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雅泊軍港的黎明是從海霧中開始的。
濃重的、帶著鹽腥味的霧氣從鏽海深處湧來,吞冇了港口的輪廓,吞冇了停泊的艦船,吞冇了高聳的起重機和水下防波堤。隻有偶爾穿透霧氣的探照燈光柱,和遠處燈塔規律閃爍的微光,證明這片水域依然有生命在活動。
這裡是卡莫納最大的深水港,舊時代三大海軍基地之一。
也是德爾文·潘的王國。
港口主行政樓的頂層辦公室裡,德爾文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濃霧。他五十歲出頭,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背挺直得像桅杆。身上穿著那件標誌性的5級KN野戰指揮官防彈衣——原屬於北極星號艦長,現在成了他的戰利品和象征。他冇有戴頭盔,花白的短髮修剪得很短,鬢角已經全白,但眼神銳利得像海鷹。
桌上放著一杯冷掉的咖啡,旁邊是一份剛剛收到的情報。
情報很短,隻有三行字:
“北境聯軍突破鏽蝕峽穀,維特斯公爵第一道防線崩潰。聯軍傷亡約兩萬五,敵軍傷亡約兩萬三。張天卿親自指揮。”
德爾文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桌角的通訊器,按下加密頻道:
“多斯,你看到了嗎?”
短暫的電流聲後,安東尼多斯的聲音傳來,帶著山穀特有的回聲:“看到了。張天卿比我們預想的還能打。一天突破鏽蝕峽穀,維特斯那條老狐狸現在肯定在跳腳。”
“你覺得他能贏嗎?”德爾文問。
通訊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安東尼多斯誠實地說,“但我知道,如果維特斯贏了,或者黑金捲土重來,或者維希頓聯邦直接下場……我們都得死。區別隻是死法不同。”
“所以你在賭。”
“我在投資。”安東尼多斯糾正,“用我的礦,我的兵,我的家族五代積累,賭一個未來。德爾文,你也要下注了。中立的日子,到頭了。”
德爾文冇有立刻回答。
他轉身,看向辦公室牆上掛著的巨幅照片。
那是舊卡莫納海軍的最後一張全家福:七支航母戰鬥群,兩艘戰列艦,數十艘驅逐艦和護衛艦,在瓜雅泊外海列隊航行,艦艏劈開白浪,艦旗獵獵作響。照片中央,北極星號的艦橋上,年輕的德爾文·潘站在艦長身後,肩章上的上尉銜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那是二十五年前。
南北戰爭爆發前三個月。
三個月後,海軍分裂,兄弟反目,戰艦互相開火。北極星號奉命封鎖南部港口,德爾文親手指揮主炮,擊沉了曾經並肩作戰的姊妹艦“南十字星”號。
那天的海是紅色的。
戰爭持續了四年。南方投降,但卡莫納已經千瘡百孔。黑金國際趁虛而入,以“維和”和“重建”為名,實際上開始係統性掠奪資源和瓦解抵抗力量。
新曆20年,黑金下達最後通牒:所有卡莫納武裝力量必須在七十二小時內解除武裝,戰艦自沉,基地移交。
德爾文記得很清楚,那天北極星號的艦長——一個六十歲的老海軍,在艦橋上哭得像孩子。他顫抖著手,準備簽署自沉命令。
德爾文從他手裡拿過了筆。
然後折斷。
“艦長,我們沉過太多船了。”他說,“今天,我想讓一艘船浮著。”
他剪下了自己肩章上的海軍飄帶,扔進海裡。身後的二十名軍官和三百名水兵做了同樣的事。
他們控製了戰艦,控製了軍港,擊退了黑金的三次進攻。
然後,德爾文成了叛將,成了軍閥,成了這片海域的實際控製者。
二十五年過去了。
照片裡的很多人已經死了,很多艦船已經鏽蝕、拆解、或者沉在海底。隻有北極星號和國王號兩艘戰列艦,在他的堅持維護下,依然還能出航——雖然航速慢得像老太婆散步,主炮也隻剩下三門能打響。
但他守住了。
守住了這片港口,守住了七支航母艦群的殘骸——雖然大部分已經無法航行,但可以作為浮動平台和防空陣地。守住了十六萬九千名願意跟隨他的士兵和水手,守住了五十萬平方公裡的沿海領土和三座濱海城市,守住了卡莫納最繁榮的十大港口。
代價是,他成了孤家寡人。
舊海軍同僚視他為叛徒,黑金視他為眼中釘,地方勢力視他為海盜,平民……平民不在乎他是誰,隻在乎他能不能讓他們吃飽。
而最近幾個月,糧食開始不夠了。
港口的倉庫裡,複合營養劑隻剩三個月的存量。凍乾食品和穀物更少。海裡的魚因為輻射和汙染,捕撈量連年下降。農田在五十公裡外的平原上,但那裡被維特斯公爵的部隊控製,糧食運輸線時斷時續。
他的兵,真的在捱餓。
“德爾文。”通訊器裡,安東尼多斯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糧食,對嗎?”
“……對。”
“張天卿的遠征軍有安東尼家族的物資支援,糧食充足。如果你加入,你的部隊可以優先獲得補給。”安東尼多斯頓了頓,“而且,聯軍需要海軍。維特斯公爵有自由港聯盟的海上支援,黑金在中部平原雖然用不上艦隊,但如果他們退到沿海,或者‘深淵’組織從海上搞事……冇有海軍,我們就是瘸子。”
德爾文走到地圖前。
那是一張手工繪製的卡莫納沿海地形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航線、暗礁、水下障礙物、以及……十七處用紅圈標記的“可能敵對勢力”。
自由港聯盟的船隊。
維希頓聯邦的“貿易護航艦隊”。
黑金殘部的走私船。
還有那些神出鬼冇的、疑似“深淵”組織的黑色帆船。
“我的海軍,”德爾文緩緩開口,“七支航母艦群,能動的不超過二十艘,艦載機隻剩三十七架能飛。兩艘戰列艦,北極星號還能開炮,國王號的主炮塔卡死了,隻能當浮動炮台。驅逐艦和護衛艦……加起來四十二艘,一半需要大修。”
他自嘲地笑了笑:“聽起來很多,對吧?但多斯,你見過舊時代的海軍是什麼樣子的。我這支艦隊,連那時候的一支分艦隊都比不上。”
“但它是卡莫納最後的艦隊。”安東尼多斯說,“德爾文,你守了它二十五年。現在,該用它了。不是為了某個政權,不是為了某個主義,是為了那些還在餓肚子的兵,為了那些指望你保護他們的平民。”
通訊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我剛剛收到張天卿的正式邀請函。”安東尼多斯說,“邀請你以‘卡莫納聯合海軍司令’的身份,加入北境聯合防衛軍。軍銜上將,保留對現有部隊的指揮權,同時負責組建和指揮聯軍海軍力量。後勤由聯軍統一保障,包括糧食、燃料、彈藥、零件……所有你需要的東西。”
德爾文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擊。
“條件呢?”
“你的艦隊必須參與遠征,至少提供海上火力支援和運輸保障。另外,瓜雅泊軍港要對聯軍開放,作為遠征軍的後方補給基地之一。”
“還有嗎?”
“……張天卿想見你。”安東尼多斯說,“親自。三天後,在鏽蝕峽穀以南五十公裡的‘鐵砧平原’會麵。他說,有些事,需要當麵說。”
德爾文沉默。
窗外的霧氣開始散去,陽光刺破雲層,照在海麵上,泛起粼粼波光。港口裡,那些鏽跡斑斑的艦船在晨光中顯露出輪廓,像一群沉睡的鋼鐵巨獸。
他想起昨天去碼頭視察時,看到一個年輕水兵在偷偷抹眼淚。問起來才知道,那個水兵的母親在後方城市生病了,冇有藥,連乾淨的水都很難保證。水兵攢了三個月的配給券,想換一點抗生素,但港口醫院的庫存早就空了。
“長官,”那個水兵哭著說,“我們當兵,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讓家裡人能活下去。可現在……我連媽媽都救不了。”
德爾文當時什麼也冇說,隻是拍了拍水兵的肩膀,然後把自己的配給券全給了他。
但那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港口裡,十六萬九千人,每個人都有家人,都有牽掛。他們跟著他,不是因為他是什麼英雄,隻是因為他們相信,跟著他能活下去。
現在,活下去變得越來越難。
“多斯。”德爾文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如果我加入,聯軍能保證我的兵和他們的家人……吃飽嗎?”
通訊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安東尼多斯說:“張天卿讓我轉告你一句話:‘我的士兵,我的血肉,讓我們再一次組成卡莫納的脊梁。’”
德爾文閉上眼睛。
那句話,是舊卡莫納海軍的誓言。在南北戰爭前,每次出航前,全體官兵都會在甲板上齊聲高呼。
已經二十五年冇聽過了。
“告訴他。”德爾文說,“三天後,我會去鐵砧平原。但在這之前,我要看到誠意——第一批糧食,至少夠十萬人吃一個月的量,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運到瓜雅泊。我的兵,到現在還餓著。”
“我會轉達。”
通訊結束。
德爾文站在原地,許久冇有動。
陽光已經完全驅散了霧氣,港口全景展現在眼前:起重機緩緩轉動,運輸車在碼頭上穿梭,水兵們在甲板上進行日常維護。遠處,北極星號巨大的艦體停泊在主碼頭,那門460毫米主炮的炮管指向天空,像一根不屈的手指。
二十五年前,他選擇讓這艘船浮著。
今天,他要選擇讓這艘船,重新起航。
“副官。”他按下內部通訊。
門打開,兩名身穿海軍製服、腰佩手槍的軍官走進來。一個叫馬庫斯,四十歲,前北極星號炮術長。另一個叫莉娜,三十五歲,前航母艦載機飛行員,現在是德爾文的參謀長。
“長官。”
“召集所有艦長和地麵部隊指揮官,兩小時後開會。”德爾文說,“另外,通知後勤部,清點所有庫存——糧食、燃料、彈藥、藥品,一份詳細的清單,我要在今晚之前看到。”
馬庫斯和莉娜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長官,是要……”莉娜試探著問。
“我們要動了。”德爾文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那片被稱為“鐵砧平原”的區域,“三天後,我去見張天卿。在那之前,艦隊進入三級戰備狀態。北極星號和國王號做好出航準備,航母艦群……挑還能動的,組成第一機動艦隊。剩下的,加強港口防禦。”
“我們要加入北境聯軍?”馬庫斯問。
“我們要活下去。”德爾文糾正,“而活下去,需要盟友,需要糧食,需要一個……值得為之戰鬥的未來。”
他看著兩名副官:
“去準備吧。另外,把這句話傳下去,傳遍每一艘船,每一個陣地——”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突然提高,像戰鼓擂響:
“我的士兵,我的血肉,讓我們再一次組成卡莫納的脊梁!”
馬庫斯和莉娜同時立正,眼中燃起了久違的光。
“是,長官!”
他們轉身離開,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
德爾文重新看向窗外。
港口的廣播係統突然啟動,開始播放舊卡莫納海軍的軍歌——那是他特意保留的,每天早晨六點準時響起,提醒所有人,他們曾經是誰。
雄渾的旋律在晨風中飄揚:
“我們來自深海,我們征服浪濤。
鐵甲為軀,火炮為牙。
為卡莫納的榮耀,為家園的安寧。
直至最後一艘船沉冇,最後一發炮彈射出——”
歌聲中,德爾文低聲接上了最後一句:
“我們,永不投降。”
---
四十八小時後。
第一批糧食車隊抵達瓜雅泊。
不是從陸路來的——陸路被維特斯公爵的部隊封鎖得太死。是從海路,由北境聯軍的運輸船隊,在夜幕掩護下,繞過自由港聯盟的巡邏區,直接駛入港口。
總共十二艘萬噸級運輸船,滿載著複合營養劑、凍乾食品、藥品、燃料,還有……武器零件和彈藥。
德爾文親自在碼頭迎接。
張天卿冇有來——他在前線指揮部隊推進。來的是阿特琉斯,還有一支風信子公會的技術團隊。
“德爾文司令。”阿特琉斯伸出手,“久仰。”
德爾文握住他的手,力道很重:“糧食呢?”
“在船上。複合營養劑五千噸,夠二十萬人吃一個月。凍乾食品兩千噸,藥品五十噸,燃料一萬噸。另外……”阿特琉斯指向另一艘船,“那艘船上,是北極星號主炮的備用炮管和裝填機構零件,還有三十七架艦載機的發動機和航電模塊。我們的工程師可以協助安裝調試。”
德爾文盯著那些船,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對身後的馬庫斯說:“通知所有部隊,今晚加餐。按最高配給標準發放,傷員和病號雙倍。另外,把藥品立刻送到醫院,優先給平民。”
“是!”
馬庫斯快步離開。
德爾文這纔看向阿特琉斯:“張天卿的誠意,我收到了。明天,我會去鐵砧平原。”
“他期待與你見麵。”阿特琉斯說,“另外,關於海軍整合的具體方案,我已經帶來了草案。我們可以邊走邊談。”
兩人走向行政樓。
路上,阿特琉斯簡要介紹了聯軍的現狀:五百萬陸軍正在向大陸腹地推進,但海上力量幾乎為零。維特斯公爵和自由港聯盟的聯合艦隊,已經控製了卡莫納西海岸的主要航道,正在威脅聯軍側翼。
“我們需要海軍做三件事。”阿特琉斯說,“第一,確保海上補給線安全,特彆是從北境到中部平原的運輸通道。第二,打擊自由港聯盟的艦隊,奪取製海權。第三,在必要時,提供艦炮火力支援,配合陸軍沿海岸線推進。”
德爾文點頭:“這些我的艦隊都能做。但有幾個問題。”
“請說。”
“第一,我的艦船老舊,缺乏現代化電子戰和防空能力。如果維希頓聯邦直接介入,提供先進戰機或反艦導彈,我們會很被動。”
“風信子公會有舊時代的艦載防空係統圖紙,可以協助升級。”阿特琉斯說,“另外,我們從黑金手裡繳獲了一批‘毒刺’防空導彈,可以改裝為艦載型號。”
“第二,人員不足。十六萬九千人聽起來很多,但要操作七支航母艦群和數十艘輔助船隻,還遠遠不夠。很多崗位是一人兼多職,疲勞度很高。”
“北境有三十萬經過基礎訓練的海軍預備役,可以補充進來。”阿特琉斯說,“另外,安東尼多斯那邊,有三萬礦工和工程師,可以轉為艦船維修和後勤保障人員。”
“第三,”德爾文停下腳步,看著阿特琉斯,“指揮權。如果我的艦隊併入聯軍,那麼海軍的作戰命令,由誰下達?是我,還是張天卿?”
這個問題很關鍵。
阿特琉斯冇有迴避:“原則上,海軍作戰由你全權指揮。但涉及聯軍整體戰略的重大行動,需要聯軍最高指揮委員會批準。張天卿擔任委員會主席,你將是委員之一。另外,委員會還包括我、安東尼多斯、雷蒙德·貝裡蒂安——騎士團的新團長,以及幾位主要部隊的指揮官。”
“民主集中製。”德爾文說。
“可以這麼理解。”阿特琉斯點頭,“我們不能再犯舊卡莫納的錯誤——軍閥割據,各自為戰。必須統一指揮,但也要尊重專業。”
德爾文思考了幾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我可以接受。”他說,“但有一個前提:在我的艦隊裡,我說了算。包括人員任免、訓練方式、戰術選擇。聯軍可以派聯絡官和監督員,但不能乾涉具體指揮。”
“合理。”阿特琉斯說,“張天卿也是這個意思。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
兩人走進行政樓。
會議室裡,已經擺好了海圖和沙盤。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他們詳細討論了海軍整合的每一個細節:人員調配、裝備升級、後勤保障、作戰計劃……
當會議結束時,已經是深夜。
德爾文送阿特琉斯到碼頭。
“明天見。”阿特琉斯說,“張天卿會在鐵砧平原等你。另外……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
“他說:‘謝謝你,讓北極星號還浮著。’”
德爾文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二十五年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笑。
“告訴他,”他說,“北極星號很快就能開炮了。而且這一次,炮口會指向正確的方向。”
阿特琉斯登船離開。
運輸船隊在夜色中緩緩駛離港口,消失在黑暗的海麵上。
德爾文站在碼頭上,看著船隊的尾燈,許久冇有動。
馬庫斯走過來:“長官,所有物資已經開始分發。士兵們……很高興。”
“高興就好。”德爾文說,“他們高興了,纔有力氣打仗。”
他轉身,看向北極星號。
巨大的戰列艦在月光下像一座鋼鐵山脈,艦橋上的燈光還亮著,值更官兵的身影在舷窗後晃動。
“馬庫斯。”
“在。”
“通知北極星號全體官兵,明天早晨六點,全艦集合。”德爾文說,“我要在出航前,對他們說幾句話。”
“是!”
馬庫斯離開後,德爾文獨自走上碼頭,一直走到北極星號的舷梯下。
他抬頭,看著這艘他守護了二十五年的船。
艦艏的舷號“CNS-01”已經鏽跡斑斑,但依然清晰。那是卡莫納海軍第一艘戰列艦的榮耀,也是這個國家曾經強大的象征。
“老夥計,”德爾文輕聲說,“睡了二十五年,該醒醒了。”
海風吹過,艦體發出低沉的、金屬疲勞的呻吟。
像在迴應。
---
第二天清晨,鐵砧平原。
這裡之所以叫“鐵砧”,是因為地形——一片廣闊的、近乎平坦的草原,像鐵匠鋪裡的鐵砧,堅硬,平坦,無處躲藏。舊時代這裡曾經是卡莫納最大的軍事訓練基地,現在隻剩下殘破的水泥營房和生鏽的訓練器材。
平原中央,臨時搭建了一個簡易會場。
冇有座椅,冇有講台,隻有一輛改裝過的指揮車作為背景。周圍,北境聯軍的部隊正在集結——不是全部五百萬,而是各部隊的代表,總共約五萬人,以方陣的形式排列。
風信子公會的深灰色,北鎮協司的深藍色,騎士團的暗銀色,安東尼家族的黑色……不同的顏色,不同的旗幟,但所有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站立。
張天卿站在指揮車前。
他今天冇有穿將官禮服,而是一套普通的野戰服,外麵套著輕型護甲。左臂上戴著一個新設計的臂章:劍與風信子交織,下麵是卡莫納地圖的輪廓。
他看起來比幾天前更疲憊,但眼神依然銳利。
在他身邊,是阿特琉斯、安東尼多斯、雷蒙德·貝裡蒂安,以及各部隊的主要指揮官。
上午九點整。
南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支車隊。
不是陸軍車隊,是海軍陸戰隊的裝甲運兵車,塗著藍白相間的海洋迷彩。車隊最前方,是一輛敞篷指揮車,德爾文·潘站在車上,身穿全套海軍上將製服——那是他二十五年來第一次穿上。
車隊駛入會場,在指揮車前停下。
德爾文跳下車,走到張天卿麵前。
兩人對視。
一個是從北境的山地和廢墟中殺出來的陸軍統帥,一個是在海上堅守了二十五年的海軍叛將。年齡相差二十歲,經曆截然不同,但眼神裡都有同樣的東西——疲憊,決絕,以及不肯熄滅的火。
“德爾文·潘。”張天卿先開口,“卡莫納聯合海軍司令,歡迎加入北境聯合防衛軍。”
德爾文立正,敬禮——不是陸軍的舉手禮,是海軍的手掌平舉至眉際的軍禮。
“張天卿統帥。”他說,“卡莫納海軍,聽候調遣。”
張天卿回禮,然後伸出手。
兩手相握。
那一刻,會場裡五萬人同時舉起武器——不是指向天空,而是斜指前方,像一片鋼鐵森林。
冇有歡呼,冇有呐喊,隻有金屬碰撞的鏗鏘聲。
那是軍人的致敬。
禮畢後,張天卿示意德爾文上前。
兩人並肩站在指揮車前,麵對五萬部隊。
張天卿先開口,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全場:
“士兵們!今天,我們迎來了一位新的戰友,一支新的力量——卡莫納海軍!”
他看向德爾文:
“德爾文司令和他的水兵們,在所有人都放棄的時候,守住了我們的最後一片海,守住了我們的最後一批戰艦。他們捱過餓,受過凍,打過無數場必輸的戰鬥,但他們冇有投降,冇有逃跑,冇有讓卡莫納的海軍旗倒下!”
“今天,他們加入了我們。從今天起,我們不再隻是陸軍。我們是陸海聯合的卡莫納武裝力量!我們將從陸地到海洋,全麵反擊所有敵人!”
他停頓,讓聲浪平息,然後繼續說: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來自不同部隊,有著不同的過去。有人曾是貴族私兵,有人曾是土匪強盜,有人曾是黑金的仆從軍,也有人……像德爾文司令一樣,曾是舊政權的軍人。”
“但今天,我們站在這裡,隻有一個身份:卡莫納的戰士!”
“我們不為某個政權戰鬥,不為某個主義戰鬥,不為某個領袖戰鬥——我們為這片土地戰鬥,為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戰鬥,為我們的孩子能有一個不必捱餓、不必恐懼、不必看著戰艦自沉的未來戰鬥!”
他的聲音突然提高:
“所以,從今天起,忘記你們過去的身份,忘記你們過去的恩怨!看向你左邊的人,看向你右邊的人——他們是你的兄弟,是你的姐妹,是你將要與之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戰友!”
“而我們第一個要並肩作戰的目標——”
他指向南方:
“——是維特斯公爵的‘統一陣線’,是自由港聯盟的艦隊,是所有試圖分裂卡莫納、出賣卡莫納、踐踏卡莫納的敵人!”
“三個月後,遠征軍主力將發起總攻。在這之前,海軍的任務是:奪取製海權,打通海上補給線,為陸軍的推進提供側翼保障!”
他看向德爾文:“德爾文司令,你的艦隊,準備好了嗎?”
德爾文上前一步。
他冇有用擴音器,但聲音依然洪亮,像海濤拍岸:
“我的士兵,我的血肉!”
短暫的停頓,然後,他身後的海軍官兵齊聲迴應:
“讓我們再一次組成卡莫納的脊梁!”
聲浪在平原上迴盪。
張天卿拔刀,刀尖指向南方:
“那麼,我宣佈:卡莫納聯合海軍,今日正式成立!遠征軍陸海聯合指揮部,今日正式啟動!”
“願逝者保佑生者!”
“願生者不負逝者!”
“前進!”
五萬人齊聲高呼:
“前進!前進!前進!”
聲浪如雷,大地震顫。
而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在平原邊緣的觀察點上,幾個維特斯公爵的偵察兵正用望遠鏡看著這一幕。
“他們聯合了……”一名偵察兵低聲說,“陸軍和海軍……這下麻煩了。”
“快報告公爵。”另一名偵察兵說,“另外,通知自由港聯盟,讓他們小心海上。德爾文那條老鯊魚……出籠了。”
他們收起設備,悄悄撤離。
但已經晚了。
當天下午,瓜雅泊軍港。
北極星號的汽笛長鳴,響徹港口。
鏽蝕了二十五年的錨鏈緩緩升起,巨大的螺旋槳開始轉動,攪起渾濁的海水。艦橋上,德爾文親自掌舵,看著前方開闊的海麵。
在他身後,是整編後的第一機動艦隊:兩艘戰列艦,四艘驅逐艦,八艘護衛艦,以及三艘還能航行的航空母艦——雖然艦載機隻剩不到五十架,但足夠了。
港口的廣播係統裡,播放著德爾文的出航命令:
“全體注意,這裡是艦隊司令德爾文·潘。”
“二十五年前,我們選擇讓戰艦浮著,是因為我們相信,卡莫納的海軍不應該就這樣消失。”
“二十五年後,我們選擇讓戰艦起航,是因為我們相信,卡莫納的脊梁,應該由我們來支撐。”
“我們的目標:奪回西海岸製海權,打通海上補給線,支援陸軍兄弟的推進!”
“我們的敵人:自由港聯盟的艦隊,維特斯公爵的沿海炮台,以及所有膽敢阻擋我們的勢力!”
“我要你們記住:我們不是海盜,不是軍閥,我們是卡莫納海軍!我們的炮火,隻為守護而鳴!”
他停頓,然後,用儘全身力氣吼道:
“全艦隊——起航!”
汽笛再次長鳴。
一艘接一艘,鋼鐵巨獸緩緩駛離碼頭,駛出港口,駛向那片被敵人控製了二十五年的海域。
在北極星號的艦橋上,德爾文看著漸行漸遠的港口,看著碼頭上揮手送彆的水兵和平民,突然想起了那個年輕水兵的話:
“我們當兵,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讓家裡人能活下去。”
現在,他們要去打仗了。
為了讓家裡人,讓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長官。”馬庫斯走過來,“航線設定完畢,目標:自由港聯盟主力艦隊錨地。預計四十八小時後接觸。”
德爾文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港口,然後轉身,麵向大海。
海風凜冽,帶著鹹腥和自由的味道。
“全速前進。”他說,“讓我們去告訴那些敵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卡莫納的海,不是誰都能染指的。”
艦隊破浪前行。
在它們身後,港口的輪廓漸漸模糊。
在它們前方,是廣闊無垠的大海,是未知的戰鬥,是必須被贏回的尊嚴。
而在更遠的陸地上,張天卿站在鐵砧平原的高地上,用望遠鏡看著艦隊消失在海平麵。
“德爾文出港了。”阿特琉斯走到他身邊,“自由港聯盟那邊,應該已經收到訊息了。”
“讓他們收吧。”張天卿說,“正好,讓德爾文試試他們的成色。”
他放下望遠鏡,看向南方。
那裡,維特斯公爵的第二道防線,已經隱約可見。
“陸軍也該動了。”他說,“通知所有部隊,按預定計劃,開始推進。我們要在海軍打開局麵之前,先撕開陸地上的口子。”
“是。”
命令下達。
平原上,數十萬大軍開始移動。
坦克、裝甲車、火炮、步兵……像一股鋼鐵洪流,向南湧去。
而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在卡莫納大陸的各個角落,更多的力量正在集結,更多的戰鬥即將打響。
舊貴族,新軍閥,外國勢力,混沌殘留……
所有的一切,都將在這場決定卡莫納命運的戰爭中,迎來終局。
而卡莫納的脊梁,正在重新組成。
從陸地到海洋。
從過去到未來。
從絕望到希望。
前進。
永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