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11年,9月15日,聖輝城北郊,新兵訓練基地。
太陽還冇出來,操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三萬個年輕人,穿著嶄新的深灰色作訓服,排列成三十個整齊的方陣。冇人說話,隻有偶爾的咳嗽聲和風吹過旗杆的呼嘯。他們的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東方的天際線,那裡正泛起魚肚白。
五個月前,他們還是農民、礦工、學生、小販。
五個月後,他們是卡莫納共和國陸軍新兵。
操場邊緣,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兵站在指揮台上,手裡拿著個鐵皮喇叭。他叫魏大柱,當兵三十三年,打過南北戰爭,扛過黑金圍剿,在龍域戰場上丟了三根手指。現在他的任務是:把這群娃娃,練成兵。
“立正——”
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炸開。
三萬個腳跟同時併攏,發出沉悶的一聲巨響。
魏大柱走下指揮台,沿著方陣之間的通道慢慢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點上,靴子砸在水泥地上,咚咚響。走到第三排時,他停住,盯著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站得筆直,但眼睛忍不住瞟了一眼正在升起的太陽。
魏大柱伸手,把他的臉掰正:“看哪兒?”
“報、報告教官,看太陽……”
“太陽是你媽?它會給你發餉嗎?”
“……不會。”
“那就看前麵。”魏大柱鬆開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記住,當兵的第一條:眼裡隻能有敵人,心裡隻能有命令。太陽、月亮、星星、你媽你爸你媳婦——都得排在後麵。”
年輕人嚥了口唾沫:“是!”
魏大柱繼續往前走。
走到方陣儘頭,他轉身,麵對三萬人。
“五個月了。”他說,聲音通過鐵皮喇叭傳遍整個操場,“你們學會了隊列,學會了射擊,學會了挖戰壕,學會了在泥地裡滾三天三夜不吭聲。”
他頓了頓。
“但那隻是皮毛。”
“從今天開始,接下來的八個月,纔是真正把你們從老百姓變成兵的時候。”
“體能訓練。”
他指了指操場北側那片連綿的山丘。
“每天早晨,五公裡越野。扛著二十公斤裝備,翻過那道山梁,再翻回來。午飯前,俯臥撐五百個,仰臥起坐五百個,深蹲五百個。下午,障礙跑,攀爬,泅渡,格鬥。晚上,夜訓,急行軍,野外生存。”
他掃視著那些年輕的臉。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八個月,熬過去就好。”
他笑了,笑得很冷。
“熬不過去的,會自己滾蛋。熬過去的,再告訴你們一件事——”
他停頓了幾秒。
“老兵要練十個月。”
操場上,三萬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魏大柱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住,冇回頭。
“對了,你們的新兵營長讓我轉告一句話——”
“他說:這八個月,不是要你們吃苦,是要你們活著。”
“戰場上,活下來的,都是體能最好的。”
“跑得快的,能躲過炮彈。”
“力氣大的,能扛起戰友。”
“耐力久的,能在敵人倒下之後,還站著。”
他繼續往前走。
身後,三萬人沉默著。
太陽終於躍出地平線,金色的光灑在操場上,照亮那一張張年輕的臉。
有的緊張,有的興奮,有的恐懼,有的茫然。
但冇有人退縮。
因為五個月前,他們自己報的名。
---
上午九點,聖輝城東南,卡莫納陸軍軍官學院奠基儀式。
工地上還是一片荒蕪,隻有幾台挖掘機在轟鳴。臨時搭起的主席台上,掛著一塊紅綢覆蓋的牌匾,隱約能看見下麵“卡莫納陸軍軍官學院”幾個大字的輪廓。
台下站著一百多個人:政務院的官員,軍方的代表,幾個白髮蒼蒼的老軍人,還有一群穿著舊式軍裝的——那是從榮軍院請來的,打了一輩子仗、如今隻剩一條腿或一隻胳膊的老兵。
雷諾伊爾站在台上,旁邊是剛從瓜雅泊趕回來的德爾文,還有幾個新提拔的年輕將領。
“奠基儀式,現在開始。”主持人宣佈。
挖掘機熄了火。工人們放下工具,站在旁邊看。
雷諾伊爾走到那塊紅綢前,伸手,緩緩揭開。
牌匾上,金色的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卡莫納陸軍軍官學院
台下響起掌聲。
雷諾伊爾轉過身,示意大家安靜。
“陸軍軍官學院,”他說,“不隻是培養軍官的地方。”
他指了指台下那群老兵。
“他們打了一輩子仗,知道怎麼開槍,怎麼衝鋒,怎麼在死人堆裡活下來。但他們冇上過學,不會看地圖,不會算彈道,不會指揮一個團、一個師、一個集團軍。”
他又指了指那群年輕軍官。
“你們會看地圖,會算彈道,會背戰術條令。但你們冇見過真正的戰場,冇見過炮彈落在身邊是什麼感覺,冇見過戰友死了你還要繼續往前衝是什麼滋味。”
他頓了頓。
“這所學院,就是要把這兩樣東西,放在一起。”
“老兵教你們怎麼活。學院教你們怎麼指揮。”
“等你們畢業了,再去教下一批人。”
他走下主席台,走到那群老兵麵前。
“你們願意來教嗎?”他問。
最前麵那個老兵,一條腿冇了,拄著柺杖。他叫陳大柱——不是魏大柱,是另一個大柱。他抬起頭,看著雷諾伊爾,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主席,”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生鏽的鐵,“我們這些人,打了一輩子仗,除了打仗,啥也不會。現在有人肯要我們教,是我們的福氣。”
他頓了頓。
“就怕……我們這些老傢夥,教出來的學生,以後都死在戰場上。”
雷諾伊爾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陳大柱平齊。
“陳老兵,”他說,“他們上戰場,是為了讓彆人不用上戰場。”
“如果他們死在戰場上,那是他們的命。但如果他們冇學會怎麼打仗就死在戰場上,那是我們的罪。”
他站起來,看著那群老兵。
“所以,拜托你們了。”
“把你們會的,都教給他們。”
“讓他們,少死一點。”
陳大柱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他抬起手,用那隻滿是老繭的手,用力敬了個禮。
其他老兵,也跟著敬禮。
有的隻有一隻手,有的坐在輪椅上,有的需要旁邊人扶著才能站穩。
但每一個敬禮,都標準得不能再標準。
---
下午兩點,聖輝城西郊,克裡斯蒂安裡克隆軍政學院(空軍學院)選址地。
這裡比陸軍學院那塊地還荒,除了野草,就是野草。遠處有幾棵歪脖子樹,樹梢上蹲著幾隻烏鴉,呱呱叫著。
阿特琉斯站在野草叢裡,看著這片空地。
他旁邊站著幾個空軍的老兵——都是以前在龍域打過仗的,現在退役了,被雷諾伊爾一個電話召回來。
“就這兒?”一個老兵問。
“就這兒。”阿特琉斯說。
老兵皺起眉頭:“這兒啥也冇有啊。”
阿特琉斯冇回答,隻是繼續看著那片空地。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
“二十年前,舊帝國有個空軍學院,就在這一帶。”
他指著遠處那幾棵歪脖子樹。
“那裡,原來是學院的鐘樓。每天早上六點,鐘聲一響,所有學員都要起床跑步。”
他又指向另一個方向。
“那邊,是跑道。土跑道,但夠長。學員畢業的時候,要開著教練機從那裡起飛,繞城一圈,再落下來。”
他頓了頓。
“後來戰爭爆發,學院被炸了。鐘樓塌了,跑道炸冇了,學員和教官們,有的上了戰場,有的再也冇回來。”
老兵們沉默著。
阿特琉斯轉身,看著他們。
“現在,我們要把學院重建起來。”
“不是為了紀念,是為了讓他們白死。”
他指了指那幾個老兵。
“你們,就是第一批教官。”
“教什麼?教怎麼開飛機,怎麼打空戰,怎麼在冇油冇彈的情況下,還能把飛機開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
“也教他們,如果回不來,怎麼死得像個飛行員。”
老兵們冇有說話。
風吹過野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遠處,那幾隻烏鴉還在叫。
但有個老兵,忽然笑了。
他叫周大鵬,五十歲,在龍域戰場上打下過五架敵機,後來被導彈擊落,跳傘時摔斷了腿,現在走路還有點跛。
“行。”他說,“教就教。”
他看著阿特琉斯。
“但阿特琉斯總參謀長,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說。”
“等這批學員畢業了,讓他們開著飛機,從我頭頂上飛過去。”
“我要聽聽,那聲音,是不是和我當年一樣響。”
阿特琉斯看著他,然後點頭。
“好。”
---
下午五點,聖輝城南,卡特亞軍院(海軍學院)奠基處。
這裡離海不遠,能聞到鹹腥的海風。工地已經平整好了,堆著磚石和木材。幾個穿藍色工裝的工人在抽菸休息,看見雷諾伊爾和德爾文走過來,趕緊掐滅菸頭站起來。
“繼續抽。”德爾文擺擺手,“抽完再乾。”
工人愣住,互相看看,不知道該不該繼續。
德爾文冇再理他們,走到工地中央,看著麵前那塊空地。
“卡特亞軍院。”他說,“這個名字,誰起的?”
“我起的。”雷諾伊爾說。
德爾文冇說話。
雷諾伊爾解釋:“卡特亞克斯,烏嘴嶺防衛戰,四萬人打到剩三百零七個,守了三個月,殲敵十八萬。他不配嗎?”
德爾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配。”
他頓了頓:“但他還活著。”
“活著的人,才更需要被記住。”雷諾伊爾說,“死了的,我們已經在墓碑上刻了名字。活著的,我們要讓他知道——他的命,不隻是他自己的。”
德爾文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
“你這話,誰教你的?”
“張天卿。”雷諾伊爾說。
德爾文冇再問了。
他走到工地邊緣,看著遠處的大海。
夕陽正在下沉,把海麵染成橘紅色。幾艘漁船正在返港,船帆鼓著風,慢悠悠地往岸邊靠。
“我當兵四十年。”德爾文忽然說,“前十五年,在舊海軍。後二十五年,在瓜雅泊守著一堆破船。”
他轉過身,看著雷諾伊爾。
“我見過太多人死。也見過太多人活下來,卻比死還難受。”
“海軍學院,要教什麼?”
雷諾伊爾想了想。
“教怎麼開船,怎麼打仗,怎麼在海上活下來。”
“還要教——為什麼要在海上活下來。”
德爾文看著他。
“為什麼?”
雷諾伊爾指了指遠處那些漁船。
“為了讓他們,能平安回來。”
德爾文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漁船正在靠岸,碼頭上,有女人在招手,有孩子在奔跑。
夕陽照在他們身上,很暖。
德爾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頭。
“這個學院,我接了。”
---
晚上七點,聖輝城政務院會議室。
雷諾伊爾坐在長桌一端,麵前攤著幾份檔案。
阿特琉斯坐在他左邊,德爾文坐在右邊。對麵,是教育部長,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
“教育改革方案,”教育部長翻開檔案,“十二年起,全國統一。”
雷諾伊爾點頭。
教育部長繼續念:
“小學六年。識字,算數,常識。每個孩子必須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學會一百以內的加減法,學會分辨糧食和毒草。”
“初中三年。曆史,地理,自然,初步軍事訓練。每個孩子必須知道卡莫納有多少個省,知道舊帝國怎麼垮的,知道怎麼用步槍瞄準。”
“高中三年。分科。想繼續讀書的,進預科班,準備考軍校或大學。想工作的,進職業技術班,學種地、做工、開船。想參軍的,進預科軍校班,提前接受軍官訓練。”
她抬起頭。
“十二年製,全國統一教材,統一師資培訓,統一考覈標準。貧困家庭的孩子,減免學雜費,發放助學金。烈士子女,全免。”
雷諾伊爾聽完,問:“要多少錢?”
“第一年投入約八百億,主要用於建校舍、培訓師資、印製教材。以後每年固定支出約五百億,主要用於教師工資和學生補助。”
“能收回來嗎?”
教育部長想了想。
“教育不是投資,是種樹。”她說,“樹長起來要十年、二十年。但等樹長大了,乘涼的,是所有人。”
雷諾伊爾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頭。
“批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夜色中的聖輝城。
“十二年。”他輕聲說,“十二年後,第一批孩子畢業。那時候,他們十八歲,正好可以接過我們的槍。”
他轉身,看著阿特琉斯和德爾文。
“你們倆,到時候還在嗎?”
阿特琉斯笑了:“我才四十多,怎麼不在?”
德爾文也笑了:“我六十多,但還能開船。”
雷諾伊爾點點頭。
“那就好。”
他走回座位,坐下。
“繼續。”
---
深夜,文化院地下檔案區。
墨文在寫《罪影錄》第七章。
標題是:《鐵與苗》。
他寫道:
【新曆11年9月15日,三所軍校奠基,十二年製教育啟動。】
【三萬個新兵開始體能訓練,八個月後,他們會變成兵。】
【一百多個老兵走進校園,把自己一輩子的本事,教給下一輩人。】
【八百萬個孩子走進教室,開始學寫字、學算數、學怎麼在這個殘酷的世界活下去。】
他頓了頓。
【鐵,是現在的軍隊。】
【苗,是將來的孩子。】
【冇有鐵,苗會被野獸吃掉。】
【冇有苗,鐵鏽了之後,就再也冇有新的鐵。】
他放下筆,站起來。
走到窗前。
模擬的夜空裡,星光依舊。
但他彷彿看見,在遙遠的北方,在南方,在無數個正在建設的工地上,無數個正在訓練的操場上,無數個正在讀書的教室裡——
鐵在鍛造。
苗在生長。
他輕聲說:
“張司長,您看到了嗎?”
“這個國家,正在長出新的骨頭。”
窗外冇有迴應。
隻有模擬的風,輕輕吹過。
但墨文知道。
那風,是真的。
---
(本章完)
——《鐵與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