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坩堝”指揮中心,氣氛比外麵鉛灰色的天空還要沉重。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刺鼻氣味,混雜著從通風係統隱約滲入的黑潮甜腥,以及一種……源於絕望的金屬鏽蝕感。
阿特琉斯站在巨大的戰術沙盤前,03式頭盔置於一旁,露出那張佈滿疲憊與新舊傷痕的臉。他的目光掃過沙盤上代表風信子公會勢力的三個主要光點——北山據點(地勢險要,但資源匱乏,易守難攻)、電視台(通訊樞紐,結構複雜,但已被黑潮部分滲透)、以及農場據點(“坩堝”所在,擁有相對完善的防禦工事和地下礦道網絡,資源儲備最豐,但也可能成為黑潮與黑金的主要目標)。
H站在他身側,腰背依舊挺直,但左手無意識地按在肋下舊傷處,指節微微泛白。她的眼神銳利,快速分析著沙盤上的敵我態勢。斯勞沙癱在角落的椅子上,機械義眼黯淡,另一隻完好的眼睛佈滿血絲,彷彿剛剛從一場數據風暴中被撈出來,左眼窩周圍的皮膚不自然地抽搐著。沃倫則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立在沙盤另一端,KSS麵甲遮掩了一切表情,隻有那雙透過目鏡的眼睛,如同兩口深井,映不出任何波瀾。
“諸位,”阿特琉斯的聲音沙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坩堝’外圍防線壓力與日俱增。黑潮的侵蝕速度超出預期,黑金國際的‘蜂群’單位活動愈發頻繁。內爾斯……那個未知存在的動向不明,但其所代表的威脅級彆已提升至最高。”他深吸一口氣,手指重重地點在沙盤上代表著礦區據點的區域,“繼續分散力量,固守所有據點,已不現實。我們必須集中力量,確保核心存在。”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眾人:“我提議,執行‘磐石’預案。放棄農場與軍港的前沿據點,所有可調動力量,包括研究人員、重要設備、剩餘物資,向礦區與北山據點收縮。利用礦區複雜的地下坑道係統和我們已有的防禦基礎,構築最終防線。”
H立刻介麵,語氣急促:“放棄北山和電視台?那是我們用無數鮮血換來的!北山的地形可以牽製敵人,電視台的通訊陣列……”
“H,”阿特琉斯打斷她,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我們都記得付出的代價。耗子,鐵砧,還有更多名字……正因如此,我們不能讓犧牲變得毫無意義。固守待援已是奢望,我們必須為公會保留最後的火種。礦區的地下結構是我們最大的依仗,也是目前唯一能有效抵禦黑潮精神侵蝕和黑金重火力的地方。”
斯勞沙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嗬嗬低笑,完好的眼睛盯著沙盤上代表黑潮蔓延的、不斷蠕動的黑色區域:“退守……嘿嘿……躲進地底……就像真正的老鼠……但你們覺得……那東西(指內爾斯)……或者‘母親’……會被區區岩石擋住嗎?”他的手指神經質地敲擊著椅子扶手。
沃倫冰冷的電子音響起:“戰術評估支援收縮方案。集中防禦可提升生存概率37.2%。北山與電視台據點防禦價值已低於維持成本。建議執行。”他的分析冷酷而直接,冇有任何情感色彩。
阿特琉斯看向沃倫:“沃倫審判官,我需要‘協司’的力量協助掩護撤離,並在礦區外圍建立縱深防禦體係。”
沃倫微微頷首:“可以。‘審判者’小隊將提供戰術支援。但礦區核心防禦,需由貴方主導。”這是明確的界限劃分。
“可以。”阿特琉斯接受,隨即轉向H,“H,由你統籌撤離行動,優先保障人員與非戰鬥人員。斯勞沙,我需要你的‘千眼’係統監控撤離路線和敵方動向,尤其是內爾斯和黑金主力部隊的蹤跡。”
斯勞沙咧了咧嘴,冇有反對。
最後,阿特琉斯的視線投向沙盤上那個孤懸於外、代表著農場的微弱光點。那裡,原本是阿賈克斯小隊駐守的區域。他的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阿賈克斯,那位勇猛而忠誠的隊長,已在之前黑金國際一次針對性的清除行動中戰死,據逃回的隊員零碎報告,其陣亡過程極不尋常,疑似涉及黑金國際的意識提取技術……如今,隻剩下以彪悍著稱的副隊長傑克遜在勉強支撐。
“至於農場……”阿特琉斯的聲音更加低沉,“那裡已淪為前沿絞肉場,失去戰略價值。通知傑克遜,放棄農場,帶領阿賈克斯小隊殘部,立刻向礦區撤離彙合。他們是我們最鋒利的戰刃,不能毫無意義地消耗在那裡。”
命令被迅速下達。龐大的、傷痕累累的風信子公會機器,開始艱難地掉頭,向著地下礦區的深處,進行一場戰略性的撤退。希望如同礦道深處的螢石,微弱,卻必須在絕對的黑暗中,指引方向。
命令傳到殘破的農場據點時,傑克遜正粗暴地用一塊沾滿油汙的布,擦拭著他那柄標誌性的、名為“雷吼”的重型霰彈槍。他的腿傷在特效凝膠的作用下已好了大半,但走起路來仍有些微跛,這讓他本就凶悍的氣質更添了幾分暴躁。
通訊器裡傳來撤離指令,明確要求他們放棄農場,即刻退往礦區。
“操!”傑克遜狠狠啐了一口,眼中凶光閃爍,“說撤就撤?老子們在這裡流的血都白流了?頭兒(阿賈克斯)就白死了?!”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焦黑的斷牆上,碎石簌簌落下。
隊伍裡僅存的幾名老兵也麵露不甘。他們在這裡戰鬥了太久,失去了太多同伴,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戰友的鮮血和阿賈克斯隊長的英魂。
“副隊,”一個臉上帶著新鮮傷疤的隊員低聲道,“命令就是命令。會長肯定有他的考慮。礦區與北山是我們的根基之一了。”
傑克遜胸膛劇烈起伏,獨眼中掙紮著憤怒與理智。他想起阿賈克斯隊長生前最後的囑托——“帶兄弟們活下去”。良久,他狠狠抹了把臉,臉上的疤痕扭曲著:“媽的!收拾東西!把所有能帶走的彈藥、藥品、吃的,全給老子搬空!一顆子彈也彆給那幫黑金的雜碎和該死的黑潮留下!”
撤離過程迅速而有序,帶著一種敗退的壓抑。然而,就在小隊即將完全脫離農場區域時,斯勞沙嘶啞的聲音通過加密頻道傳來,帶著緊急警告:
“傑克遜!黑金的一支‘蜂群’偵察分隊,正在從東南方向快速接近!看路線,是想咬住你們的尾巴!他們人不多,但被纏上會很麻煩!”
傑克遜眼中凶光一閃,非但冇有加速撤離,反而猛地停下腳步。
“鬼火!凱莉!”他低吼道。
身形瘦小靈活的“鬼火”如同陰影般無聲滑到一側的廢墟製高點,手中經過改裝的衝鋒槍槍口微抬。不愛說話的女狙擊手凱莉則如同融入環境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另一側的斷壁後,她的長管步槍“寂寥”已然架好。
“工蜂!”傑克遜看向隊伍裡那個戴著機械義眼的年輕技術兵。
工蜂的機械眼藍光閃爍,快速操作著一個便攜式乾擾器:“已釋放區域性通訊乾擾,能暫時遮蔽他們的低強度信號回傳。持續時間不會太長。”
“夠了!”傑克遜哢嚓一聲將“雷吼”上膛,臉上露出一抹獰笑,“老子正愁冇地方撒火!想咬老子的尾巴?崩掉你們的牙!其他人,按原計劃撤離!我們陪這幫黑金的孫子玩玩,給你們斷後!”
他看向東南方向,那裡,塵土微微揚起。這不是一場為了勝利的戰鬥,而是一次為了撤離的阻擊,一次帶著血性與憤怒的告彆。
當傑克遜帶著完成阻擊任務、身上添了幾處新傷的小隊成員,穿過層層崗哨和加固的防爆門,最終踏入礦區據點核心區域時,一股混合著地下潮氣、機油、硝煙和擁擠人氣的複雜氣味撲麵而來。
曾經相對寬敞的礦洞大廳,此刻擠滿了從農場、軍港撤離下來的人員和設備。疲憊、惶恐、以及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寫在大多數人的臉上。技術人員在緊急架設通訊線路,工程師在加固支撐結構,醫療兵穿梭在臨時安置的傷員之間。
阿特琉斯和H正在大廳中央的臨時指揮台前,與沃倫以及幾名“協司”的軍官商議著防禦部署。看到傑克遜一行人帶著一身硝煙和血跡走進來,阿特琉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頷首。
傑克遜大步走過去,將“雷吼”重重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會長!阿賈克斯小隊,應命撤回!”他的聲音洪亮,帶著戰場特有的粗糲,眼神卻不由自主地掃過周圍,彷彿在尋找那個再也無法歸來的身影。阿賈克斯隊長的死,是整個小隊心中無法癒合的傷口,也是驅動他們複仇的火焰。
H看著傑克遜和他身後那些眼神凶狠、帶著傷卻站得筆直的隊員,冰冷的臉色稍稍緩和:“辛苦了,傑克遜。你們的撤離路線很乾淨,阻擊任務完成得很好。”
沃倫的電子音也響起:“阿賈克斯小隊的戰鬥效能數據已記錄。你們將被編入礦區外圍機動防禦序列,負責應對突發性滲透與突破。”
傑克遜咧了咧嘴,算是迴應。他環顧這個龐大而忙碌的地下空間,感受著腳下大地的厚重。這裡,將是他們新的戰場,也是他們最後的堡壘。退守,並非怯懦,而是為了積蓄力量,為了在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黑潮)與冰冷的鋼鐵(黑金)之間,為風信子公會,也為記憶中那些逝去的麵孔,尋找到一線……極其渺茫,卻必須去爭取的生機。
礦燈的光芒在幽深的坑道中搖曳,將所有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射在冰冷的岩壁上,彷彿與這片承載著最後希望的黑暗,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