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這小子!
謝茶正要懟回去, 一陣風從窗外吹了進來,把春夜如墨般的髮絲吹得微微揚起。
露出額角一塊舊疤。
像是很多年了,歲月已經把疤痕褪得淺淡了, 但印在春夜冷白光潔的額頭上仍是顯眼。
風吹過後,髮絲又重新把那塊額角的疤痕無聲蓋住。
謝茶走過去,走到書桌前, 抬手摸上春夜被髮絲遮住的額角,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你這疤怎麼來的?”
春夜眨了下眼, 笑答:
“大少爺這麼關心我啊?是打算原諒我了嗎?”
剛說完就被謝茶彈了個腦門崩:
“苗王大人,再這麼不答反問,信不信我不原諒了?”
聽見謝茶語氣裡的一絲嚴肅, 春夜這纔將眸子裡的戲謔收斂了,但仍舊輕描淡寫地笑答:
“小時候的。”
謝茶追問:“怎麼來的?”
春夜正要開口, 謝茶就曲起手指, 又彈了彈他的腦門:
“不許說謊。”
春夜:“……”
靜了幾秒後,春夜這才語氣淡淡地回道:“好吧,石頭砸的。”
不等謝茶繼續問下去,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朦朧的片段。
是在一個牆角。
牆角放著一個生鏽的、鐵絲製成的狗籠, 一個小孩雙手用粗麻繩綁著,被關在裡麵。
因為狗籠不大,小孩坐在裡麵的時候,隻能蜷縮著, 雙膝並起,脖子都伸不直, 隻能把小腦袋垂下來,埋在膝蓋上。
而在他不遠處, 兩個小男孩撿石頭扔他,一邊扔,一邊笑嘻嘻地比誰扔得準。
其中一個小男孩手中的石頭扔到了籠中小孩的額頭上,鮮血頓時順著額頭流了下來。
流過膝蓋。
流過小孩曲起來的腿。
最後滴落在狗籠的鐵絲上。
謝茶手不自覺地摩挲著那道淺疤,心裡想著:
要是當時他在場就好了。
或者早點認識也行啊!
這片段太細節了,細節到謝茶都覺得這不是他的想象,而是真的見過似的,早就存在了他的腦海裡。
然而不等謝茶細想,就聽見春夜幽幽發問:“所以,大少爺能原諒我了嗎?”
剛說完,謝茶又彈了一下:
“不能。”
這是兩碼事。
謝茶說完,又把手收回來了,走到一旁的沙發上坐下,又問:
“苗王大人來這做什麼?”
春夜托著下巴,悠哉遊哉地回答:“寨老說,有人犯了寨規,他雖然已經處罰過了,但後來寨柳覺得這個處罰太輕,所以叫我過來看看……”
謝茶:“……”
這時,二樓傳來叫喊聲:
“茶哥,一樓二樓搞完了!要準備上三樓嘍!”
謝茶起身,走出三樓,走到欄杆前,往下看了一眼,一樓二樓的木質地板擦得乾淨到反光。
他滿意地點點頭,叫牛黎四人組回去,牛黎:“茶哥,那三樓……?”
見那四人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謝茶笑了:“三樓就不用了。”
牛黎鬆了一口氣,三樓是那誰誰的休息室,叫他們上去擦,他們還有點不敢勒!
四人離開後,那個回家吃晚飯的中年大叔回來了,在一樓二樓檢查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
“很乾淨了!”
又站在二樓仰頭對謝茶道:
“三樓是苗王的休息室,我不能進去,但不要以為就可以不打掃了!苗王偶爾會來,他要是覺得冇打掃乾淨,也可以加罰的。”
謝茶挑了下眉,完全不把這個威脅放在眼裡:
“所以我現在能回去了嗎?”
“當然不能!”
中年大叔又把鑰匙丟給謝茶。
謝茶:“?”
“除了打掃,還得負責晚上在鼓樓守夜,”中年大叔指了指牆上的寨規,“上麵寫著呢!”
謝茶:“……”
定睛一看,好傢夥!
他就說打掃一個星期,感覺這懲罰也未免太輕鬆了,原來還得在這個鼓樓值班守夜。
牛黎那小子,一看就是寨規冇背全的那種!
“這幾天天氣不好,經常下雨,記得把鼓樓所有的門窗關好,晚上也要把大門鎖好,明天下午2點我來交接班……”
臨走前又補充了一句:
“整晚都得守,要是晚上偷偷跑回家睡被寨老知道,會加罰的……”
謝茶:“……”
中年男人剛走,暴雨就劈裡啪啦地下了起來。謝茶連忙一扇一扇地關窗,從三樓一路關到一樓。
等把窗戶都關上之後,轉頭一看,春夜不知何時,也從三樓施施然地下來了,把一樓大門關了。
上鎖。
吧嗒一聲。
整個鼓樓瞬間安靜了。
謝茶:“?”
春夜轉身,對謝茶輕輕挑眉一笑:“我都這麼懂事地幫大少爺關門了,大少爺能原諒我了嗎?”
謝茶:“……”
這小子想得倒挺美。
謝茶抱臂道:“苗王大人,你要是現在打開門,自己回去,我說不定還能考慮一下……”
“我倒是想回去,”春夜看了一眼木窗外,“就是雨下這麼大,天又這麼黑,上山挺危險的……”
“隻能在鼓樓呆一晚了。”
語氣還頗為遺憾。
謝茶斜瞅他一眼:以前怎麼冇發現這小子演技這麼好呢?
“你要在這不走是吧?”謝茶點點頭,“行,我去休息室的沙發上躺著,你呢,一樓二樓選個地方睡吧。”
轉身正要上樓,忽然窗外“轟隆”一聲,一道雷聲響起,緊接著,頭頂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就吱呀吱呀地閃了幾下。
然後“咻”地一聲,徹底暗了。
整個鼓樓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謝茶:“……”
“鼓樓年久失修,一到雷雨天就容易斷電……”
春夜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聲音逐漸向謝茶靠近,人也摸索著朝謝茶走過去。
又一個“轟隆”的雷聲炸開。
謝茶打小就怕打雷,正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剛走一步,身後就貼上來一個溫熱的身體。
春夜從身後把他抱住了:
“好黑。”
又把下巴擱在謝茶肩膀上:“我很怕黑的,所以……抱一下不過分吧?”
謝茶:“……”
正打算說不行,又一個響雷“轟隆”地從夜空中震了下來,謝茶條件反射地,身體也跟著顫了一下。
春夜瞬間抱緊他。
修長有力的雙手緊緊抱著,腦袋貼在謝茶另一側的耳邊。
謝茶:“?”
他頓了頓,道:
“苗王大人這麼怕黑嗎?”
“嗯。”
謝茶:“……”
鼓樓裡一片漆黑,窗外又時不時地還在驚雷陣陣,在兩人安靜地擁抱的間隙裡,謝茶猶豫了會兒,又問:
“你……小時候被人扔石頭到現在還記得?”
“當然。”
謝茶點點頭:
“這種童年陰影很難忘掉吧?”
下一秒,就聽見春夜的輕笑聲。
謝茶:“?”
“你還能笑得出來?”
“嗯。”
在“轟隆轟隆”的雷聲中,春夜的思緒也飄回了十幾年前。
被石頭砸中之後,他抬起臉來,小眼神陰鷙地盯著砸他的那兩個。
忽然,他看到牆邊那棵梨樹上還趴著一個小孩。那小孩皮膚雪白,比梨花還要白上一分。
他正看著自己。
春夜隻瞥了他一眼,又垂下頭去,看到了又怎樣?
反正……都一樣壞。
不會有人幫他的。
然而就在他垂下頭去不久,隻聽見一聲嗷叫,一個馬蜂窩被甩進了院子裡。那兩個朝他扔石頭的小孩立刻慌得跑回屋子,關上了門。
春夜抬頭一看,梨樹上的那小孩從樹上跳下來了,他穿著天藍色的短衣短褲,頭頂上還戴著一頂藍色帽子,漂亮得跟小金童似的。
他走過去,握緊小拳頭,氣憤道:“他們好過分!”
春夜小臉麵無表情。
這種開場白他聽多了!
從上一家地窖裡出來,輪流送到這家的時候,一開始也是這樣假仁假義,一旦從他嘴裡套不出想要的就迅速翻臉,把他關狗籠裡了。
“所以……”
春夜小臉抬起,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你也想要我的藏寶洞嗎?”
“藏寶洞?”
小孩抬起小下巴,得意道:
“茶茶我呀,超有錢噠!纔不稀罕你的藏寶洞呢!”
春夜:“……”
然後不等他說話,就拽著他的手腕,將他從籠子裡拽了出來。
“轟隆”的雷聲還在繼續,將春夜從久遠的記憶拉回了現實。
他在黑暗中摸到了謝茶的雙手。
這雙手比小時候更修長。
也更有力量。
但和小時候一樣,是溫暖的。
春夜緊握著謝茶的那雙手,回憶與現實疊加在一起,彷彿窗外的雨下進了他心裡,將包裹心臟的那一層堅硬外殼泡軟了。
現在心裡隻覺得軟乎乎的。
濕漉漉的。
潮濕地能讓壞掉的種子生根發芽,重獲新生似的。
內心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慾望,他貼在謝茶耳邊:
“想親你,行嗎?”
“不行。”
“為什麼?”
“苗王大人失憶了?說了還冇原諒你呢!”
謝茶說完,立刻掙開了,對春夜道:“我看苗王大人你還是回去吧。”
春夜眉毛微微蹙了起來。
兩人沉默地對峙,像在展開一場無聲的較量似的,誰也不肯服輸。
最後,春夜像是明白了什麼,他輕輕道:“你看到了?”
謝茶揚眉道:“不然苗王大人還想瞞我多久?”
兩人都冇說破,但誰都知道在說什麼。
春夜靜了會兒,又道:“這樣不好嗎?為什麼一定要解開呢?”
“所以你不相信我。”
謝茶說得很肯定。
見春夜沉默,謝茶抱臂道:
“說話。”
春夜靜默了會兒,這纔開口:
“比起人,我更相信蠱。”
“人心無法控製和預測,但蠱蟲從來不會背叛我。”
謝茶:“……”
想到他小時候經曆過的,謝茶無法反駁,但妄想靠情蠱的蠱蟲來維繫愛情……也是不正常的。
謝茶走過去,摸了摸春夜的臉。
感受到謝茶溫柔的動作,春夜有些意外:“你不生氣嗎?”
“當然生氣。”
謝茶抬頭,恨恨地咬了一下春夜的唇:“但光生氣也冇用,還得想辦法解決。”
謝茶說著,又親了親他的唇:
“如果我們關係更進一步,苗王大人會不會更相信我一點?”
雷雨天,不會有人出門。
鼓樓背靠著山,兩邊是梯田,前麵是蜿蜒而過的河,離群居的吊腳樓還有一段距離。
“轟隆”一聲,驚雷再次響起時,兩人已經情不自禁地吻起來了。
謝茶雙手摟著春夜的後脖頸,而春夜雙手圈著謝茶的腰。
吻得越深入,互相摟得也越緊。
響雷仍在繼續,但謝茶卻絲毫冇有驚慌,他已然聽不見了,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這個吻裡。
直到吻得連連後退,後背貼到了刻滿寨規的牆壁上。
寨規的字是用刻刀刻的,謝茶的後背能感覺到一個字一個字的凹凸不平,在一個漫長的、深入的吻結束後,謝茶咬了咬春夜的唇,輕笑道:
“苗王大人,我身後就是寨規。在寨規牆下違反寨規,會不會太叛逆了?”
謝茶說完這話,又朝春夜的唇輕輕吹了一口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勾引意味。
春夜甚至都冇來得及抬眸看一眼寨規,又忍不住垂頭親上去了。
把謝茶的笑聲堵在了喉嚨裡。
窗外夜色深深,鼓樓裡一片漆黑,兩人在牆邊吻了好一會兒,直到謝茶感覺氣血上湧,那種熟悉的感覺又來了!
是情蠱發作了!
然而這一次,謝茶冇再嘗試剋製,而是放任著這種強烈的慾望出籠,任由情蠱像火一樣蔓延。
再緊的擁抱也不夠。
再熱烈的吻還是不夠。
再用力的撫摸仍然不滿足。
閃電劃破天際的那瞬間,光亮照進了屋子裡,地板上躺著兩個糾纏的人影,像兩條藤蔓似的,緊緊纏在了一起。
然而仍不滿足。
一個深吻結束後,春夜難耐地蹭了蹭謝茶,貼在謝茶耳邊喘息著:
“我能進去嗎?”
謝茶也在喘息著,聽見春夜這句話,他怔了幾秒纔回過神來:
“你要在上麵?”
春夜眨了眨眼,愣了一下。
謝茶剛要說什麼,抬眸看到春夜望著自己的那雙眼睛。
濕漉漉的,湖水一般盪漾著,而裡邊的情潮像水草一樣,瞬間將自己纏住,纏著下墜,沉淪。
謝茶顧不得回答,隻下意識地抬頭吻了一下春夜的眼睛。
很快又被春夜按回地板上親了起來,一邊親,一邊蹭,蹭得謝茶整個人都要起火了。
直到細細簌簌的聲音響起。
是謝茶那件襯衣落在地上的聲音,柔軟的絲綢襯衣很是輕盈,就連掉落在地上都隻發出細微的聲響。
情蠱發作到頂點的時候,謝茶翻身坐在了春夜的身上。
“苗王大人,我怕你把握不住,還是我在上麵吧!”
又撈起那件襯衣係在了春夜的眼睛上,語氣頗有些惡狠狠的意味:
“不許看!”
春夜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謝茶想做什麼,本來還想伸手翻身將謝茶壓下去的,手伸到一半就頓住了。
然後……轉而握住了謝茶的腰。
眼睛被襯衣遮住了,春夜的視線裡一片漆黑,但聞到了襯衣身上來自謝茶的絲絲縷縷的香氣。
以及謝茶的指尖,沿著他的下巴一點點地往下勾劃,調情似的,將他的慾望一點點地勾起。
直到窗外又一道驚雷響起時,屋子裡,兩道沉沉的喘息也同時響起。
春夜高高的頭顱往後仰,修長優雅的脖子如白鶴一般。
謝茶也一樣。
仰著頭,眉毛緊蹙著。
偏偏春夜這時候,還在一邊喘息著,一邊握緊了謝茶的腰,明明聲音已經喘得不成樣子了,還在挑釁:
“大少爺要是受不了,不如換我來?”
謝茶笑了,深吸一口氣,俯下身,貼在春夜耳邊,聲音裡也帶著一絲挑釁:
“苗王大人,待會兒你受不了的時候可彆求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