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特斯公爵的城堡坐落在“翠玉河穀”的製高點。
這座河穀位於卡莫納中部平原的腹地,三條河流在此交彙,沖積出肥沃的三角洲。舊時代,這裡被稱為“卡莫納的糧倉”,一望無際的麥田在陽光下像金色的海洋。河穀四周是平緩的丘陵,像母親環抱的手臂,庇護著這片土地。
但現在,麥田在燃燒。
從城堡最高的塔樓望下去,河穀裡到處是濃煙和火光。那是聯軍的炮兵在實施“焦土戰術”——不是焚燒農田,而是精確打擊維特斯部隊的防禦工事、物資倉庫和交通節點。每一聲爆炸,都意味著又一處陣地被拔除,又一條補給線被切斷。
維特斯公爵站在塔樓的窗前,手裡捏著一份剛剛送到的戰報。
戰報很薄,隻有一頁紙,但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指顫抖。
“西線潰敗。自由港聯盟艦隊在‘鷹喙海峽’遭德爾文艦隊伏擊,損失驅逐艦八艘,護衛艦十五艘,已撤回本土港口。”
“東線失守。山地部族聯盟宣佈中立,撤回所有部隊至傳統領地。”
“南線告急。黑金殘部拒絕協同作戰,正在向‘不朽王座’方向收縮。”
“北線……聯軍先頭部隊已突破第二道防線,距離河穀僅剩八十公裡。”
維特斯閉上眼睛。
他今年六十二歲,統治這片河穀已經四十年。從父親手中接過爵位時,他才二十二歲,意氣風發,以為維特斯家族會像河穀裡的橡樹一樣,世世代代紮根於此,枝繁葉茂。
他確實做到了。
四十年來,他周旋於南北政權之間,在卡莫納崩潰時儲存實力,在黑金統治時虛與委蛇,在各方勢力間左右逢源。他建起了卡莫納最現代化的農業灌溉係統,引進了高產作物品種,讓河穀的糧食產量翻了三倍。他修繕道路,興建學校,甚至在城堡裡建了一座私人圖書館,收藏了舊時代幾乎所有的文學和哲學典籍。
他以為,隻要足夠聰明,足夠謹慎,就能在這亂世中為家族、為領地、為這片他深愛的土地,找到一條生存之路。
他錯了。
“公爵閣下。”
身後傳來小心翼翼的腳步聲。是管家老亨利,一個服侍了維特斯家族三代人的老人,背已經佝僂,但眼神依然清明。
“漢斯先生……走了。”
維特斯冇有回頭:“什麼時候?”
“半小時前。帶著他的隨從和所有檔案,乘直升機離開的。他說……聯邦需要重新評估局勢,暫時中止所有援助。”
“中止。”維特斯重複這個詞,聲音裡帶著一絲譏諷,“也就是說,他們拋棄我們了。”
老亨利沉默。
維特斯轉過身。窗外的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保養得宜、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臉,此刻蒼老得像脫水的樹皮。眼角的皺紋深深凹陷,鬢角的白髮在火光中像燒焦的草。
“城堡裡還有多少人?”他問。
“守軍三千七百人,都是最忠誠的老兵。平民……大約兩萬,主要是領民和逃難來的佃戶。”
“糧食呢?”
“地窖裡的儲備糧,夠所有人吃三個月。但如果被圍困……”老亨利冇有說完。
圍城戰,糧食從來不是問題所在。
問題是水源,是士氣,是彈藥,是那支正從北方滾滾而來的、五百萬人的鋼鐵洪流。
“告訴守軍,”維特斯說,“準備戰鬥。另外,通知所有平民,願意離開的,可以從南側密道出城。給他們發三天的口糧和路費。”
老亨利抬頭:“公爵,您……”
“我留下。”維特斯打斷,“維特斯家族統治這片河穀四百年。每一代公爵都埋葬在這裡。我父親,我祖父,我曾祖父……他們的墓碑都在家族墓園裡,麵朝麥田,背靠青山。”
他走到牆邊,取下掛在那裡的家族寶劍。
劍很古老,劍鞘上鑲嵌的寶石已經黯淡,但劍身依然鋒利。這是第一代維特斯公爵受封時,卡莫納國王賜予的佩劍,象征著家族對這片土地的守護權。
“四百年前,我的祖先向國王發誓:‘以劍與血,守護翠玉河穀,至死方休。’”
維特斯拔出劍,劍身在火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
“現在,輪到我了。”
老亨利看著主人,眼中泛起淚光。他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深深鞠躬,然後轉身離開。
塔樓裡隻剩下維特斯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著下方燃燒的河穀。
四十年的經營,四十年的心血,四十年來每一個深夜在書房裡批閱檔案,每一個清晨在田間視察農事,每一次在豐收節上與領民共飲,每一次在寒冬裡開倉放糧……
都要化為灰燼了。
因為張天卿。
因為那個從北境來的、滿腦子“革命”和“解放”的年輕人。
維特斯不理解。他研究過張天卿的履曆,讀過北鎮協司的宣言,甚至偷偷派人去北境考察過。他承認,張天卿治理下的北境,確實比黑金統治時期好得多。平民有飯吃,孩子有學上,冇有貴族欺壓,冇有外國駐軍。
但那又怎樣?
那種“好”,是以毀滅舊秩序為代價的。是砸碎所有的瓷器,然後在廢墟上建起粗糙的陶屋。是燒掉所有的書籍,然後重寫曆史。
維特斯不想要那樣的世界。
他想要的世界,是優雅的,有秩序的,有傳承的。是貴族承擔守護之責,平民安居樂業,土地被精心照料,文化被細心儲存。是春天播種,秋天收穫,冬日在壁爐前讀詩,夏日在涼亭裡聽雨。
是……他父親教給他的,那個已經消逝的舊世界。
“最美好的前程啊……”維特斯輕聲念著,像在念一句咒語,“請不要對我冷酷。”
這是他年輕時讀過的一首詩,作者早已佚名,但詩句刻在了他心裡:
最美好的前程啊,請不要對我冷酷
因為我曾用整個青春澆灌希望
最溫柔的時光啊,請不要離我而去
因為我已用所有愛戀將你珍藏
而現在,前程冷酷,時光流逝。
他輸了。
不是輸在戰場上——雖然戰場上的失敗是註定的。是輸在時間上,輸在潮流上,輸在那個已經冇有人再相信貴族、相信傳統、相信優雅從容的時代。
窗外,傳來隱約的炮聲。
聯軍更近了。
維特斯握緊劍柄,指節發白。
然後,他做了最後一件他作為公爵該做的事。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暗格,取出一本厚厚的羊皮筆記本。這是他的日記,從二十二歲繼承爵位那天開始寫,寫了四十年。最後一頁是昨天寫的:
“張天卿的軍隊已突破第二道防線。漢斯暗示聯邦可能撤出。我知道結局了,但我不後悔。我守護了這片土地四十年,讓它肥沃,讓它豐饒,讓它的人民免受最殘酷的饑荒和戰亂。如果這就是終點,那我坦然接受。”
“隻是,我親愛的兒子赫克托……父親對不起你。我把一個破碎的王國留給你,卻教你怎麼去統治一個完整的國家。”
赫克托,他唯一的兒子,今年二十五歲,正在舊大陸留學,讀的是農業經濟學。維特斯原本計劃,等兒子學成歸來,就把爵位傳給他,讓他用現代科學知識,把翠玉河穀建設成卡莫納乃至整個大陸的農業典範。
現在,冇有未來了。
維特斯翻開日記的最後一頁,用鋼筆寫下最後一段話:
“如果後來者看到這本日記,請告訴我的兒子赫克托:父親愛他,但更愛這片土地。土地不會背叛,不會離去,不會在你最需要的時候拋棄你。所以,如果可能,請他回來,回到翠玉河穀,做一個農民也好,做一個學者也罷,但不要離開這片土地。”
“因為——”
他停頓,筆尖在紙上懸停,墨水滴落,暈開一小團汙漬。
然後,他用力寫下:
“——因為渾厚的土地下埋著更為鮮紅的太陽。”
寫完,他合上日記,放回暗格。
然後,他拿起劍,走出塔樓。
走廊裡,老亨利和十幾名侍衛正在等候。
“公爵,聯軍前鋒已抵達河穀北緣,正在炮擊外圍陣地。”
“知道了。”維特斯說,“我去城牆。”
“太危險了!您可以在指揮室——”
“我要親眼看看。”維特斯打斷,“親眼看看,是誰要來毀滅我守護了一生的東西。”
他大步向前走,鎧甲和劍鞘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曆代維特斯公爵的肖像。從第一代披甲執劍的武士,到第十代身著華服的廷臣,到第二十代手持書卷的學者……一代代,一張張臉,都在沉默地看著他。
走到最後一幅肖像前,他停下。
那是他父親的肖像。畫中的男人五十歲左右,穿著狩獵裝,手裡拿著一把獵槍,身後是金色的麥田和湛藍的天空。畫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願土地永遠肥沃,願人民永遠安康。”
維特斯伸手,輕輕撫摸畫框。
“父親,”他低聲說,“我儘力了。”
然後,他轉身,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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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玉河穀北緣,聯軍前沿指揮部。
張天卿站在觀測所裡,用望遠鏡看著遠處的城堡。
城堡在夕陽下像一座金色的剪影,尖塔高聳,城牆厚重。典型的舊貴族要塞,易守難攻。但再堅固的城牆,也擋不住現代炮兵。
“偵察報告,城堡守軍約三千,平民約兩萬。”阿特琉斯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數據板,“維特斯公爵本人確認在城內。另外,我們截獲了通訊,維希頓聯邦已經撤出所有人員,自由港聯盟拒絕增援,山地部族保持中立。”
“眾叛親離。”張天卿說。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阿特琉斯的聲音很平靜,“四十年來,他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看似左右逢源,實際上把所有人都得罪了。黑金統治時期,他暗中資助抵抗組織,但同時又向黑金交稅納糧。南北戰爭時,他同時向兩邊賣糧食。現在,到了還債的時候。”
張天卿放下望遠鏡。
“我不是在評判他。”他說,“我隻是在想……如果我們輸了,幾十年後,會不會也有人這樣看著我們的城堡,說:‘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阿特琉斯看了他一眼。
“你在同情他?”
“我在理解他。”張天卿糾正,“維特斯公爵不是黑金,不是‘深淵’,他甚至不是維希頓聯邦的傀儡——他隻是想守護自己的領地,自己的家族,自己熟悉的生活方式。在我們看來,那是舊時代的糟粕,是必須掃除的障礙。但在他看來,那是他全部的世界。”
他頓了頓:
“戰爭最殘酷的地方,不是殺人,是讓兩個都想守護些什麼的人,不得不互相毀滅。”
觀測所裡安靜下來。
隻有遠處隱約的炮聲,和通訊設備裡傳來的電流聲。
許久,阿特琉斯說:“但總要有人贏,有人輸。卡莫納隻能有一個未來。”
“我知道。”張天卿點頭,“所以我會摧毀他,摧毀他的城堡,摧毀他守護的一切。然後,在廢墟上,建起我們想要的世界。”
他轉身,看向作戰地圖:
“攻城計劃定了嗎?”
“定了。”阿特琉斯指向地圖,“主攻方向是東側城牆,那裡有一段舊時代的裂縫,地質勘探顯示結構不穩定。工兵已經在挖掘坑道,準備爆破。同時,炮兵會持續轟擊西側和北側城牆,製造佯攻假象。一旦爆破成功,裝甲部隊從缺口突入,步兵跟進。”
“平民呢?”
“已經通過地下渠道放出訊息,讓平民從南側撤離。我們的偵察兵會在南側設立檢查站,確保冇有武裝人員混出。”
張天卿點頭:“開始吧。”
命令下達。
十分鐘後,聯軍的炮兵陣地同時開火。
數百門火炮發出怒吼,炮彈像蝗蟲般飛向城堡。第一輪齊射就命中了西側城牆,古老的石塊被炸得粉碎,煙塵沖天而起。緊接著是第二輪,第三輪……
城堡裡響起了急促的警報聲。
維特斯站在東側城牆的指揮台上,看著炮彈落下的方向。
“他們在佯攻。”他對身邊的侍衛長說,“真正的攻擊方向不在這裡。通知東側守軍,提高警惕,準備應對坑道爆破。”
“是!”
侍衛長轉身跑開。
維特斯繼續觀察。
他的判斷很準確。聯軍的炮火雖然猛烈,但主要集中在西側和北側,東側隻遭到了零星炮擊。而根據偵察兵的報告,聯軍在東側外圍的活動異常頻繁——工兵部隊在挖掘,裝甲部隊在集結。
“想爆破城牆……”維特斯喃喃道。
他年輕時研究過古代戰爭史,知道坑道爆破是攻克堅固要塞的經典戰術。翠玉河穀城堡的東側城牆,確實有一段結構弱點,那是三百年前一次地震留下的隱患,曆代公爵都曾試圖加固,但效果有限。
如果他是張天卿,也會選擇那裡。
“公爵!”一名滿身塵土的軍官跑上來,“東側發現敵軍坑道!距離城牆不到一百米!”
“引爆預設炸藥。”維特斯冷靜下令,“把坑道炸塌。”
“可是……炸藥埋在城牆下,如果引爆,城牆本身可能——”
“執行命令。”
軍官愣了一下,然後立正:“是!”
他轉身跑下城牆。
維特斯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悲哀。
他知道引爆城牆下的炸藥意味著什麼——那段城牆會徹底崩塌,聯軍可以從缺口衝進來。但同樣的,崩塌的城牆也會堵塞坑道,埋葬裡麵的工兵。這是同歸於儘的打法。
但他冇有選擇。
守軍隻有三千,聯軍有數十萬。任何常規防禦,都隻是拖延時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聯軍每前進一步,都付出足夠的代價。
讓他們記住,翠玉河穀不是那麼容易拿下的。
讓他們記住,舊時代的貴族,也有自己的驕傲和決絕。
五分鐘後。
東側城牆下傳來沉悶的爆炸聲。
不是一聲,是一連串。城牆劇烈震顫,磚石崩裂,煙塵瀰漫。當煙塵散去時,那段三百米長的城牆已經坍塌了大半,形成一個巨大的V字形缺口。
但缺口裡,堆滿了崩塌的磚石和泥土,高度超過十米,像一道新的人工山脊。
聯軍的坑道被埋了。
代價是,城堡的東側防禦,徹底洞開。
“值得嗎?”一個聲音在維特斯身後響起。
他回頭,看到老亨利不知什麼時候上來了,手裡端著一杯水。
維特斯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很涼,帶著井水的清甜。
“冇有什麼值不值得。”他說,“隻有必須做和不必做。”
他看向城牆外的平原。
在那裡,聯軍的裝甲部隊已經開始移動。坦克、裝甲車、步兵戰車,像黑色的潮水,湧向城牆缺口。
“他們要進攻了。”維特斯說,“亨利,你走吧。從南側密道,帶上我的日記,去找赫克托。告訴他……”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搖頭:
“算了,什麼都彆告訴他。就讓他……當一個普通人吧。”
老亨利冇有動。
“我在維特斯家族服務了六十年。”老人說,“服侍過您的祖父,您的父親,現在是你。三代人,我看著翠玉河穀從繁榮到衰敗,再到今天的結局。”
他的眼中蓄滿淚水,但聲音很穩:
“公爵,我不是在侍奉一個爵位,一個頭銜。我侍奉的是這片土地,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您守護了它四十年,現在,輪到我來守護您了。”
維特斯看著他,許久,點了點頭。
“那麼,”他說,“讓我們迎接最後一戰。”
他拔出劍,劍尖指向城牆缺口的方向。
在他身後,倖存的守軍開始集結。三千人,經過數小時炮擊,還剩不到兩千。他們大多帶傷,盔甲破損,但依然握緊武器,站到了公爵身後。
城牆外,聯軍的先頭部隊已經抵達缺口。
坦克碾過磚石堆,艱難地向上攀爬。步兵跟在後麵,槍口指向城牆上的守軍。
維特斯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吼道:
“為了翠玉河穀!”
守軍齊聲迴應:
“為了翠玉河穀!”
他們衝下城牆,衝向缺口。
戰鬥在最狹窄的空間裡爆發。
守軍占據高處,用滾木、礌石、燃燒瓶攻擊攀爬的坦克。聯軍步兵在坦克掩護下向上衝鋒,槍聲、爆炸聲、慘叫聲混成一片。
維特斯親自衝在最前麵。
他已經六十二歲,但劍術依然精湛。那把四百年的家族寶劍,在他手中像有了生命,每一次揮砍都精準而致命。三名聯軍士兵同時撲向他,被他一個旋身斬擊,全部倒下。
但個人的勇武,改變不了戰局。
聯軍太多了。
一輛坦克終於爬上了缺口頂部,主炮調轉,對準了城牆上的守軍。
炮口閃光。
巨響。
數十名守軍被炸飛。
缺口被徹底打開。
更多的坦克和裝甲車湧了進來。
守軍開始潰退。
不是逃跑,是且戰且退,退向城堡內庭,退向主堡,退向最後一道防線。
維特斯被幾名侍衛拖著往後撤。
“公爵!不能再往前了!主堡還能守!”
“守不住的。”維特斯喘息著說,“讓他們投降吧。冇必要……全部死在這裡。”
“可是——”
“這是命令!”
侍衛們愣住了。
維特斯掙脫他們的攙扶,站直身體。他的鎧甲上沾滿了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敵人的。左臂被彈片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他看向四周。
城堡內庭裡,戰鬥還在繼續。但守軍已經越來越少,聯軍的藍色製服越來越多。槍聲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放下武器!”“投降不殺!”的喊聲。
結束了。
維特斯走到內庭中央,那裡有一座噴泉,是他父親建造的。噴泉中央是一座大理石雕像,雕刻的是第一代維特斯公爵,單膝跪地,向國王獻上河穀的泥土。
雕像已經被炮火炸壞了一半,公爵的頭顱不見了,隻剩下無頭的軀乾,依然保持著跪姿。
維特斯看著那座殘破的雕像,突然笑了。
“父親,”他輕聲說,“我們最終還是……冇能守住。”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轉身。
張天卿站在內庭入口,身後跟著十幾名護衛。年輕的統帥也穿著作戰服,身上有硝煙和血跡,但眼神清澈,像北境的天空。
兩人對視。
一個六十二歲,一個三十出頭。
一個代表舊時代,一個代表新時代。
一個即將死去,一個將繼續前行。
“維特斯公爵。”張天卿先開口,“投降吧。你的守軍已經放下武器,平民正在安全撤離。冇必要再增加無謂的傷亡。”
維特斯搖頭:“你可以殺我,可以摧毀我的城堡,可以抹去維特斯家族的名字。但你不能讓我投降。”
“為什麼?”
“因為投降,意味著我承認自己錯了。”維特斯說,“承認我四十年的守護是錯的,承認我父親、我祖父、我曾祖父……一代代人的努力是錯的。”
他頓了頓:
“張天卿,你相信你是對的,對吧?”
“我相信。”張天卿點頭,“我相信卡莫納需要一個新的未來,需要打破所有舊枷鎖,需要讓每一個人——不隻是貴族,不隻是軍閥,不隻是強者——都有尊嚴地活下去。”
“那麼,我也相信我是對的。”維特斯說,“我相信秩序比混亂好,相信傳承比斷裂好,相信精心照料的土地比燒荒後的田野更能養育生命。”
他看著張天卿:
“所以我們都冇有錯。我們隻是……站在了曆史的兩端。”
張天卿沉默。
許久,他說:“我父親曾經說過,戰爭中最悲哀的,就是兩個好人不得不互相廝殺。”
“你父親是個智者。”維特斯點頭,“那麼,現在,智者之子,你打算怎麼處置我?”
張天卿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四周。城堡內庭裡,倖存的守軍已經被集中看管,聯軍士兵正在清理戰場,拾撿陣亡者的遺體。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殘破的城牆上,灑在血跡斑斑的石板路上,灑在那座無頭的雕像上。
像一場盛大的葬禮。
“你可以活著。”張天卿最終說,“以平民的身份。我們會給你安排住處,保障你的生活。你可以讀書,可以寫作,甚至可以……批評我們。”
維特斯笑了。
“你真的很像你父親。”他說,“仁慈,但天真。”
他抬起手中的劍。
護衛們立刻舉槍,槍口對準他。
張天卿抬手,示意他們放下。
“我不會投降,”維特斯繼續說,“也不會作為平民苟活。維特斯家族的最後一任公爵,應該像第一任公爵一樣——死在守護的土地上。”
他將劍橫在胸前,劍尖指向張天卿:
“所以,張天卿統帥,我給你最後一個選擇:殺了我,或者讓我戰鬥到死。”
張天卿看著他。
看著這個老人眼中的決絕,看著他身後那片正在燃燒的、他守護了一生的土地。
然後,張天卿拔出了自己的刀。
不是父親那把,是他自己的佩刀。刀身上刻著北境戰役所有陣亡者的名字,在夕陽下反射著暗金色的光。
“我尊重你的選擇。”他說。
兩人走向對方。
在噴泉前,在無頭雕像下,在夕陽的餘暉中。
冇有多餘的話語,冇有華麗的招式。
隻有一次交鋒。
維特斯用儘全力,一劍劈下。那是他練了五十年的劍術,凝聚了他一生的守護、執著、和不甘。
張天卿側身,刀鋒上挑。
金屬碰撞。
維特斯的劍斷了。
四百年的家族寶劍,從中間裂開,前半截飛了出去,插在石板縫裡。
張天卿的刀,停在了維特斯的頸邊。
冇有砍下去。
“為什麼?”維特斯問。
“因為你已經輸了。”張天卿說,“輸給時間,輸給曆史,輸給那些已經不再相信貴族的人民。我不需要再用你的血,來證明什麼。”
他收刀。
然後,後退一步。
維特斯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驚訝,不解,最後是……釋然。
“你比你父親更……”他尋找著詞彙,“更像個君王。”
“我不是君王。”張天卿說,“我隻是一個不想再看到有人為了一片土地而死的普通人。”
維特斯笑了。
這一次,是真正的、毫無負擔的笑。
“那麼,普通人,”他說,“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說。”
“翠玉河穀……請好好對待它。這裡的土地很肥沃,灌溉係統很完善,隻要用心照料,可以養活上百萬人。不要讓它荒廢,不要讓它變成戰場,不要……”
他頓了頓:
“……不要忘記,這裡曾經有人,用一生愛著它。”
張天卿點頭:“我答應你。”
“那就夠了。”
維特斯彎腰,撿起斷劍的另外半截。
然後,他轉身,走向那座無頭雕像。
在雕像前,他單膝跪地——和雕像的姿勢一模一樣。
“父親,”他輕聲說,“我來了。”
他將斷劍的劍尖,對準了自己的心臟。
然後,用力刺入。
冇有慘叫,隻有一聲悶哼。
血從傷口湧出,染紅了鎧甲,染紅了石板,染紅了雕像的基座。
維特斯的身體緩緩倒下,倒在雕像腳下,倒在他守護了四十年的土地上。
夕陽完全沉冇。
夜幕降臨。
張天卿站在原地,看著老人的屍體,看了很久。
然後,他上前,從維特斯手中取下那半截斷劍,又從地上撿起另外半截。
他將兩截斷劍合在一起,雖然已經無法複原,但至少是一個完整的象征。
“來人。”他說。
一名軍官上前。
“將維特斯公爵的遺體,妥善收斂。和他的祖先們葬在一起,麵朝麥田,背靠青山。”
“是。”
“另外,通知後勤部隊,開始修複城堡的防禦工事——不是為了防禦,是為了保護裡麵的平民。糧食倉庫打開,按需分配。醫院儘快恢複運轉。”
“明白。”
軍官離開。
張天卿最後看了一眼維特斯的屍體,然後轉身,走向內庭出口。
在他身後,士兵們開始清理戰場,醫護人員開始救治傷員,工程師開始評估城堡的損毀情況。
戰爭還在繼續,但至少在翠玉河穀,它結束了。
而在城堡最高的塔樓上,老亨利站在窗前,看著下方的一切。
他手裡捧著那本羊皮日記,眼淚無聲地滑落。
但他冇有哭出聲。
他隻是打開日記的最後一頁,看著主人寫下的最後一句話:
“因為渾厚的土地下埋著更為鮮紅的太陽。”
老人輕聲重複:
“更鮮紅的太陽……”
然後,他合上日記,將它緊緊抱在懷裡。
窗外,夜色深重。
但在地平線的儘頭,似乎已經有了一絲微光。
像太陽,即將升起。
雖然,那可能不再是維特斯公爵熟悉的、溫柔的、舊時代的太陽。
但它依然是太陽。
依然會照亮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而土地,會記得所有愛過它的人。
永遠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