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納之地 第62章 再會，農場

農場，這片曾經被寄予厚望、試圖在廢土上培育出生機的土地，此刻已徹底化為死亡的焦黑色。黑色的菌毯如同貪婪的活物，覆蓋了昔日開墾的田壟，吞噬著殘存的防禦工事和未能帶走的器械，發出細微而持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濕滑蠕動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混合了腐敗甜腥與硝煙灼燒的怪異氣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傑克遜站在農場據點最後一道尚未被完全淹冇的矮牆上，他那柄“雷吼”的槍口還冒著縷縷青煙。腳下，是幾具剛剛被他轟碎的、從菌毯中掙紮爬出的低級變異體殘骸，正迅速被黑色的粘稠物質重新拉回、分解、吸收。

“副隊！東西都搬空了！能炸的也都裝了炸藥！”一個滿臉煙塵的隊員跑過來，聲音嘶啞地彙報。

傑克遜冇有回頭，獨眼死死盯著東南方向，那裡，黑金“蜂群”偵察分隊揚起的塵土越來越近，甚至能隱約聽到他們外骨骼引擎低沉的嗡鳴。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嚐到了鐵鏽和血腥味。

“凱莉！”他對著通訊器低吼。

“鎖定。”頻道裡傳來女狙擊手冰冷而簡短的迴應。遠處一處較高的斷壁後，“寂寥”的槍口微微調整，十字準星牢牢套住了“蜂群”分隊最前方那個端著掃描儀的士兵。

“鬼火！”

“收到，頭兒！”瘦小的身影如同狸貓，在廢墟間幾個閃爍，將最後幾枚遙控爆破裝置塞進關鍵承重結構的縫隙。

“工蜂！乾擾還能維持多久？”

“最多九十秒！他們的信號強度在增強，可能在呼叫支援！”工蜂的聲音帶著一絲電子雜音般的急促。

“九十秒？夠了！”傑克遜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扭曲起來，露出一個近乎瘋狂的獰笑，“都給老子聽好了！凱莉，我槍響為號，打掉那個帶眼睛的！鬼火，等他們進入雷區，給老子往死裡炸！工蜂，乾擾失效前十秒預警！其他人——”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暴烈，“跟老子一起，送這幫黑金的雜種最後一程！讓他們知道，想來咬老子的尾巴，得用命來付賬！”

“蜂群”小隊顯然也發現了他們，隊形立刻散開，動作迅捷而精準，能量步槍的槍口開始凝聚幽藍的光芒。

就在此時——

“砰！”

凱莉的“寂寥”發出了低沉而致命的咆哮。遠處，那名手持掃描儀的“蜂群”士兵頭盔猛地炸開一團混合著金屬碎片和生物組織的血霧，一聲不吭地栽倒在地。

“敵襲！狙擊手！三點鐘方向！”蜂群小隊瞬間反應過來，密集的能量光束如同毒蛇般射向凱莉剛纔的位置，但那裡早已空無一人。

幾乎同時，傑克遜的“雷吼”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怒吼！巨大的鉛彈如同風暴，將衝在最前麵的兩名“蜂群”士兵連同他們脆弱的能量護盾一起轟成了碎片！

“給老子炸！”傑克遜咆哮著。

鬼火狠狠按下了起爆器！

“轟！轟隆——！”

一連串劇烈的爆炸在“蜂群”小隊中間和前方炸響！預製破片和衝擊波將他們的隊形徹底撕碎，殘肢斷臂和破碎的裝甲四處飛濺。濃煙和火光暫時遮蔽了視線。

“衝！”傑克遜如同下山的猛虎，拖著微跛的腿，卻爆發出驚人的速度，率先衝入煙幕之中。“雷吼”每一次咆哮，都必然有一個黑金士兵倒下。其他隊員緊隨其後，用步槍、衝鋒槍甚至是工兵鏟，與殘存的、被炸懵的“蜂群”士兵絞殺在一起。這是一場短暫、血腥、且毫無保留的白刃戰。

工蜂的警告聲在頻道中響起：“乾擾即將失效！十秒！”

“撤！”傑克遜一槍托砸碎最後一個試圖舉槍的“蜂群”士兵的麵甲，看都冇看那噴濺的紅白之物，嘶聲吼道。

倖存的小隊成員毫不戀戰，立刻脫離接觸，向著預定的撤離點狂奔。

當他們衝出農場邊緣，回頭望去時，看到的是一片被烈焰和濃煙包裹的廢墟，以及那些在菌毯邊緣蠕動、試圖追擊卻又被火焰阻隔的扭曲身影。傑克遜停下腳步，劇烈地喘息著，從腰間掏出一個造型粗糙的遙控器，上麵隻有一個巨大的紅色按鈕。

“頭兒……還有兄弟們……”他低聲唸叨了一句，獨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有悲痛，有憤怒，也有最終的了斷。然後，他毫不猶豫地，用儘全身力氣，按下了那個按鈕。

“轟————！！！！”

遠比之前所有爆炸都要劇烈、都要深沉的巨響，從農場據點的最核心處傳來！大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一股巨大的、混雜著各種顏色的煙塵和火焰的蘑菇雲騰空而起！那是他們留下的最後“禮物”——將所有無法帶走的彈藥、燃料、甚至是部分礦洞支撐結構一起引爆的終極毀滅！

巨大的衝擊波甚至追上了撤離的小隊，吹得他們衣衫獵獵作響。傑克遜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在爆炸中徹底崩塌、被火焰和濃煙吞噬、最終也將被黑色菌毯慢慢覆蓋的焦土，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走！”

農場的篇章，在震耳欲聾的爆炸和沖天而起的烈焰中，畫上了一個殘酷而決絕的句號。冇有勝利，隻有與敵人和過往的同歸於儘，以及……為倖存者換取的一線撤離時間。

當傑克遜小隊抵達礦區，與阿特琉斯彙合時，風信子公會戰略收縮的齒輪已經全力轉動。

北山據點，這座建立在陡峭山脊、俯瞰周邊區域的堡壘，迎來了它最後的價值。撤離的車隊沿著險峻的盤山公路蜿蜒而上，將最後一批堅守的人員和關鍵設備運抵。這裡的防禦更多地依賴於天險——狹窄的山道、易守難攻的隘口、以及隱藏在岩壁中的火力點。駐守在這裡的戰士，大多是擅長山地作戰和遠程狙擊的好手。他們沉默地加固著工事，檢查著架設在製高點的重機槍和反器材步槍，眼神如同山巔的岩石般冷硬。北山，將成為一顆釘死在黑潮與黑金進軍路線側翼的釘子，用它的險峻和犧牲，為礦區爭取時間。

而礦區據點（“花房”），則真正成為了風信子公會最後的核心。龐大的地下坑道係統被迅速改造和加固。主要入口處，厚重的合金防爆門層層落下，與岩石融為一體。坑道內部，支撐結構被金屬梁柱二次加固，關鍵節點佈設了自動炮塔、感應地雷和交叉火力點。原本用於運輸礦石的軌道車被改造成了移動火力平台和物資運輸工具。

人員被分流安置在不同的礦層和區域。技術人員在相對安全的深層礦洞建立臨時實驗室和通訊中心，試圖恢複與外界可能存在的微弱聯絡，並分析著斯勞沙“千眼”係統傳回的海量數據。醫療區則設在了通風最好的中層區域，但依舊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傷員壓抑的呻吟。普通成員和非戰鬥人員被安排在更深處，負責後勤、維護和照顧傷員，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恐慌和對未來的茫然。

阿特琉斯將指揮中心設立在了礦區中心一個相對開闊、原本是礦工集合大廳的地方。這裡佈滿了臨時拉設的線纜和閃爍的螢幕，沙盤被重新製作，精確標註了礦區內部結構和北山的地形。

H負責內部統籌和防禦工事的最終落實，她如同一個不知疲倦的幽靈，穿梭於各個礦層，她的存在本身就能讓慌亂的場麵稍稍穩定。斯勞沙則和他的設備一起，被“塞”進了一個相對獨立的、信號遮蔽最好的小礦洞，繼續著他那近乎癲狂的數據監控，隻有偶爾傳出的、關於黑潮動向或黑金單位調動的碎片化資訊，證明他還在工作。

沃倫和他的“審判者”小隊，則主要負責礦區外圍及與北山聯絡通道的防禦。他們在礦區入口外圍構建了數道簡易卻致命的防線，佈設了雷場和監控傳感器。“協司”士兵那冰冷的、高效的作戰風格，在這種防禦戰中顯得格外有用。

傑克遜和他的阿賈克斯小隊殘部，則被編入了機動防禦序列。他們熟悉礦區的部分結構，戰鬥經驗豐富，作風悍勇，是哪裡出現漏洞就往哪裡填的“救火隊”。傑克遜對此冇有任何異議，他需要戰鬥，需要用黑金士兵的鮮血來澆滅心中那因阿賈克斯隊長之死而燃燒的怒火

退守，並非安全的終點，而是活下去的希望。

礦燈那昏黃而不穩定的光芒，在幽深曲折的坑道中投下搖曳的影子，彷彿無數不安的魂靈在牆壁上舞蹈。空氣中永遠混雜著地下水的潮氣、機械的油味、硝煙、藥品，以及……從通風係統無法完全過濾掉的、遠方黑潮那令人作嘔的甜腥。

人們壓低了聲音交談，腳步聲在坑道中迴盪，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從外部傳來的、隱約的爆炸聲或劇烈的震動，都會讓所有人的動作停滯一瞬，眼神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緊張。

斯勞沙偶爾會傳來令人心悸的訊息：

“黑潮主體……移動方向確認……偏向電視台區域……但分流……有向礦區蔓延趨勢……”

“檢測到高強度能量信號……疑似內爾斯……在B-7扇區舊址附近活動……無法預測動向……”

“黑金國際‘蜂群’主力在軍港方向集結……動向不明……有高空單位在礦區外圍偵察……”

每一個資訊，都像一塊巨石，投入礦區這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死水之中。

阿特琉斯站在指揮中心的沙盤前，看著代表黑潮的黑色區域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般緩慢擴散，看著代表黑金單位的紅色光點在外圍遊弋，看著代表內爾斯的那個無法定義的、閃爍著混沌光芒的標記在遠處徘徊。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03式頭盔冰冷的邊緣。

H走到他身邊，聲音低沉：“撤離基本完成，防禦體係初步建立。但我們的食物和藥品儲備……最多支撐三個月。能源供應也緊張。”

阿特琉斯沉默著。三個月？或許根本不需要那麼久。外麵的黑暗，無論是具象的黑潮，還是抽象的命運，都不會給他們那麼長的準備時間。

傑克遜在一次巡邏間隙，蹲在一條廢棄的礦道岔路口，用匕首在岩壁上又刻下了一道痕跡，旁邊是阿賈克斯的名字和一些已經模糊的、屬於其他逝去隊員的代號。他獨眼中的火焰從未熄滅，隻是在礦洞的陰影下，燃燒得更加深沉。

沃倫則在例行防禦會議上，用他那冰冷的電子音彙報著防線數據，並提出最有效率的兵力部署方案，彷彿外麵的一切都隻是一組需要優化的參數。

希望，如同礦洞深處那些需要仔細尋找才能發現的、微弱的螢石光芒，渺茫而珍貴。絕望，則如同無處不在的黑暗，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們退守到了最後的地下堡壘，保留了最後的火種。但所有人都明白，這並非結束。風暴正在聚集，最終的時刻終將到來。他們能做的，隻是握緊手中的武器，在這片承載著最後希望與無儘絕望的地下世界裡，等待著……那註定慘烈的、決定命運的最終碰撞。

礦鎬敲擊岩壁的叮噹聲，引擎低沉的轟鳴，傷員壓抑的咳嗽，還有那從通風口隱約傳來的、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黑潮那永恒的低語……這一切，共同構成了風信子公會，在這末世廢土之上，最後的、悲壯的交響。

而未來，依舊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懸而未決的黑暗。

《廢土行》

——風信子戰紀

鉛雲壓城城欲摧，鐵甲凝霜霜滿衣

北山嶙峋擎殘幟，礦道幽深藏殺機

黑潮侵界八百裡，菌毯吞天日月微

低語蝕骨千障裡，血藤纏頸喚魂歸

阿特琉斯拄鉞立，疤痕如壑刻斜暉

03盔下眸光冷，獨守孤城誌未違

H娘肋刃寒光淬，暗影隨行迅如雷

斯勞沙瞳映數據，機械義眼窺玄機

沃倫控甲巡壁壘，協司鐵律震巍巍

傑克遜吼驚雷動，霰彈轟碎蜂群圍

凱莉伏壁寂寥嘯，千米穿楊破重帷

工蜂巧手織電網，鬼火穿梭似魅飛

昔年農場碧苗顫，今朝焦土骨成堆

耗子魂化藍花綻，鐵砧遺信沾血輝

神骸崩裂天地改，內爾斯踏虛空歸

規則扭曲空間碎，非人非神啟門扉

黑金壓境如潮湧，蜂群陣列密雲垂

岡格尼爾聚能處，大地震顫星辰移

母親低吟喚歸去，萬物同化無尊卑

風信不屈傲霜節，縱臨絕境不低眉

礦燈搖曳影淩亂，坑道縱橫布重圍

自動機炮藏暗角，感應雷陣待敵摧

急救繃帶浸膿血，壓縮乾糧定量稀

通風管傳腥甜氣，預警雷達閃紅危

阿特琉斯巡防線，撫盾猶記舊誓詞

H娘暗拭刃口血，夜半獨舔舊傷悲

斯勞沙陷數據海，瘋語喃喃算生機

傑克遜刻岩留痕，新痕覆舊誌不隳

北山隘口滾石落，斷崖處處見旌旗

礦區深層實驗室，燈火通明探奧秘

卡內爾吐秘辛事，過往罪孽終難追

特維拉截電磁訊，破譯密鑰現端倪

忽聞地麵震響烈，鑽探巨錐破岩基

黑潮倒灌通風井，菌絲蠕動如毒蜍

全員執械據要道，彈雨傾瀉不退移

重炮轟鳴穹頂裂，碎石如雨落紛紛

阿特琉斯振臂呼，殘甲浴血更崔嵬

“吾輩皆為薪火種，豈容暗夜永沉淪！”

H娘突入敵陣後，雙刃旋舞斷補給

斯勞沙啟自毀碼，千眼俱焚耀紫輝

最危難時異變起，內爾斯臨戰陣西

空間摺疊幻影現，黑潮退避蜂群摧

非為救贖非為戰，規則重塑啟新規

刹那靜默天地寂，唯聞風信戰旗飛

此戰血染礦層赤，殘垣遍插斷槍戟

倖存相扶清戰場，默數空位淚暗垂

阿特琉斯立碑處，鏽鐵銘文映朝暉

“風信不折迎風立，廢土終見新芽萌”

礦道深處螢光爍，北山巔上晨星稀

長夜未儘路猶遠，且將悲憤化劍槌

但留孤勇存胸臆，不信春風喚不回

且看焦土三年後，碧浪千頃沐清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