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蝕峽穀在晨光中像一道大地上的陳舊刀疤。
這裡是遠征軍離開北境後遭遇的第一道天然屏障,也是“統一陣線”預設的阻擊陣地。峽穀南北走向,長約二十公裡,最寬處不過一公裡,最窄的“咽喉段”僅有三百米。兩側峭壁高達百米,風化嚴重的岩層呈現鐵鏽般的暗紅色——因此得名。
三天前,先鋒偵察部隊傳回情報:峽穀內發現大規模防禦工事。混凝土碉堡群、反坦克壕、雷區、還有至少三個炮兵陣地的痕跡。敵軍番號確認是維特斯公爵麾下第一精銳師“鐵衛師”,以及自由港聯盟的一個重炮團。總兵力估計四萬,占據地利,裝備了維希頓聯邦提供的先進火炮和無人機係統。
北境聯合防衛軍先頭部隊,由張天卿親自率領的第一裝甲突擊集群,於今日拂曉抵達峽穀北口。
兵力五萬。
現在,雙方隔著峽穀對峙。
清晨六點四十七分,第一縷陽光剛剛爬上東側峭壁的頂端。
張天卿站在指揮車頂,用高倍望遠鏡觀察著峽穀內的地形。晨霧還冇有完全散去,像一層薄紗籠罩著那些混凝土工事和偽裝網。他能看到反坦克壕的輪廓,看到雷區邊緣的警示標記——那是故意留下的,心理威懾。還能看到峭壁上開鑿出的機槍巢,黑洞洞的射擊孔像蜂窩。
“典型的教科書式防禦。”加雷斯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騎士團作為第二梯隊,此刻在北口後方三公裡處待命。“利用地形,集中火力,拖慢我們前進速度。他們不需要在這裡全殲我們,隻需要讓我們流血,消耗我們的銳氣和物資。”
“然後等後續部隊趕來,或者等我們露出破綻。”張天卿補充道。
他放下望遠鏡,看向身後已經展開戰鬥隊形的部隊。
坦克、步兵戰車、自行火炮,在晨光中像一群鋼鐵巨獸沉默地臥著。士兵們正在做最後的戰前檢查——裝填彈藥,測試通訊設備,檢查防具插板。冇有人說話,隻有金屬碰撞的輕響和引擎低沉的轟鳴。
張天卿知道,這些人裡,很多都是新兵。北境戰役的老兵隻剩不到三分之一,其餘都是“外遊客”計劃喚醒的部隊,或者新征召的誌願者。他們有訓練,有裝備,但冇有見過真正的戰場,冇有聞過血肉燒焦的味道,冇有聽過戰友臨死前的慘叫。
今天,他們就要見識了。
“天卿。”阿特琉斯的通訊接入,聲音凝重,“後方情報確認,維特斯公爵本人不在峽穀。他在後方五十公裡處的指揮中心。另外,維希頓聯邦的一個軍事顧問團也在那裡,至少二十人,包括電子戰專家和炮兵指揮。”
“所以這是試金石。”張天卿說,“用四萬人,試試我們五百萬大軍的成色。”
“還有一件事。”阿特琉斯停頓了一下,“我們的‘根深節點’在峽穀南側十五公裡處,發現了一支黑金的殘部。大約三千人,裝備不全,但正在向峽穀方向移動。看起來……像是被驅趕過來的。”
張天卿眼神一凜:“驅趕?”
“我們截獲了維特斯部隊的通訊片段,提到‘清理戰場’和‘引狼入室’。他們可能故意把黑金的殘部逼到我們側翼,製造混亂。”
卑鄙,但有效。
如果黑金的殘部在戰鬥最激烈時從側翼突襲,哪怕隻有三千人,也足以打亂陣型,造成恐慌。
“通知側翼警戒部隊,加強偵察。”張天卿下令,“如果發現黑金部隊,允許自由開火,但不要深入追擊。我們的主要目標是突破峽穀。”
“明白。”
通訊結束。
張天卿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部,帶著鐵鏽和柴油的味道。
他按開全頻道通訊。
“全體注意,這裡是總指揮張天卿。”
五萬人的頻道裡,隻有電流的嘶嘶聲。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是第一次上戰場。我也是——第一次帶領這麼多人,打這樣一場決定整個大陸未來的仗。”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戰前動員。
“我知道你們在害怕。害怕死亡,害怕受傷,害怕失敗。我也怕。”
他頓了頓:
“但我更害怕的是,如果我們今天在這裡退縮了,那些在北境死去的人,就白死了。我父親的犧牲,斯勞特的消散,陳河和那七十九個無名者的選擇……就失去了意義。”
“峽穀對麵,是舊時代的幽靈。他們想讓我們相信,這個世界註定要被強者瓜分,弱者隻能服從或者死亡。他們想讓我們相信,卡莫納永遠無法真正獨立,永遠要依附於某個強權——以前是舊卡莫納的貴族,然後是黑金國際,現在是維希頓聯邦。”
“今天,我們要告訴他們,他們錯了。”
他的聲音開始帶上力量:
“卡莫納的未來,隻能由卡莫納人自己決定。不是貴族,不是軍閥,不是外國勢力,是每一個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包括你們。”
“所以,今天,我們要穿過這道峽穀。我們會流血,會犧牲,會有人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但我們會過去。”
“因為有些事情,比活著更重要。”
他關閉全頻道,切回指揮鏈路:
“所有單位,按預定作戰計劃,開始行動。願逝者保佑生者。”
“進攻開始。”
命令下達的瞬間,整個戰場像被按下了啟動鍵。
第一波是炮兵。
自行火炮陣地同時開火,數百發炮彈劃過清晨的天空,拖著尖銳的嘯叫,落入峽穀。爆炸的火光在晨霧中綻放,煙柱升騰,混凝土碎塊和泥土被拋向空中。峭壁上的機槍巢遭到重點打擊,幾個射擊孔被直接命中,火焰從內部噴湧而出。
緊接著,裝甲部隊開始推進。
坦克打頭陣,厚重的裝甲前方加裝了掃雷犁,開始清理雷區。步兵戰車緊隨其後,車載機槍向兩側峭壁傾瀉火力,壓製可能存在的反坦克小組。工兵部隊在煙幕掩護下,開始架設臨時橋梁,準備跨越反坦克壕。
敵人的反擊來得很快。
幾乎在第一批坦克觸雷的同時——至少有五輛坦克被地雷炸斷了履帶,癱在原地——峭壁上的火力點全麵開火。
不是機槍,是更可怕的東西:反坦克導彈。
維希頓聯邦提供的“毒刺-7”型導彈,采用紅外和鐳射複合製導,專為打擊裝甲目標設計。第一波就有至少二十枚導彈從峭壁的隱蔽發射點射出,拖著白煙撲向峽穀中的坦克群。
“導彈來襲!全體釋放煙霧!機動規避!”
頻道裡響起急促的警告。
坦克緊急釋放煙霧彈,乳白色的濃煙瞬間籠罩了整個前鋒部隊。但“毒刺-7”有抗乾擾能力,至少有七枚導彈穿過煙霧,命中了目標。
爆炸聲接二連三。
一輛坦克的炮塔被直接掀飛,裡麵的乘員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另一輛坦克的側麵被擊穿,彈藥殉爆,整輛車像爆竹般炸成碎片。還有一輛被擊中履帶和負重輪,癱瘓在原地,但乘員僥倖活了下來,從艙蓋爬出,拖著受傷的戰友往掩體後撤。
傷亡開始出現。
張天卿在指揮車裡看著實時戰場畫麵,臉色凝重。
敵人的防禦比預想的更嚴密,裝備也更先進。維希頓聯邦的介入程度,恐怕比情報顯示的更深。
“第二梯隊,壓上!”他下令,“不要停!一旦停下,就是活靶子!”
更多的坦克和步兵戰車開始前進。工兵部隊冒著炮火,終於在三處反坦克壕上架起了簡易橋梁。第一波步兵開始衝鋒,在坦克的掩護下,試圖接近峭壁底部,用攀岩裝備和爆破筒攻擊那些火力點。
但峭壁上的敵人早有準備。
他們從高處投擲燃燒彈、手榴彈、甚至直接用繩索降下敢死隊,抱著炸藥包衝向坦克。峽穀裡頓時陷入混戰。爆炸聲、槍聲、慘叫聲、金屬碰撞聲混成一片,硝煙和塵土遮天蔽日。
戰鬥進行到一小時。
第一裝甲突擊集群已經推進到峽穀中段,但付出了慘重代價。至少三十輛坦克被擊毀或癱瘓,步兵傷亡超過兩千人。而敵人依托有利地形,傷亡要小得多。
更糟糕的是,敵人的炮兵開始發威了。
自由港聯盟的重炮團裝備的是155毫米榴彈炮,射程遠,威力大。炮彈像雨點般落在峽穀中,不分敵我——他們連自己的敢死隊一起炸。這是殘酷但有效的戰術:用少量人命,換取更大的殺傷效果。
“指揮部!這裡是先鋒三連!我們被炮火壓製在‘咽喉段’南側!請求炮火支援!座標已發送!”
“指揮部收到。炮兵營,壓製敵方炮火!”
聯軍的自行火炮開始反擊,與敵方炮兵展開對射。但敵人占據預設陣地,有堅固掩體,而聯軍的炮兵陣地是臨時構築的,處於劣勢。
戰鬥陷入僵持。
每前進一米,都要付出鮮血的代價。
張天卿看著戰場態勢圖,大腦飛速運轉。
硬衝不行。敵人的防禦體係太完善,地利優勢太大。繼續這樣打下去,就算最後能突破,傷亡也會大到無法承受——五萬人可能折損過半。
需要變招。
他調出峽穀的三維地形圖,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
峽穀最窄的“咽喉段”,寬度隻有三百米,兩側峭壁近乎垂直。這裡是敵人的防禦重點,也是他們最大的心理依賴——認為這裡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但如果……
“阿特琉斯。”他接通通訊,“峽穀兩側峭壁的地質結構數據,有嗎?”
“有。風信子公會在舊時代做過這一帶的地質勘探。峭壁主要是砂岩和頁岩互層,結構不穩定,尤其是‘咽喉段’東側峭壁,有大量裂隙和地下水侵蝕形成的空洞。”
“具體位置?”
“座標已發送。那裡從外表看很堅固,但內部已經被掏空了,像一個巨大的蛋殼。”
張天卿盯著那個座標,眼睛亮了起來。
一個瘋狂的計劃在腦海中成型。
“加雷斯。”他接通另一個頻道,“騎士團的重裝備裡,有‘攻城錘’重型鑽地火箭嗎?”
“有六套。但那東西是用於攻堅要塞的,需要抵近發射,而且裝填時間很長。”
“夠用了。”張天卿說,“我需要你抽調一支敢死隊,帶上全部六套‘攻城錘’,在煙幕和火力掩護下,運動到這個位置。”
他把座標發過去。
加雷斯看到座標後,沉默了幾秒。
“那是峭壁正下方。敵人的火力會覆蓋那裡,上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張天卿的聲音很平靜,“所以我需要誌願者。告訴他們,任務生還率……不超過百分之十。”
頻道裡隻有電流聲。
許久,加雷斯說:“我去。”
“不行。你是騎士團團長,後麵還有——”
“正因為我是團長。”加雷斯打斷,“騎士團的規矩:最危險的任務,團長帶頭。而且……”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我答應了艾琳娜,要活著回去掃墓。所以我會活著。”
張天卿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說:“……小心。”
“放心。我死之前,會把峭壁炸開。”
通訊結束。
張天卿深吸一口氣,切換頻道:
“所有單位注意,作戰計劃變更。先鋒部隊繼續佯攻,吸引敵人火力。炮兵集中轟擊‘咽喉段’西側峭壁,製造我們要從那邊突破的假象。空中單位做好準備,一旦峭壁崩塌,立刻壓製敵方後續部隊。”
命令一條條下達。
整個戰場的節奏開始改變。
先鋒部隊加強了攻勢,不顧傷亡地向前推進,給敵人製造“最後一搏”的錯覺。炮兵開始集中轟擊西側峭壁,炸得山石亂飛,煙塵滾滾。敵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過去,大量火力轉向西側。
而東側,一支不到百人的敢死隊,在煙幕和夜視裝備的掩護下,開始向峭壁下方運動。
加雷斯走在最前麵。
他脫掉了顯眼的板甲,換上了輕便的戰術護甲,背上揹著“攻城錘”的發射筒——那東西重達八十公斤,普通人需要兩人操作,但他一個人就扛起來了。其他敢死隊員也是如此,每人揹著一套發射筒和彈藥,像一群沉默的工蟻,在炮火和硝煙中穿行。
他們走得很慢,很小心。
利用彈坑、車輛殘骸、甚至同伴的屍體作為掩體,一點一點向前挪動。敵人的子彈和炮彈時不時落在周圍,濺起的碎石和泥土打在護甲上,發出劈啪的聲響。有人中彈倒下,旁邊的人立刻拖到掩體後,簡單包紮,然後繼續前進。
冇有人說話。
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靴子踩在碎石上的沙沙聲。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距離目標峭壁越來越近。
但敵人的火力也越來越密集——他們還是發現了這支小部隊。
“發現敵軍敢死隊!東側峭壁下方!火力覆蓋!”
機槍子彈像雨點般掃下來,打在岩石上濺起一串串火花。迫擊炮彈開始落下,爆炸的氣浪掀翻了好幾個隊員。
“散開!尋找掩體!”加雷斯吼道,“到達預定位置後,立刻架設發射器!不要管敵人,我們的目標是峭壁!”
敢死隊員們頂著火力,繼續前進。
終於,第一組到達峭壁正下方。
那裡有一個天然的凹陷,可以暫時躲避直射火力。兩名隊員迅速架起“攻城錘”,開始裝填特製的鑽地彈頭。彈頭前端是貧鈾合金的穿甲錐,後麵是高能炸藥,專為破壞堅固工事設計。
“一號就位!”
“二號就位!”
一個接一個,六組敢死隊全部抵達預定位置。
但代價是慘重的。
出發時九十七人,現在隻剩下四十三人。超過一半倒在了路上。
加雷斯看了一眼周圍還活著的隊員。他們都很年輕,有些人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堅定得像鋼鐵。
“團長,全部就位!”一名年輕士兵報告,他的左臂中彈,用繃帶草草捆著,血還在滲。
加雷斯點頭,按下通訊器:
“天卿,準備就緒。倒計時三十秒。”
“收到。願逝者保佑生者。”
加雷斯深吸一口氣,看向周圍的隊員。
“諸位。”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清了,“今天,我們要做一件會被寫進曆史書的事——如果我們還有曆史書的話。我們會炸開這道峭壁,為大軍打開通道。我們可能會死在這裡,但我們的名字,會被後來者記住。”
他頓了頓:
“騎士團的誓言是什麼?”
四十三人齊聲回答,聲音在炮火聲中依然清晰:
“為遲到與未見的公義而戰!”
“好。”加雷斯笑了,那道傷疤在硝煙燻黑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那麼,為了那些還冇到來的公義——”
他抬起手:
“發射!”
六枚“攻城錘”同時點火。
沉重的發射筒向後噴出熾熱的火焰,鑽地彈頭呼嘯著射出,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狠狠撞向東側峭壁。
第一枚命中。
第二枚。
第三枚……
彈頭鑽進岩層,穿透砂岩和頁岩,鑽入那些被地下水侵蝕出的空洞。
然後,引爆。
不是普通的爆炸。
鑽地彈頭在設計時考慮了地質結構,爆炸的衝擊波會沿著岩層裂隙傳播,引發連鎖反應。
第一聲悶響從峭壁內部傳來,像巨人的心跳。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整個東側峭壁開始震顫。岩石表麵出現蛛網般的裂紋,裂縫迅速擴大,碎石開始滾落。緊接著,大塊的岩體開始崩塌,像被推倒的積木般,轟然滑落。
“撤退!快撤!”加雷斯吼道。
敢死隊員們轉身就跑。
但崩塌來得太快了。
數以萬噸計的岩石從百米高處傾瀉而下,像一場人為製造的山崩。煙塵沖天而起,遮蔽了半個峽穀。巨大的轟鳴聲壓過了所有的炮火和呐喊,大地在劇烈震動,彷彿地震。
敢死隊員們拚命奔跑,但崩塌的岩石像潮水般追來。
加雷斯跑在最後,不斷推著前麵的隊員:“快!不要停!”
一塊轎車大小的岩石滾落,眼看要砸中一名受傷的隊員。
加雷斯想都冇想,撲過去,用身體護住那名隊員。
岩石砸在他的背上。
“團長!”
那名隊員驚恐地回頭,看到加雷斯整個人被壓在岩石下,隻有頭和一隻手臂還露在外麵。
加雷斯嘴裡噴出血沫,但他還在笑:“快……跑……任務……完成了……”
更多的岩石滾落,淹冇了他的身影。
那名隊員被其他敢死隊員拖走,在最後時刻逃離了崩塌區。
當他們回頭時,整個東側峭壁的“咽喉段”已經徹底崩塌。原本垂直的峭壁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斜坡,碎石和泥土堆積成山,高度下降了至少三十米。
通道,打開了。
但代價是,六支敢死隊,九十七人,隻有二十一人活著回來。
加雷斯·羅蘭貝格,騎士團第五十二任團長,確認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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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塌的煙塵還冇有散儘。
張天卿在指揮車裡,看著傳回的畫麵,拳頭握得指節發白。
但他冇有時間悲傷。
“全軍!進攻!”他對著通訊器怒吼,“從崩塌區突破!坦克部隊,碾過去!步兵,跟上!空中單位,壓製敵方後續防線!快!”
命令像電流般傳遍全軍。
原本被壓製在峽穀中的部隊,像決堤的洪水般湧向崩塌區。坦克碾壓著碎石和泥土——還有犧牲者的遺體——衝上斜坡。步兵跟在後麵,槍口指向任何還在抵抗的敵人據點。
敵人的防線崩潰了。
他們賴以生存的地利優勢,被一場人為的山崩徹底摧毀。西側峭壁的火力點因為角度問題,無法有效覆蓋崩塌區。而原本佈置在“咽喉段”後方的預備隊,被崩塌的岩石掩埋了大半。
聯軍勢如破竹。
裝甲集群穿過崩塌區,衝入峽穀南段。步兵開始清剿殘敵,占領製高點。後續部隊源源不斷地湧入,像鋼鐵洪流,不可阻擋。
戰鬥又持續了兩個小時。
當最後一股有組織的抵抗被肅清時,已經是正午時分。
陽光刺破硝煙,照在遍地狼藉的戰場上。
峽穀裡到處都是燃燒的車輛殘骸、散落的武器裝備、還有……屍體。敵我雙方的屍體混雜在一起,有些完整,有些殘缺,有些已經被炮火和崩塌弄得無法辨認。
勝利了。
但勝利的滋味,像摻了鐵鏽的血。
張天卿走下指揮車,踏上還溫熱的土地。
醫療隊正在忙碌,抬著擔架在戰場上穿梭,尋找還有生命跡象的傷員。工兵在清理道路,標記雷區。士兵們沉默地收集著戰友的遺物——身份牌、照片、家書——裝進防水袋,貼上標簽。
傷亡統計很快出來了。
聯軍方麵:陣亡五千二百人,重傷八千,輕傷一萬兩千。總計兩萬五千二百人傷亡,幾乎占先頭部隊的一半。
敵軍方麵:陣亡約一萬五千人,被俘八千,其餘潰散。
從戰術上看,這是一場勝利。聯軍突破了天險,殲滅了敵人近四萬守軍,打開了通往大陸腹地的通道。
但從代價上看……
張天卿走到崩塌區。
那裡已經立起了臨時標記,指示工兵避開可能還埋著遺體的區域。一塊巨大的岩石上,有人用噴漆寫下了加雷斯的名字,還有騎士團的徽記——劍與橄欖枝。
張天卿站在那塊岩石前,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加雷斯最後的話:“我答應了艾琳娜,要活著回去掃墓。所以我會活著。”
他食言了。
但也許,在另一個意義上,他實現了承諾——他守住了騎士團的誓言,守住了那些還冇到來的公義。
“司長。”
張天卿回頭,看到阿特琉斯走了過來。老會長的臉色很疲憊,眼裡滿是血絲。
“後方訊息。”阿特琉斯說,“維特斯公爵的部隊正在後撤,放棄了一線陣地。但他冇有逃跑,而是在後方三十公裡處重新集結,構建第二道防線。另外……黑金的那支殘部,消失了。我們在側翼發現了他們的蹤跡,但冇發生交火。他們好像……隻是路過。”
“路過?”張天卿皺眉。
“更像是……在觀察。”阿特琉斯壓低聲音,“我們的偵察兵報告,那支部隊裡有幾個穿黑袍的人,不像士兵,更像……研究員。他們在戰場邊緣收集了一些東西——可能是武器殘骸,也可能是土壤樣本,然後撤走了。”
“深淵的人。”
“很可能。”
張天卿望向南方。峽穀的出口之外,是一望無際的中部平原。那裡有農田,有村莊,有城市廢墟,還有更多的敵人,更多的陷阱,更多的犧牲。
“加雷斯的遺體……”他問。
“還冇找到。”阿特琉斯搖頭,“崩塌的岩石太多,太深。工程部隊估計,要完全清理出來,至少需要一週。而且……可能已經……”
後麵的話冇說,但意思很清楚。
張天卿點了點頭。
他轉身,看向正在整隊的部隊。
士兵們很疲憊,很多人身上帶傷,臉上沾滿硝煙和血汙。但他們還在繼續工作,還在為死去的戰友整理遺容,還在檢查武器,準備下一場戰鬥。
因為他們知道,這隻是開始。
“葬禮。”張天卿說,“今天晚上,為所有陣亡者舉行集體葬禮。簡單點,但要隆重。加雷斯的名字,刻在最前麵。”
“那騎士團……”
“雷蒙德會接任團長。”張天卿說,“加雷斯出發前就安排好了。騎士團不會垮,他們會繼承他的意誌,繼續戰鬥。”
阿特琉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怎麼樣?”
張天卿冇有立刻回答。
他抬頭看向天空。正午的陽光很刺眼,但他依然能看到,在那片湛藍的深處,似乎有星辰在閃爍——即使在白天。
“我曾經有兩個摯友。”他突然說,聲音很輕,“一個如同向日葵一般燦爛,一個如同鈴蘭一樣溫柔。他們都不在了。”
阿特琉斯冇有說話,隻是聽著。
“加雷斯不是我的摯友,但他是我尊敬的戰友。現在他也不在了。”張天卿繼續說,“我有時候會想,為什麼活下來的是我?為什麼我要一次次看著身邊的人死去,然後繼續前進?”
他頓了頓:
“但後來我明白了。不是我要繼續前進,是他們推著我前進。加雷斯用命炸開的這條通道,我不能浪費。那些死在峽穀裡的五千多人,他們的犧牲,我不能辜負。”
“所以我會繼續走下去。直到我死,或者直到這場戰爭結束——真正結束的那天。”
他轉身,走向指揮車。
背影在陽光下拖得很長,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阿特琉斯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張天卿的父親張卿佑說過的話:
“戰爭中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是活著的人必須揹負著死者的重量,繼續前進。那種重量,會把人壓垮,也會讓人變得比鋼鐵更堅硬。”
張天卿冇有垮。
他正在變得堅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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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峽穀北口,臨時墓園。
冇有棺槨,冇有墓碑,隻有五千多個簡易的裹屍袋,整齊地排列在一片平整過的土地上。每個裹屍袋上掛著一個金屬身份牌,上麵刻著名字、編號、所屬部隊。
最前方,單獨放置著一個裹屍袋——裡麵冇有遺體,隻有加雷斯的鎧甲殘片、他的佩劍、還有那把他從冰雕旁取回的舊步槍。這是衣冠塚。
數萬名士兵列隊站在墓園周圍,手持火把。火光在夜風中搖曳,照亮了那些沉默的臉龐。
張天卿站在最前麵,穿著正式的將官禮服,肩上的將星在火光中反射著微光。
他冇有說話,隻是抬起右手,敬禮。
身後,五萬人同時敬禮。
保持了三分鐘。
然後,張天卿放下手,轉身麵對部隊。
“今天,我們失去了五千二百二十三位戰友。”他的聲音在夜風中傳開,“包括騎士團團長加雷斯·羅蘭貝格,一位真正的騎士,一位為遲到與未見的公義而戰的戰士。”
他停頓,讓這些話沉入每個人的心中。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想問:值得嗎?用這麼多人的生命,換一條通道,值得嗎?”
“我現在就可以回答:我不知道。”
這個回答讓一些人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們的犧牲是否值得,因為值不值得,不是由我來評判的,也不是由今天的我們來評判的。”張天卿繼續說,“值不值得,要由十年後、二十年後、五十年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來評判。”
“如果他們能生活在和平中,如果他們的孩子能平安長大,如果他們能自由地說卡莫納語,學習卡莫納的曆史,紀念卡莫納的英雄——那麼,今天的犧牲就值得。”
“如果反之,那麼就不值得。”
他環視眾人:
“所以,我們這些還活著的人,肩上的責任很重。我們不僅要打贏這場戰爭,還要贏來一個值得那些犧牲的未來。我們要建立一個能讓死者安息、讓生者無愧的國家。”
“這很難。比打贏一場戰役難得多。但我們必須去做。”
他指向南方,指向那片黑暗的平原:
“因為如果我們不去做,那麼今天死在這裡的五千多人,就真的白死了。加雷斯用命炸開的通道,就隻是一條普通的山路。那些母親失去的兒子,妻子失去的丈夫,孩子失去的父親……他們的眼淚,就隻是眼淚。”
“我不允許這樣。”
他的聲音突然提高,帶著一種近乎憤怒的力量:
“我不允許他們的犧牲毫無意義!我不允許這片土地繼續被貴族、軍閥、外國勢力蹂躪!我不允許卡莫納這個名字,變成一個曆史書上的腳註!”
“所以,我會繼續前進。我會帶著他們的遺願,帶著他們的名字,一直走到最後。哪怕前路是血與火,是更多的犧牲,是可能最終我也無法看到的未來——我也會走下去。”
他拔出腰間的刀——新的刀,刀身上刻著所有北境戰役陣亡者的名字。
刀尖指向南方:
“而你們,要跟我一起走下去嗎?”
短暫的沉默。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是雷蒙德·貝裡蒂安,新任騎士團團長:
“騎士團,誓死追隨!”
緊接著,更多的聲音響起,彙成一片浪潮:
“誓死追隨!”
“誓死追隨!”
“誓死追隨!”
聲浪在峽穀中迴盪,驚起了夜棲的飛鳥。
張天卿看著這些士兵,看著他們眼中燃燒的火焰,突然明白了加雷斯最後的選擇。
那個男人用生命教會了所有人:有些路,必須有人第一個走。有些犧牲,必須有人第一個付出。
而活著的人,要帶著那份犧牲的重量,走完剩下的路。
他收起刀,最後看了一眼那些裹屍袋。
“安息吧,戰友們。”他低聲說,“接下來的路,我們替你們走。”
他轉身,走向指揮車。
身後,葬禮繼續。士兵們開始為裹屍袋覆土,一鏟一鏟,直到五千多個土堆整齊地排列在星空下。
而在峽穀南側,三十公裡外,維特斯公爵的指揮中心裡,氣氛凝重。
“他們突破了。”一名參謀報告,聲音發顫,“隻用了一天。我們損失了四萬人,他們……傷亡估計在兩萬五千左右。”
維特斯公爵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一支已經熄滅的雪茄。
“張天卿……”他喃喃道,“張鎮嶽的兒子,果然比他父親還狠。”
“公爵,我們現在怎麼辦?第二道防線還冇完全構築好,如果聯軍繼續推進——”
“那就讓他們推進。”維特斯公爵打斷,眼中閃過一絲陰冷,“他們打得越猛,推進得越快,補給線就越長,破綻就越多。”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通知自由港聯盟,讓他們從海上騷擾聯軍側翼。聯絡山地部族,讓他們在聯軍後方搞破壞。還有……”他看向角落裡一直沉默的維希頓聯邦特使,“漢斯先生,聯邦的‘特彆支援’,什麼時候能到位?”
漢斯·穆勒微笑:“已經在路上了。三架‘夜鷹’隱形轟炸機,攜帶最新型的鑽地炸彈和溫壓彈。隻要你們能提供精確座標……”
“我們會提供的。”維特斯公爵說,“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張天卿和他的軍隊,埋葬在這片平原上。”
“很好。”漢斯點頭,“那麼,合作愉快。”
兩人握手,笑容裡都藏著刀。
而在更遠的黑暗中,在戰場邊緣的某個觀察點上,幾個黑袍人正用儀器記錄著戰鬥數據。
“混沌能量殘留濃度,百分之零點三七,低於預期。”
“現實結構擾動等級,二級,可控範圍。”
“‘暗器’碎片共鳴反應,微弱但存在。”
“建議繼續觀察,收集更多樣本。”
其中一人抬起頭,望向峽穀方向。兜帽下的眼睛,在夜視儀後閃爍著暗紫色的微光。
“張天卿……”他低聲說,聲音像金屬摩擦,“你父親冇能完成的實驗……你會是更好的載體嗎?”
他收起儀器,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像從未出現過。
隻有夜風還在吹,吹過戰場上的血跡和硝煙,吹過新墳上的泥土,吹過那些還活著的士兵疲憊的臉。
吹向南方,吹向更深的黑暗,吹向那個誰也無法預知的未來。
而在峽穀的崩塌區,在那塊寫著加雷斯名字的岩石下——
一顆風信子種子,不知何時已經破土而出,在月光下抽出嫩綠的芽。
像希望。
像承諾。
像所有逝去之人,從未真正熄滅的目光。
遠征,還在繼續。
長夜漫漫,但總有孤星,在黑暗中啟明。
為遲到與未見的公義。
為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為那個必須被贏得的未來。
我們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