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11年,4月20日,聖輝城政務院經濟會議。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不是有人抽菸——共和國早就禁了在室內吸菸——是氣氛太熱,熱得人心裡發悶。財政部長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襯衫腋下洇出兩團深色汗漬。工業部長不停地喝水,麵前那個搪瓷杯已經空了三次。
雷諾伊爾坐在主位,麵前攤著一份薄薄的檔案。
檔案上隻有三行字:
國庫結餘:56,000,000,000元
——約等於五萬六千億。
——約等於去年全國財政收入的四點七倍。
他把這份檔案看了三遍。
不是因為數字太大,是因為這個數字來得太突然。
三個月前,他還在為南下的一百億軍費發愁。六個月前,張天卿還在算著每一筆救災款的去向。一年前,整個國家還在靠著龍域的低息貸款度日。
現在,國庫裡躺著五萬六千億。
“說說吧。”雷諾伊爾抬起頭,“這些錢,怎麼來的?”
財政部長清了清嗓子,翻開麵前厚厚的賬本。
“先說出口。”他用手指點著一行行數字,“維特根斯克地震後,國際社會援助物資折價約三百億。但我們真正賺的錢,是從去年下半年開始的——龍域戰後重建需要大量礦產,我們的鐵礦、煤礦、稀有金屬,價格翻了四倍。僅此一項,去年第四季度出口額就達到八千億。”
“加上北境邊境貿易全麵恢複,合眾國雖然還在對峙,但民間商人已經忍不住了。他們用糧食、藥品、機械設備換我們的礦產和木材。去年全年,對合眾國方向的民間貿易額,突破一萬兩千億。”
他翻過一頁。
“再說合作。與龍域的兄弟國家協議,我們出讓部分礦產開采權,換取他們的技術和資金。龍域那邊投資了三千億,建了五座聯合鋼鐵廠、三座機械加工廠,去年年底全部投產。按照協議,前三年利潤歸龍域,但稅收歸我們——僅去年第四季度,稅收就收了四百億。”
“還有安東尼家族的礦業合作,騎士團的裝備采購,風信子公會的技術轉讓……零零總總,加起來又是兩千多億。”
工業部長接話:“國內商業也在恢複。戰爭結束,民心穩定,老百姓敢花錢了。去年下半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增長百分之三百。小到油鹽醬醋,大到農具傢俱,都在賣。光是小商品市場,去年就貢獻了八百億稅收。”
“銀行那邊,”他頓了頓,“我們新設的共和國第一銀行,三個月吸納存款五千億。其中三千億來自個人儲蓄——老百姓開始信我們了,願意把錢存進國家銀行,而不是藏在炕洞裡。”
雷諾伊爾聽著,冇有打斷。
財政部長最後總結:“五十六萬億裡,出口占六成,合作投資占兩成,稅收占一成半,銀行投資盈利占半成。扣除各項支出,淨結餘就是這個數。”
他把賬本合上,抬頭看著雷諾伊爾。
“主席,我們有錢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開始笑。
不是狂喜的大笑,是那種壓在心底太久的石頭終於搬開後的、帶著喘息的輕笑。工業部長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邊笑一邊用手背擦。財政部長冇笑,但眼鏡片後麵,眼眶紅了。
雷諾伊爾冇有笑。
他看著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錢是用來花的。”他說,“不是用來看著高興的。”
會議室安靜下來。
“第一筆,”他豎起一根手指,“重建維特根斯克。撥三千億,把災民安置點全部改建成永久住房。學校、醫院、道路、供水、供電,按五十年標準建。不夠再加。”
財政部長飛快地在本子上記。
“第二筆,農業。五千億,十年農業振興計劃。水利設施、良種培育、農機補貼、農民培訓。我要五年內,糧食自給率從現在的百分之六十提高到百分之九十。”
“第三筆,教育。三千億,五十二所學校擴建到一百所,再新建兩百所小學、五十所中學、五所大學。每個孩子,無論出身,無論殘疾,必須有學上。”
他頓了頓,聲音放慢:
“第四筆,海軍。”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呼吸都輕了。
雷諾伊爾站起來,走到牆邊,拉開窗簾。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聖輝城灰白色的建築上,也照在他年輕的臉上。
“我們有海岸線三千公裡。”他說,“有瓜雅泊這樣的深水良港,有翡翠海岸這樣的戰略要地,有德爾文·潘這樣守了二十五年冇投降的海軍司令。”
他轉身。
“但我們隻有兩艘能出海的戰列艦,三艘勉強能動的航母,四十二艘需要大修的驅逐艦和護衛艦。”
“這樣的海軍,守不住三千公裡海岸線。”
“更守不住我們剛剛賺到的這些錢。”
他走回座位,但冇有坐下。
“所以,我要造船。”
“造航母。”
“三艘。”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放下:
“第一艘,命名‘張天卿號’。紀念共和國第一位主席,紀念他為這個國家流儘最後一滴血。”
“第二艘,命名‘克裡斯蒂亞諾裡號’。紀念舊帝國時期那位為平民請命、最後死在監獄裡的元老議員。”
“第三艘,命名‘基爾曼號’。紀念龍域戰爭中犧牲的那位無名列兵——他在日記裡寫,等戰爭結束,要去上技術學校。他冇等到,但我們要讓他知道,他的國家,替他等到了。”
會議室裡,有人低下頭,有人握緊拳頭,有人悄悄抹眼淚。
“這三艘航母,”雷諾伊爾繼續說,“不是最大的,不是最強的,但必須是共和國自己造的。從龍骨到艦島,從動力到武器,全部國產。”
他看向工業部長:“能不能做到?”
工業部長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能。”他說,聲音有點抖,但很堅定,“礦星城的鋼廠去年複產,現在年產優質鋼材五百萬噸。北境的機械廠可以造艦用渦輪機,龍域的技術轉讓裡包括航母動力係統圖紙。瓜雅泊的造船廠雖然荒了二十年,但隻要有人、有錢、有材料,三個月內就能恢複生產。”
他頓了頓:“唯一的問題是時間。造一艘航母,從鋪龍骨到下水,至少三年。三艘同時造,需要的人力和資源……”
“那就招人。”雷諾伊爾打斷他,“裁掉的政府人員,轉去造船廠。榮軍院的傷殘軍人,能動的都去。維特根斯克的災民,願意乾活的優先錄用。”
他看著工業部長:
“三年等不了,就兩年。兩年等不了,就一年。我要的是,敵人看到我們的船在海上航行,就明白——卡莫納的海,不是誰都能染指的。”
工業部長立正:“明白。”
雷諾伊爾轉向海軍代表——今天來的不是德爾文,他在瓜雅泊備戰,來的是參謀長馬庫斯。
“馬庫斯上校。”
“到!”
“三艘航母隻是開始。配套的護航艦隊,需要多少艦艇?”
馬庫斯顯然早有準備,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清單。
“按照基本航母戰鬥群配置,三艘航母需要配備:巡洋艦六艘,驅逐艦十二艘,護衛艦十八艘,攻擊艦四艘,綜合補給艦六艘,潛艇若乾。”
他展開清單:
“巡洋艦,我們計劃建造‘北境級’,排水量一萬兩千噸,搭載‘雷霆之錘’垂直髮射係統,備彈一百二十八枚,配雙聯裝203毫米電磁軌道炮。首批建造四艘,後續再建兩艘。”
“驅逐艦,我們計劃建造‘路亞級’,排水量八千噸,側重反潛和防空,搭載區域防空導彈和反潛直升機。首批建造八艘,後續四艘。”
“護衛艦,我們計劃建造‘潛淵級’,排水量四千噸,側重近海防禦和反潛,造價低,可以大批量建造。首批建造十二艘,後續六艘。”
“攻擊艦,我們計劃建造‘克裡龍級’,兩棲攻擊艦,可搭載一個陸戰旅及其裝備,用於登陸作戰。首批建造兩艘,後續兩艘。”
“潛艇,我們計劃建造‘隆美克級’,常規動力潛艇,用於近海防禦和破交作戰。首批建造六艘,後續六艘。”
他唸完,合上清單,看著雷諾伊爾。
“以上全部,包括三艘航母,總計造價約一萬兩千億。分三年撥款,每年四千億。”
雷諾伊爾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德爾文司令看過這份清單嗎?”
“看過。他提了三個修改意見:第一,巡洋艦的電磁軌道炮,換成更大的280毫米;第二,增加潛艇數量,從六艘增加到十二艘;第三,所有艦艇,必須加裝‘克裡斯汀蒂芙尼裡’量子糾纏通訊終端,確保戰時與統帥部直連。”
雷諾伊爾點點頭。
“同意。”
他轉向財政部長。
“一萬兩千億,拿得出來嗎?”
財政部長在紙上飛快地算了算。
“分三年的話,每年四千億,占財政支出的百分之十五左右。擠一擠,能拿出來。但前提是,未來三年出口不能掉,稅收不能減,銀行不能出問題。”
他抬起頭:
“主席,這個計劃,賭的是未來三年國家穩定。如果南方開戰,如果合眾國打過來,如果……那扇門出問題,錢就會像流水一樣燒掉。”
雷諾伊爾看著他。
“你怕嗎?”
財政部長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怕。但我更怕——怕我們的船還冇造好,敵人已經打到家門口了。”
雷諾伊爾笑了。
那是很少見的、發自內心的笑。
“那就造。”他說,“怕也要造。”
他站起來,麵向所有人。
“散會後,立刻起草命令。三艘航母,命名確定,即刻開工。配套艦艇,按清單分期建造。海軍總司令部負責技術監督,工業部負責生產和協調,財政部負責資金保障。”
他頓了頓。
“另外,把德爾文司令從瓜雅泊召回來。讓他親自盯著造船。他不是守了二十五年冇讓海軍旗倒下嗎?現在,讓他親手把新旗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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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政務院門口。
馬庫斯走出來,站在台階上,點燃一支菸。
煙霧在陽光下緩緩上升,被風吹散。
他想起十年前,他還是個年輕的水兵,跟著德爾文在瓜雅泊困守。那時候,彆說航母,連一艘新驅逐艦都冇有。隻能把老舊的船拆了東牆補西牆,勉強維持著能動的幾艘。
那時候,冇人相信卡莫納海軍還能再站起來。
連他自己都不信。
但現在……
他抬頭看著灰藍色的天空,忽然想哭。
不是難過,是那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喘口氣的、說不清的情緒。
身後傳來腳步聲。
工業部長走出來,站到他身邊。
“馬庫斯上校。”工業部長遞過來一根菸,馬庫斯擺擺手,示意自己還有。
“謝謝你。”工業部長說。
馬庫斯愣了一下:“謝我什麼?”
“謝你那份清單。”工業部長看著遠處的街道,“我乾了三十年工業,造過坦克,造過火炮,造過裝甲車。但航母……那是夢裡纔有的東西。”
他頓了頓:“現在,夢要成真了。”
馬庫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我乾海軍二十年,守著一堆破船,看著它們一天天鏽下去。有時候想,這輩子就這樣了,當個海盜頭子,守著那一畝三分地,直到死。”
他彈掉菸灰。
“但現在,不一樣了。”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
遠處,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在吆喝,聲音拖得很長,帶著點走調。
工業部長忽然笑了。
“你聽,”他說,“活著的聲音。”
馬庫斯點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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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瓜雅泊軍港。
德爾文收到電報時,正在北極星號的甲板上散步。
電報很短,隻有幾行字:
統帥部令:
一、批準海軍擴編計劃。新建三艘航母,命名張天卿號、克裡斯蒂亞諾裡號、基爾曼號。配套巡洋艦、驅逐艦、護衛艦、攻擊艦、潛艇若乾。總預算一萬兩千億。
二、召德爾文·潘速返聖輝城,親自監督造船進度。海軍日常事務暫由參謀長馬庫斯代理。
三、新艦隊預計三年內形成戰鬥力。此期間,現有艦隊需確保東部、西部航線安全,不得有失。
德爾文把電報看了三遍。
然後,他把電報摺好,小心地放進口袋。
他抬起頭,看著港口裡那些鏽跡斑斑的艦船。
北極星號,他守了二十五年。
國王號,他守了二十五年。
那些驅逐艦、護衛艦、航母,有的已經二十年冇出過海,有的連主炮都卡死了,有的隻能當浮動炮台。
但它們還在。
像一群老狗,守著最後一點尊嚴,等著主人回來。
現在,主人回來了。
帶著新船的訊息。
德爾文轉身,對跟在身後的馬庫斯說:
“明天,我回聖輝城。”
馬庫斯點頭:“明白。”
“這裡交給你。東部艦隊,繼續備戰。西部艦隊,加強巡邏。自由港聯盟那邊,可能有動作,讓偵察船盯緊點。”
“是。”
德爾文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忽然問:“馬庫斯,你信嗎?”
“信什麼?”
“信三年後,我們真的有三艘航母,能開著它們,去收複那些失去的海?”
馬庫斯想了想。
“以前不信。”他說,“但現在,有點信了。”
德爾文笑了。
他拍了拍馬庫斯的肩膀。
“那就好。”他說,“因為以後,會更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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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文化院地下檔案區。
墨文在寫《罪影錄》第六章。
標題是:《鋼鐵浮城》。
他寫道:
【新曆11年4月20日,雷諾伊爾下令建造三艘航母。】
【一萬兩千億,三年工期,六艘巡洋艦,十二艘驅逐艦,十八艘護衛艦,四艘攻擊艦,十二艘潛艇。】
【這是一支艦隊的誕生。】
【也是一個國家信心的複活。】
他頓了頓,繼續寫:
【張天卿號,以逝者之名,承載生者之誌。】
【克裡斯蒂亞諾裡號,以舊日之賢,照耀今朝之路。】
【基爾曼號,以無名之卒,銘刻萬民之魂。】
【三艘航母,三座浮城。】
【它們將航行在卡莫納的海上,守護三千公裡海岸線,守護兩億人的未來。】
【也守護那些——】
【再也不能出海的人。】
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
模擬的夜空裡,星光依舊虛假地亮著。
但他彷彿看見,在遙遠的瓜雅泊港,在聖輝城的造船廠,在無數個即將開始轟鳴的工地上,一座座鋼鐵浮城,正在從圖紙上、從夢裡、從那些守著破船二十五年不肯放棄的人心裡——
緩緩升起。
他輕聲說:
“張司長,您看到了嗎?”
“我們的船,要下水了。”
窗外冇有迴應。
隻有模擬的風,輕輕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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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鏽蝕峽穀深處。
裂縫已經擴大到五米。
紅光從深處湧出,照亮了整個峽穀。
斯勞特站在裂縫邊緣,閉著眼。
他已經站了三天三夜。
一動不動。
銀白色的金屬花在他腳邊靜靜開放,花瓣上的光紋已經蔓延到花蕊深處,暗金色的光芒和裂縫裡的紅光交織,像某種古老的對話。
意識深處,金色麥田裡,阿曼托斯站在田埂上,看著斯勞特的背影。
“快了嗎?”他問。
“快了。”斯勞特說。
“感覺到了什麼?”
斯勞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心跳。”
“誰的心跳?”
“門的。”斯勞特說,“或者說,門那邊的東西的。”
阿曼托斯沉默。
“它在等。”斯勞特繼續說,“等一個時機。等一個……鑰匙。”
“鑰匙在你手裡嗎?”
斯勞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裡,暗金色的光芒緩緩流動。
“不知道。”他說,“但我想試試。”
他向前邁了一步。
裂縫裡的紅光,驟然暴漲。
---
(本章完)
——《鋼鐵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