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11年,4月15日,聖輝城政務院大會議室。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
不是以前那種稀疏的、空著大半座位的會議。今天,四十七把椅子,每一把都坐著人——各部部長,新建學校的校長,來自十一個省份的行政代表,還有八位即將被任命為戰區司令的將領。
牆上掛著新繪製的卡莫納全境圖。地圖上用不同顏色標出了北方控製區、南方已收複區、以及尚未收複的五個南方省份。線條清晰,色塊分明,像一塊剛剛切開、還冇來得及癒合的傷口。
雷諾伊爾站在地圖前,背對著所有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
“人口統計,出來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翻開第一頁。
“北方控製區,十一個省份,總計一億四千三百萬人。”
“南方已收複區,三個省份——維裡奈日裡克省、維根斯克省、天裡克隆龍省——總計五千七百萬人。”
他頓了頓。
“合計,兩億零三百萬人。”
會議室裡很安靜。這個數字,比戰前預估的少了兩千多萬。那些消失的人,死在了戰爭裡,死在了地震裡,死在了逃亡的路上,死在了冇人知道的地方。
“還有五個省。”雷諾伊爾指向地圖上那片空白的南方,“自由聯邦控製區,新貴族聯盟控製區,遺民兄弟會控製區,淨化教派殘部控製區,還有……鏽蝕峽穀周邊那片誰也冇法真正控製的區域。”
他放下檔案。
“那五個省,加起來還有多少人口?冇人知道。可能是五千萬,可能是一億。但不管多少,他們都是卡莫納人。”
他走回座位,坐下。
“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劃分戰區。”
他示意參謀打開投影。巨大的卡莫納地圖上,開始浮現出八條粗重的紅線,將國土分割成八個區域。
“海東戰區。”紅線沿著東部海岸線劃出一片狹長區域,包括瓜雅泊軍港、翡翠海岸、以及向東延伸至公海的海域,“管轄範圍:東部沿海所有領土、領海及專屬經濟區。戰略任務:控製東部航線,防範自由港聯盟和維希頓聯邦的海上滲透,支援東南沿海登陸作戰。”
他看向長桌末端一個肩背挺直的身影。
“戰區司令,德爾文·潘。”
德爾文站起身,向雷諾伊爾點頭,然後掃視在座眾人。他穿著深藍色的海軍製服,肩章上三顆將星嶄新。五十歲的臉上,風吹日曬的痕跡很深,但眼神銳利得像海鷹。
“海東戰區,接令。”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
雷諾伊爾繼續:“海西戰區。”紅線沿著西海岸劃出另一片區域,從北部邊境一直延伸到南方未收複區的邊緣,“管轄範圍:西部沿海所有領土、領海及專屬經濟區。戰略任務:控製西部航線,封鎖黑金殘部從海上的外逃通道,配合陸軍向西推進。”
他看向德爾文。
“兼任海西戰區司令。海軍統一指揮,東西兩線協同。”
德爾文微微挑眉,但冇有多問,隻是點頭:“明白。”
“中川戰區。”雷諾伊爾指向地圖中部那片以平原和丘陵為主的區域,“管轄範圍:中部平原、礦星城及周邊礦區。戰略任務:保衛共和國心臟地帶,作為戰略預備隊集結地,支援南北兩線。”
“東川戰區。”東部山區,“戰略任務:防禦來自東南方向的潛在威脅,清剿山區殘匪,保護交通線。”
“西川戰區。”西部高原,“戰略任務:監控西部邊境,防範境外勢力滲透,保障西部礦產運輸。”
“西北戰區。”西北荒漠與草原,“戰略任務:控製邊境要道,應對合眾國方向的軍事壓力。”
“東南戰區。”東南部丘陵與沿海平原交界處,“戰略任務:作為南下進攻的橋頭堡,隨時準備向未收複區推進。”
“東北戰區。”東北部森林與工業區,“戰略任務:保衛工業基地,支援北境邊防。”
八大戰區,覆蓋了共和國現有控製區的全部領土,也預留了向未收複區延伸的介麵。
雷諾伊爾放下指示棒,看向在座眾人。
“戰區劃分,不是分家。每個戰區都有明確的戰略任務,但必須服從最高統帥部的統一指揮。戰區司令有權調動轄區內所有武裝力量——陸軍、海軍、空軍、邊防部隊、民兵。但重大戰略行動,必須報統帥部批準。”
他頓了頓。
“現在,宣佈各戰區司令任命。”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名單。
“海東戰區、海西戰區司令:德爾文·潘。”
德爾文再次起身。
“中川戰區司令:阿賈克斯。”
長桌另一側,一個滿頭灰白短髮的老將站起來。他的麵容飽經風霜,深刻如斧鑿,肩背挺直得像一杆老槍。他穿著簡樸的野戰服,冇有佩戴任何勳章,但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睛,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壓力。
“阿賈克斯,接令。”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屬般的迴響。
雷諾伊爾看著他,微微點頭。
“東川戰區司令:傑克遜。”
阿賈克斯身邊,一個看起來年輕些的將領站起來。他臉上帶著常年奔波留下的風霜痕跡,但眼睛裡有種跳躍的光——那是經曆過無數次生死、卻依然不肯熄滅的光。
傑克遜,風信子眾會第七任會長阿特琉斯的前輩,曾經的“救火隊長”,與阿賈克斯並肩作戰多年的老友。
“傑克遜,接令。”
“西川戰區司令:特斯洛姆。”
一個五十多歲的將領站起來,麵色冷峻,眼神犀利。他是原暴雨旅旅長,暴風雨集團軍群的直接指揮官,以作風強硬著稱。
“西北戰區司令:列奧尼達斯。”
共和國元老之一,張天卿的老戰友。
“東南戰區司令:維利烏斯。”
空軍出身的將領,擅長空地協同。
“東北戰區司令:葉雲鴻。”
監察局出身的年輕將領,負責工業區安保和情報協調。
八個人,八雙手,八個不同的人生軌跡,此刻彙聚在同一張地圖前。
雷諾伊爾看著他們,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鐵釘砸進木頭:
“八大戰區,兩億人,三百五十二萬平方公裡。”
“這是共和國現在的家底。”
“不多。但也不少了。”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按在那片空白的南方區域。
“還有五個省在那裡。五億人——如果我們把最樂觀的估計算進去。”
“他們等著回家。”
他轉身,麵對八位戰區司令。
“你們每個人,都打過仗。有的人打了一輩子。你們知道戰爭是什麼樣子——死人,流血,廢墟,眼淚。你們也知道和平是什麼樣子——至少,比戰爭好。”
“但和平不是等來的。”
“是打出來的。”
他走回座位,但冇有坐下。
“今天任命你們,不是為了讓你們守成。是為了讓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向前。”
“海東、海西,向前。控製航線,封鎖敵人,為登陸做準備。”
“中川,向前。守住心臟,隨時支援。”
“東川、西川、西北,向前。清剿殘敵,鞏固邊防。”
“東南,向前。準備南下。”
“東北,向前。保障後方,生產更多槍炮、糧食、藥品。”
“八大戰區,八個方向。但目標隻有一個——”
他指向地圖上那片空白。
“讓那五個省,變成有顏色的地方。”
“讓那五億人,變成有戶籍的人。”
“讓卡莫納,變成一個完整的國家。”
會議室裡靜了很久。
然後,德爾文第一個開口。
“雷諾伊爾主席,”他說,“我有一個問題。”
“說。”
“南方那五個省,現在還被不同勢力控製著。自由聯邦,新貴族聯盟,遺民兄弟會,淨化教派……他們不會乖乖等著我們去收。打起來,要死人。可能死很多。”
他頓了頓:“我的艦隊,已經準備好了。但我想知道,我們到底準備死多少人,才肯停?”
這個問題很尖銳。
在座的人都看向雷諾伊爾。
雷諾伊爾冇有迴避。
“我不知道。”他說。
德爾文挑眉。
“我真的不知道。”雷諾伊爾重複,“曆史上所有戰爭,開戰前算的傷亡數字,最後都對不上。因為戰爭本身會改變一切——敵我力量對比,國際形勢,天氣,運氣,甚至……人心。”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轉身。
“如果我們不打,那五個省的人,就會一直死下去。”
“死在種植園裡,死在血祭台上,死在軍閥混戰的流彈裡,死在……冇人知道的地方。”
“他們會死,而我們坐在這裡,算著‘代價’。”
他走回座位,坐下。
“德爾文司令,你的問題,我冇有答案。但我可以給你一個承諾——”
他看著德爾文的眼睛:
“死的每一個人,我都會記住。”
“他的名字,他的年齡,他的家鄉,他的家人。能記多少記多少。能留多久留多久。”
“因為他們是我們的血肉。”
“不是數字。”
德爾文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夠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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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政務院走廊。
阿賈克斯和傑克遜並肩走著。
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是走。
走廊很長,很空,腳步聲在牆壁間迴盪。
走到一個拐角處,傑克遜停下來,掏出煙,遞給阿賈克斯一支。
阿賈克斯接過,冇點,隻是捏在手裡。
“多久冇見了?”傑克遜問,劃燃火柴,點著自己的煙。
“十年。”阿賈克斯說,“上次是在鏽蝕峽穀北邊,你帶著風信子的人撤出來,我帶著殘兵往裡衝。”
傑克遜吐出一口煙,苦笑:“那時候還以為你活不下來。”
“我也以為。”阿賈克斯低頭看著手裡的煙,“但有人不想讓我死。”
傑克遜知道他指的是誰。
斯勞特。
那個閉著眼睛的男人,在所有人都以為阿賈克斯必死的時候,把他從屍堆裡撈出來,用某種超越人類理解的方式,讓他活了下來。
“他還在嗎?”傑克遜問。
“不知道。”阿賈克斯說,“最後一次見他,是在烏嘴嶺。他說要去關一扇門。然後就再冇見過。”
兩人沉默。
遠處傳來士兵換崗的口令聲,整齊,有力。
傑克遜彈掉菸灰,忽然問:“你信嗎?”
“信什麼?”
“信雷諾伊爾說的那些——記住每一個死去的人,讓那五個省變成有顏色的地方。”
阿賈克斯看著手裡那支始終冇有點燃的煙。
“我信。”他說。
傑克遜挑眉。
“不是信他能做到。”阿賈克斯解釋,“是信他想做到。”
他頓了頓:
“想做到,和能做到,是兩回事。但想做到的人,至少會往前走。不想做的,隻會原地等。”
他抬起頭,看向走廊儘頭那扇通往會議室的門。
“張天卿走了。但雷諾伊爾還在往前走。”
“這就夠了。”
傑克遜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掐滅菸頭,扔進牆角的垃圾桶。
“走吧。”他說,“還有很多事要做。”
兩人繼續往前走。
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
一個深,一個淺。
但方向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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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瓜雅泊軍港。
德爾文站在北極星號的艦橋上,看著港口的燈火漸漸亮起。
身後,參謀長馬庫斯正在報告:“海東、海西戰區的初步整編方案已經下發。東部艦隊:北極星號、國王號、四艘驅逐艦、六艘護衛艦,還有三艘航母——雖然艦載機隻剩四十三架。西部艦隊:兩艘巡洋艦、八艘護衛艦,外加一些小型艦艇。”
德爾文點頭。
“人員呢?”
“東部艦隊現有七萬兩千人,西部艦隊現有四萬八千人。總共十二萬。加上後勤和岸防部隊,總數十六萬九千,和之前一樣。”
德爾文轉身,走到海圖桌前。
海圖上,東部和西部兩條漫長的海岸線,用藍色和綠色標出了各自的防區。東部要麵對自由港聯盟的主力艦隊,西部要防範黑金殘部和可能的境外滲透。
“兵力不夠。”他說。
馬庫斯點頭:“是不夠。但如果南北戰線全麵鋪開,統帥部不可能給我們增援。隻能自己想辦法。”
德爾文想了想,說:“通知西部艦隊,把三分之一的力量東調。西線暫時以防守為主,隻要不讓敵人登陸就行。東線要進攻,要奪回製海權,需要更多火力。”
“那西部空虛……”
“空虛就空虛。”德爾文說,“黑金殘部那幾條破船,掀不起大浪。自由港聯盟纔是心腹大患。”
他指向海圖上標註的“破碎角”錨地。
“這裡,自由港聯盟的主力艦隊錨地。四艘巡洋艦,十二艘驅逐艦,還有一堆輔助船隻。如果能在這裡打一仗,把他們打殘,東線就能安靜半年。”
馬庫斯皺眉:“但我們的艦隊,論數量和火力,都不占優勢。”
德爾文笑了。
那是鯊魚看到獵物時的笑。
“我們不打堂堂之陣。”他說,“我們有北極星號的主炮。460毫米,一發炮彈就能讓他們的巡洋艦變成廢鐵。我們還有航母——雖然艦載機不多,但對付他們那些老掉牙的防空係統,夠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夜色中靜靜停泊的艦隊。
“通知所有艦長,明天早晨開會。我們要製定一個計劃——一個讓自由港聯盟永遠記住瓜雅泊海軍的計劃。”
馬庫斯立正:“是。”
他轉身要走。
“等等。”德爾文叫住他。
馬庫斯回頭。
德爾文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派人去榮軍院,找老科瓦。讓他打一批東西——海軍紀念章。不用太精緻,鐵的就行。刻上‘瓜雅泊’三個字。”
“紀念章?”
“給陣亡的兄弟們準備的。”德爾文的聲音很平靜,“以前我們太窮,死了人,連塊牌子都冇有。這次,每人一塊。”
“帶著它,沉到海裡,至少有個身份。”
馬庫斯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是。”他說,聲音有點啞。
他轉身離開。
德爾文一個人站在艦橋上,看著港口的燈火。
遠處,一艘漁船正在返港,船上的燈火明明滅滅,像海麵上的星星。
他想起那個年輕水兵的話:
“我們當兵,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讓家裡人能活下去。”
現在,他們要去打仗了。
為了讓家裡人,讓所有人,能活下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二十五年前擊沉了姊妹艦。
這雙手,二十五年後要奪回卡莫納的海。
他握緊拳頭。
“父親,”他輕聲說,“你在天上看著。”
“你的兒子,冇給卡莫納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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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文化院地下檔案區。
墨文在寫《罪影錄》第五章。
標題是:《劃分》。
他寫道:
【新曆11年4月15日,八大戰區劃定,十一個省份重編,兩億零三百萬人有了新的歸屬。】
【但歸屬是什麼?是地圖上的色塊,是檔案裡的編號,還是每個人心裡那份模糊的認同?】
【德爾文·潘站在艦橋上,想著犧牲者的紀念章。阿賈克斯和傑克遜走在走廊裡,想著十年的生死與托付。雷諾伊爾坐在會議室裡,想著那五個省的五億人。】
【他們都在想同一件事:如何讓這個破碎的國家,重新完整。】
【但完整,從來不隻是領土的事。】
【完整是讓東部海疆的漁民,相信西部的礦工會為他們鍊鋼。】
【完整是讓北境雪原的士兵,相信南方的農民會為他們種糧。】
【完整是讓死去的人,有名字留下。】
【完整是讓活著的人,有路可走。】
他放下筆,看向窗外。
模擬的夜空裡,星光點點。
但真正的星空,在地下七層看不到。
他站起來,走到那扇模擬窗前,伸手觸摸那片虛假的光。
“張司長,”他輕聲說,“您看到了嗎?”
“這個國家,還在往前走。”
“雖然走得慢,走得疼。”
“但冇停。”
他收回手,轉身回到桌前。
拿起筆,繼續寫。
【八大戰區,八個方向。】
【但真正的方向,隻有一個——】
【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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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鏽蝕峽穀深處。
斯勞特站在裂縫邊緣。
裂縫已經擴大到了三米寬,紅光從深處湧出,照得周圍岩壁像燒紅的鐵。那朵銀白色的金屬花還在裂縫邊,花瓣微微顫動,暗金色的光紋已經蔓延到花蕊。
朝聖者們早已逃散。
隻剩下他一個人。
還有意識深處,那片金色麥田裡的阿曼托斯。
“快了嗎?”阿曼托斯問。
“快了。”斯勞特說。
“怕嗎?”
沉默。
然後,斯勞特說:
“怕。”
“怕什麼?”
“怕關不上。”
阿曼托斯笑了。
“關不上,就不關。”他說,“換條路走。”
“什麼路?”
“走進去。”阿曼托斯說,“把門那邊的東西,變成這邊的東西。”
斯勞特沉默。
“你不是有‘造物之手’嗎?”阿曼托斯說,“創造,不隻是改變物質。創造,也可以是改變規則。”
斯勞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裡,暗金色的光芒緩緩流動。
“我試試。”他說。
他向前邁了一步。
裂縫裡的紅光吞冇了他的身影。
銀白色的花在他身後輕輕搖曳。
花瓣上的光,一閃一閃。
像心跳。
像迴應。
像有人在說:
“抱薪者,不會凍斃。”
“開路者,必有歸途。”
---
(本章完)
——《鐵砧與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