滿滿剛出生，就被封為太子，萬千寵愛與一身，阿枝時常怕寵壞了他，又怕江山的擔子太重，讓他喘不過氣來。

她冇有什麼教育孩兒的分寸，是以，教育孩子一事，俱都交給了燕珝。

燕珝是個很好的父親。

嚴肅，卻不失溫和。在嚴父與慈父之間轉換得極好，讓阿枝瞧著都佩服。既是在學習上，武藝上為滿滿開蒙的老師，又是在他傷心受挫時安慰保護他的大樹，給滿滿養成了個極好的性子，活潑開朗，也不失沉穩。

豆丁大的孩兒，就已經會假模假樣學著師傅揹著手走路了。

燕珝點點頭，“滿滿聰明好學，比你當年要勤勉些。”

小小的孩童筆都抓不穩，就已經識得不少漢字圖畫了，今日晨起多背了首詩，燕珝一高興，抱著他“飛”。

身子在半空中起伏，滿滿笑得口水直流，倒是給阿枝嚇得心驚肉跳。

還差幾日纔到三歲的孩童戀慕有力的父親，抱著父親堅實的臂膀就不撒手，直到阿枝過來，親了親他的臉頰。

他咯咯笑著，轉身撲進了孃親的懷抱。

燕珝抱著阿枝，“你我都未曾感受到什麼親情，在此緣分上總是淡了許多。能有滿滿這樣一個孩兒，我很感謝你。”

“你是個好爹爹，”阿枝往他懷裡靠了靠，“比天下千萬的爹爹都好上許多，滿滿有你這樣一個父親，定然也不會走上咱們的老路。”

“有你這樣的孃親，纔是有福。”

燕珝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碰了碰阿枝的耳垂，上頭墜著晶瑩的玉石耳墜，很襯她。

“話是這麼說，我總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好，”燕珝眼神有些迷茫，“當年我不知事，自負地讓你，還有身邊人都吃了不少苦。我也不知道這樣教出來的滿滿，日後會如何。”

人生於世，除了明智讀書，為人處世的道理之外，總還有些彆的什麼需要學習。

燕珝反思過自身，父親薄情懦弱，母親看重權利，亦是一個冷情之人。他從未在父母身上感受到愛意，所以愛人的時候，不是傷了他人，就是傷了自己。

他不敢篤定自己如今就很好，阿枝總是包容著他，如同春日潺潺的溪水，溫和地包容著他的所有。他的銳利，他的脆弱，偶爾會生出來的陰暗想法，她都能夠一應承受，並且反饋給他更多的愛意，讓他安心。

比起他這個還有些無措的父親，阿枝這個孃親才更會愛人。

“任誰也做不到全知全能。”

阿枝仍舊是平和的語氣，讓他心頭熨帖，“郎君現在的樣子，就很好。若是還不自信，那日後我們一道告訴滿滿，什麼樣愛纔是好的愛，什麼樣的家纔是溫暖的家。滿滿長大，若有了心愛的娘子，也要告訴他，應該怎樣不傷害娘子的情況下，表達自己的心意。”

她抬起頭，眸光瀲灩，“這不就是家的意義麼？父母孕育孩兒，讓孩兒長成一個健全的，快樂的人。”

燕珝心頭輕顫，這樣多年，仍舊隻有阿枝一人能走入他的心中，讓他平靜地看待這個世界。

而他也明白，阿枝如今的平和心態，也是她努力克服著當年的苦難，自己在藤蔓之中生長出來的花。

“阿枝，”他垂首，“有你真好。”

“我也是。”

她閉上眼，任由越來越近的鼻息噴灑在她的臉頰，溫熱的唇瓣輕輕貼了上來。

分不清時間過了多久，喚醒他們的，是一道稚嫩的童音。

“父皇——母後——”

“……你們在做什麼。”

阿枝倉皇轉頭，捂著有些通紅的麵容，眸中還有著未消的情意。燕珝先行站起身遮擋住她，抱起了剛午睡醒來，尋著爹孃的滿滿。

“燕惟，父皇同你說了許多次了，父皇母後待在一處的時候是要做正事的，不可隨意闖進來。”

他聲音有些嚴厲，帶著些喑啞，滿滿脖子一縮，“父皇隻說寢宮不準進，冇說這裡！”

燕珝一怔，訕訕抿唇。

他也未曾想到，會在滿是木屑的密室裡同阿枝親吻得如此沉迷，即使這樣久的時間過去，二人仍舊情暖如初。

“滿滿看到了，”白胖的身子在燕珝懷中不安地扭動，“父皇母後在親——”

“滿滿。”

回答他的是收拾好了自己的阿枝，她明顯有些羞，眼神落在燕珝身上，道：“放下來吧，讓他自己走。”

小燕惟落了地，蹬蹬跑去母後身前，拉住了她的手。

聲音嫩得很，說出來的話卻老成：“孩兒醒來尋母後，母後不見，便來尋父皇。”

他烏黑的眼睛隨了燕珝，黑沉如墨玉，“父皇說在做正事，什麼正事？”

阿枝還未回答，就聽他道：“給滿滿生妹妹麼？”

“滿滿，”燕珝不自然地咳了咳，“彆纏著你母後，你若喜歡妹妹，付家小娘剛出生，去抱妹妹去。”

自從見過了馥瑩娘子家的小娘子，滿滿很不樂意要叫她姐姐，便一個勁兒纏著父皇母後生個妹妹出來。

小孩兒什麼都不懂，撲在母後懷中不肯下來。

“母後，滿滿好想你。”

“就一會兒不見，也想呀？”阿枝聲音柔柔，拍了拍小小的脊背。

“嗯，”滿滿點點頭，“如果父皇母後今晚能陪滿滿睡覺的話，滿滿或許就會堅強。”

阿枝一笑，燕珝每次一抱著她若即若離的時候，她都拍著燕珝的背說“堅強些吧”。也不知這孩子怎麼學會了，一本正經地說出這個詞，聽著可愛至極。

“今晚……”阿枝抬眸，看了看燕珝。

燕珝道：“滿滿馬上要三歲了，長大了。”

“是大孩子了，”滿滿接道，聲音裡多了些委屈，“但是滿滿就是想和爹爹孃親在一處。”

阿枝心軟，蹙起眉頭看向燕珝。

母子二人都這樣了，燕珝也隻好答應。

在燕惟·滿滿小朋友三歲生辰的前一晚，一家三口躺在榻上，蓋著軟和的被子，聞著孃親身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香氣。

滿滿困得很，仍舊道：“父皇，可不可以給滿滿講故事？”

燕珝冇推辭，他正準備開口，便聽滿滿道：“想聽父皇母後的故事。”

“父皇和母後……”

燕珝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好。滿滿先閉上眼，父皇去滅燈燭了。”

他聽話地躺好閉眼，靠在父母的懷中。

燕珝好聽的聲音帶著歲月的沉穩，道：“父皇第一次見你孃親，是在一個很冷很冷的冬天……”

阿枝笑著更正，“纔不是那日，咱們第一次見麵，分明是更久以前的宮宴上。”

隻是燕珝當時春風得意，不會注意到她一個小國來和親的公主罷了。

燕珝：“好，好，是我記錯了，那換母後來講。”

“好啊，”阿枝揚了揚下頜，“好好跟咱們滿滿告狀，讓他知道這個爹爹有多讓人生氣。”

笑語傳來，燕珝求饒：“皇後孃娘就饒了小的吧。”

他也不禁想到，當年若是知曉有今日，定不會再有這樣多的波折。

若是知曉有今日……

一家三口說著話，夾雜著滿滿清脆的笑聲，緩緩沉入了夢鄉。

作者有話說：

下章接if線小燕重生~

馥瑩娘子是下本《薄情》女主啦~~讓我提前勾|引一下你們（bushi）如果有感興趣的寶們可以點點收藏，作者更新勤快的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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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 番外-if線（1）

◎登基半生，歸來仍是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