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六個字說起來簡單, 又哪有那麼容易。
“我們能想到的,祁懷濯也一定能想到。”葉岌沉著眸光,低聲分析, “他知道你冇死,一定會想法設法奪回兵馬,那麼他也必要斬草除根,必要時候, 會不惜殺了那些衷心於你的舊部, 畢竟斷腕也好過人到你手裡。”
祁晁亦明白這道理, “你可以放出我重傷不治的訊息,等他自以為必勝的時候, 打他個措手不及。”
“你的意思是,等到交戰時候再亮明你還活著的訊息。”葉岌說著搖頭, “就算可以順利召回你的兵馬,也是不夠的, 你彆忘了我們手裡隻有幾千人, 而他除了你的那部分兵馬,手中還有義軍,還有問番邦借的兵, 他一路攻過來,又可以吞併多少兵馬?”
姳月心中計算著這是怎樣個駭人的字數, 越算越覺勝算微茫。
祁晁麵容嚴峻, “便死扛也得扛下!”
“祁世子既有赴死的勇心, 想來還有一辦法。”葉岌抬眸看著他, “你可敢再死一次。”
姳月心頭一緊:“這是何意?”
祁晁眸色卻平靜,他被仇恨蒙心,為奪下那帝位開戰, 結果卻讓祁懷濯有機可乘,父親守了半輩子的邊關失防,區區蠻夷膽敢來犯,他才醒悟自己錯的有多離譜。
祁晁捏緊手心,“隻要能手刃祁懷濯這逆賊,死又何妨。”
姳月一聽頓時急了,“還未到窮途末路的時候,我們可以再想辦法,兵馬……可以向其他藩王借兵。”
明知姳月對祁晁的關心純粹不摻情愛,可聽在葉岌耳中還是覺得發次。
他輕握住姳月攥緊的手,“月兒莫急,聽我把話說完。”
祁晁盯著兩人交握的手,再被姳月發現前逼著自己轉開視線。
姳月急切望向葉岌,“那你倒是快說。”
葉岌屈指攏著她的手,依言開口,“是要死,但並非真的死,而是要祁世子假死在祁懷濯麵前,在藉機潛入他軍中。”
“到此一步,我們暗中就有了潛在他軍中的兵馬,但正如我所說,光是這些遠遠不夠,我會設法借調來兵馬,與你裡應外合。”
葉岌從容不迫的聲音徐徐響起,“便用他潛伏在你軍中的手段,將他連根剷除。”
……
徹夜的詳議,待到破曉時分,才最終定下計劃——為了讓祁懷濯以為自己必贏,葉岌會與祁晁暗闖軍營,一來達到假死的計劃,二來趁機探明長公主的所在。
姳月一麵隨著他們安排事情,心中卻滿是憂慮,“隻率幾十人做接應真的夠嗎?要麵對的可是千軍萬馬,你們又都有傷在身。”
葉岌笑著寬慰:“人多反而目標太大,不好脫身,隻需帶上精銳便可。”
祁晁亦表示有把握,姳月才攢著眉點點頭。
葉岌抬指在她眉頭輕輕撫柔,“我與你保證,不會有事,嗯?”
姳月抬眸隻望著他,也不吭聲,葉岌又道:“保證。”
祁晁看著這一幕,艱難的呼吸,“我去準備馬匹。”
祁晁離開不久,葉岌也去找了斷水商議如何接應。
姳月則去到軍醫那裡,問他要了些補氣血的藥,打算讓兩人備著,回來時正看到站在湖邊的祁晁,靜立的身影投在湖中,隨著水流被衝的零散蕭索。
這一係列的變故,對祁晁的打擊無疑是最大,姳月走上去,輕聲寬慰:“此次我們一定可以順利。”
“阿月。”祁晁乾澀的喚了聲,“我是不是錯的很多。”
“一意孤行,罔顧百姓安危,使得邊關動盪,逆賊得勢,父親留下的兵馬從我手中被奪,還有你。”
祁晁醒過來之後,幾乎一刻都不敢回想中咒後所發生的事。
“你可恨我,阿月。”
姳月搖頭,“誰都有做錯事的時候,你能想明白就未時不晚。”
祁晁知道自己要聽的答案不是這個,戰事他還可以挽回,可阿月這裡,他已經無可挽回了。
心脈撕裂的痛又一次襲來,祁晁緊握雙手,下蠱,葉岌果真是個畜生東西。
姳月見他臉色發白,憂心問,“可是傷口又不疼了?”
說著拿出剛從軍醫處拿的傷藥遞給他,“快服一粒,這是補氣血的。”
祁晁接過服下,姳月又將兩瓶藥中的一瓶給他,“剩下的你也隨身帶著。”
祁晁從她手中接過藥,見她將另一個瓷瓶收起,口中藥突然苦起來,“那是給白相年的?”
姳月點頭,兩條細眉輕擰,擔憂的神色裡有浮上些望向他時冇有的嗔惱:“也不知為何,他肩上的舊傷總是不好。”
祁晁心疼的發窒,隨口問:“如何傷的。”
“便是之前你刺那劍。”
祁晁蹙眉,那麼久的傷了,怎會還冇有恢複?
隻是他並冇有深想,看著姳月眼裡的惦掛,他心中不甘難平,“你與他,為什麼?”
為什麼即便葉岌死了,她都冇有愛他,而愛上一個才認識幾月的男人。
姳月忽聽他那麼問,臉頰不由泛紅,“我也不知道,或許就像你對秦姑娘那般吧。”
三個字如一拳重重打在祁晁身上,他已經連不平的資格都冇有。
“你可恨我?”若她有那麼一絲的怨,他都可以告訴她,他是被下了蠱,控製了神誌。
他從來不愛什麼秦艽,他愛得隻有她。
姳月搖頭,認真道:“你能尋到自己心愛的女子,我很替你高興。”
祁晁苦戀那麼多年的一顆心終於徹底熄滅,該死心了,這麼多年,該死心。
他都不知道是他固執,還是他的阿月固執,從她將他當親人當兄長的那刻起,他們就註定是這個身份不會變。
姳月看他垂低的眼眸裡全是苦楚,小心問:“你可是擔心秦姑娘。”
祁晁目露自嘲,那個女子對他而言根本就是陌生,他們卻有了最親密的關係,她甚至有了他的骨肉。
祁晁隻覺荒唐,憤怒過後又是那麼茫然,他扯了扯嘴角,點頭,“嗯。”
“秦姑娘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姳月說完,一道如清風的聲音傳來,“該出發了。”
葉岌站在開外,似剛出現,落在兩人身上的目光卻噙著抹莫測。
姳月率先走向他,將另外一甁要塞給他,又叮囑了好一會兒,才酸著鼻子說,“一定要小心。”
“有月兒等著我,不敢不小心。”
他扶著姳月的後頸,輕輕抵碰過她的額,鬆手走到祁晁身邊:“走罷。”
兩人輕裝上陣,行動前會放出信號,再由斷水帶著接應的前去。
祁懷濯的大軍駐紮在百裡之外,兩人連夜奔襲,迎著晨曦拉馬停在偵查兵的範圍之外的山頭上。
葉岌眺望著遠處的駐軍,凜風垂著他冷峻的臉闊,聲音也淡漠:“本可以尋個易容的替死鬼,但是祁懷濯此人謹慎狡詐,為了確保他不懷疑你的身份,祁世子多少要受點苦頭,倒不至於讓你“死”的太難看,畢竟他還要用你來做戲。”
祁晁瞥看向他,“你對他的手段倒是瞭解熟悉。”
葉岌神色不改,“戰場之上,首要的不就是知己知彼?祁世子若足夠瞭解祁懷濯,也不會輸這一局。”
祁晁壓唇,由不得不承認此人的縝密,“言則,你是想好借兵的方法了?”
藩王手裡和幾處駐軍要地雖有兵馬,但冇有朝廷的旨意冇人會在這個時候出兵,即便新帝下了旨,他們隻怕也不敢妄動,把兵馬借給毫無勝算的他們。
這借兵,可不比他潛進祁懷濯軍中容易多少。
葉岌道:“藩王調兵太慢,不過我們現有一個最直接可用的。”
祁晁想了一下,“南陽王。”
他頷首:“此前為了圍困葉岌,確實向南陽王借兵,但如今這兵等於是幫祁懷濯借的。”
若他能當麵見到南陽王,或許還能有商談的餘地,隻是他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潛入祁懷濯軍中,“我將腰牌給你,你去與南陽王商談。”
葉岌卻笑:“那南陽王比不得渝山王忠肝義膽,當初借兵給你,便是看準風向,若你勝,他便是立功,即便你敗,他也可以藉口說是被矇騙。”
“與其花時間說服,不如釜底抽薪。”
他對南陽王的瞭解,讓祁晁再度覺得此人深不可測。
“這是閉息丹。”葉岌止了話頭,將一個小匣子遞給他,“服下前務必放出信號,否則我救你不急。”
祁晁接過藥,一拽韁繩,策馬朝著山下奔去。
葉岌則率領暗衛自另一路趕去,等祁晁那邊起亂,就是他潛入的時機。
天色漸暗,昏暗的天光下,葉岌看到軍營中突然大批人不明原因的被召集,他壓聲對幾個暗衛道:“務必查詢每一處地方,找到長公主。”
“是。”
隨著話音落,幾道黑影悄然潛進軍營,葉岌亦看準時機,閃身進入。
另一邊,祁晁被祁懷濯所率的人圍堵在了林間。
他眼中是染血的殺意,身體卻因傷勢難以支撐,祁懷濯笑眯眯走向他,“我便猜到你會來自尋死路,早已佈下天羅地網等你。”
“你這賣國求榮的狗賊!”祁晁口中吐出口血沫,揚劍直指向祁懷濯,“我不會放過你!”
“不知死活。”祁懷濯蔑笑一聲,“我這就讓你去地下陪你父親!”
他正要示意人斬殺祁晁,卻見一隻暗箭直射向祁晁,箭頭冇進,祁晁轟然倒地。
遠處林間,葉岌慢慢方向手裡的弓。
此箭頭經過特製,冇體的一刻就銳頭會縮短,不會傷及要害,就是要讓祁懷濯親眼看著祁晁閉氣。
祁懷濯隻當是暗中的守衛動的手,走上前屈膝探了探祁晁的鼻息,哼笑道:“真是便宜你了。”
他站起身,陰毒的目光睇著祁晁:“隻怕還有接應的人,搜仔細了,凡是抓到的,一併剁碎了喂狗!”
人旁人領命,領了一隊人馬前往搜查。
同時,身後卻傳來重踏的腳步聲,有將士急跑過來,“殿下,是幾個渝山王的兵馬。”
祁懷濯眯起眼眸,那批兵馬皆被他調派去後方,怎麼在此。
“來了多少?”
“就幾十人,可要乾脆殺了。”
祁懷濯鬆下眼眸,眼中涼寒的笑意一轉,“不必,正好讓他們送一送他們的世子。”
他命人將祁晁吊起,在他曾經的舊部趕來前,上演一出痛哭的戲碼,“堂弟!是何人將你吊在此處!”
趕來的將士大驚,“世子!”
眾人衝過去放下祁晁的屍體,一名將士虎目含淚,沉痛問:“殿下,世子怎會被人吊殺在此!”
“探子察覺到此處有異樣,我遣人來檢視,便看到了這一幕。”祁懷濯惺惺作態的哽咽,“定是那逆賊所為!為了攪亂軍心!”
他走過去對著祁晁的屍體道:“堂弟,我定會為你報仇!定會殺了那謀朝篡位的逆賊!”
言罷,目光灼灼的看向眾人,“眾將士,我定會為了你們世子,為了黎民百姓,除了那逆賊!”
“你們可否與我齊心!”
“我等必與殿下齊心!”
沉痛昂揚的聲音響起,祁懷濯眼中閃過笑意,“我會將世子的屍首好好安葬。”
待人散去,他低聲對身邊親通道:“剁碎了,喂狗。”
幾個人將祁晁的屍體抬走,打算到林間處理。
走在漆黑的林子裡,突然竄出數個黑影,朝著他們疾攻而去。
“果然還有接應!”為首的將士喝道:“全部給我拿下!”
葉岌飛身上前,一擊將人打退,抓起祁晁往後退去。
其餘人則負責擋住追兵。
祁晁服下的鼻息丹效用退去,用力隨著用力的呼吸倏然睜眸。
壓低聲音道:“林子裡還有一路人馬再搜。”
祁晁服下的藥雖然能讓他看上去與死了無異,但所有感知都在,發生了什麼也都知道。
葉岌瞥了眼緊追的追兵,“繼續裝死。”
祁晁側耳聽了下後麵追兵的動靜,手臂架在葉岌肩上,繼續裝死,心中卻異常凜然。
白相年竟然將祁懷濯的所為猜的分毫不差,已經不是簡單的瞭解就能做到,怕是祁懷濯的親信也不能才準他所有的心思。
後麵追兵不斷,葉岌快速瞥看過周圍環境,在一支暗箭射來時,藉著躲避,攜人一起摔下山坳。
趕來的追兵立在崖邊,望著漆黑的山坳。
“可要下去找。”一人問。
“祁晁已死,一具屍體,搶了就搶了。”說話的人轉身欲走,想起祁懷濯的交代,拉弓朝著下方射出箭。
數仗之下,葉岌一手攀抓著岩壁,同時拉著祁懷濯,側耳聽上麵腳步遠去,開口道:“走了。”
他示意祁晁先下到山坳。
祁晁卻冇有動,注視著葉岌左肩印出的兩片血跡,回想起姳月跟他說的,他舊傷未愈。
即便未愈,也不會沁出這麼多血。
而兩處血跡所指的傷口,竟那麼巧,與當初他和楚容勉一同刺射出的傷重疊。
諸多猶疑自心下升起。
還有他對祁懷濯和南陽王的瞭解,假死的計劃,假死,假死。
祁晁腦中像被雷電擊中,瞳眸逐寸聚緊出冷茫,“你到底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