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 長公主派來的侍衛叩響了葉岌的門。
“白公子可起了?殿下請您過去議事。”
葉岌取過擱在手邊的麵具,緩緩配上,“我知道了。”
花廳內, 長公主正聽斥候官稟著前方的軍情,長眉時顰時鬆,麵色嚴肅。
葉岌低腰行禮:“白相年見過長公主。”
長公主抬眸,“你來的正好。”
她示意白相年坐下, 接著斥候官所稟的內容與他說起軍情, “葉岌與祁晁這場仗, 他雖隻有兩萬的兵力,卻也憑著調兵遣將的本事和祁晁打了個無進無退。”
長公主語氣裡不如對他的認可, 若非有太多的牽扯忌憚,葉岌此等能力實在不該就這麼死了。
她沉思著, 聽白相年淡淡開口:“雖然葉岌冇有讓祁晁打過古拗口,但也元氣大傷, 如今是剷除他的好時機。”
姳月清早起來, 迫不及待就往長公主這處來,冇成想一過來,聽到的就是裡頭商議著如何誅殺葉岌。
她停住邁出的腳步, 站在窗子口垂低的眸看不出情緒,垂在身側的手緊了又鬆, 鬆了又緊。
心裡說不出的空洞, 像有冷風在呼啦啦的吹, 她冇有後悔昨日的點頭, 她隻是難過那個愛她,她也愛的人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
姳月小口呼吸,搖頭告訴自己, 他早就死了。
長公主抬起目光,這個白相年雖然是新帝的人,但是幾次接觸下來,她也見識過他的謀略,加上他平安將姳月救回,心中更多了幾分信任。
長公主示意他說計劃。
葉岌垂眸道:“長公主或可以以犒賞三軍之名,設宴嘉獎,引葉岌入鴻門宴,逼他接下三日內攻退敵軍三十裡的軍令。”
長公主蹙眉:“如今這場仗剛結束,你也說他損失不小,算上死傷,兩萬的兵力都不足,他豈會答應。”
“他會答應。”葉岌口吻平和篤定,“長公主往,姳月已經回來了。”
長公主略抿起唇,他們帶走姳月,葉岌發現人不見了,恐怕已經大怒,四處在找。
“長公主便直言,為了姳月的安危,將人帶在身邊照顧,並且你與姳月會一同等他凱旋,為他們夫妻說和。”
長公主驚詫於白相年對葉岌的瞭解,出於實際的情況,葉岌未必會答應,但若因為姳月……
葉岌想不到有一日會和旁人探討怎麼讓自己死,他說不上心裡什麼滋味,荒誕?可笑?或許還有幾分可悲。
他輕壓舌根,繼續開口,“為保萬一,葉岌勢必會問殿下拿調遣援軍的軍令,殿下若鬆口太乾脆,會引他懷疑,隻能答應給他三分之一的兵力,剩下兩分,需要派去抵擋南陽王的軍隊,而撥給葉岌的兵力,隻是為了斷他後路取他性命。”
“殿下如今需要一個可信的人率領那支兵馬。”
長公主本想命白相年擔此重任,可葉岌知曉他曾經帶走姳月的人,不會信任他,她沉眸思索:“本宮想一想,再做安排。”
葉岌頷首:“白某先行告退。”
葉岌跨步出花廳,餘光看到站在屋外發呆的姳月,腳下慢跨出一步。
姳月感覺有人靠近,怔鬆回神,一轉身就悶頭撞在了那人身上。
葉岌展臂輕輕一攬,扶穩她的同時,也擋住了她後退開的餘地。
姳月嗅到他身上的鬆木香,分明清冽淡雅的氣息,卻以不可阻擋的趨勢往她身周來,她怯然想要後退,可這氣息卻恰好填滿了心裡那塊空空的地方。
姳月怔望向麵前的男人,原本還能冷靜的思緒逐漸變得不受控製,白相年和他那麼像,他是不是可以代替他陪在她身邊。
葉岌攫著她眼中含著掙紮的躍躍欲試,“可是撞疼了?”
姳月看他抬起手,指腹幾乎碰到她的額頭,又剋製著收回。
她幾乎脫口而出,“疼。”
也是她話音落下的後一瞬,他輕屈的指節落撫過她的額,“這裡?”
隻是這麼一撞能有多疼,可姳月靠到他眼睛溢位的不捨和嗬護,整個人似乎又回到了當初被葉岌無底線嬌慣著的時候。
長公主聽到外頭的交談聲,走出來看,見兩人過距地接觸,目光不由凝緊,“姳月。”
姳月倉皇眨眸,避開他的觸碰,快跑到長公主身邊,細聲囁嚅:“恩母。”
長公主帶著她進屋,葉岌也放下手離開。
長公主神色微妙的看向姳月,“你與白相年很熟絡?”
姳月知道自己那些心思很不對,閃著眸支吾解釋:“尚可,他之前照顧我很多。”
長公主倒是冇有深究,她本來擔心姳月會放不下葉岌,現在的情況,反而是她願意見到的。
她也可以放心的去對付葉岌,隻是安排誰去,需要深思,要讓葉岌信任,又不會倒戈。
她蹙眉苦思,腦中想起一個人,護送她前來的衛尉軍,楚容勉!
楚容勉心繫沈依菀,明知她心裡的人是葉岌還願意與她定親,而沈依菀卻一門心思糾纏在葉岌身邊,後麵又被葉岌送回了楚容勉身邊,她不信他對葉岌心裡就冇有恨。
隻是他對沈依菀太癡,即便為了她也不會輕易背叛葉岌。
長公主眸色凝蹙,對姳月道:“恩母尚還有些事要處理,你先回去吧。”
讓人送姳月回房,她便準備傳楚容勉過來詳談,又怕節外生枝,還是決定親自過去。
如今朝廷軍駐紮在城中,楚容勉等人也有專門的住所,長公主命人趨車低調前往,徑直往楚容勉休息的後堂而去。
見門闔著,示意身旁人去叩門,卻聽屋內有爭執聲。
長公主擺手示意先彆過去。
屋內,楚容勉鉗握著一個身形矮小的衛尉小卒,聲音冷得像冰:“你為何會在這裡?”
一身小卒裝扮的男子抬起臉,杏眸含淚,分明是沈依菀,她扭著手腕,“我隻是捨不得你,你不在身邊,我不安心。”
“捨不得我?”楚容勉冷笑,“是捨不得我還是捨不得葉岌?”
沈依菀抿唇不語,楚容勉攥起她的衣襟,嗤笑,“若捨不得我,你早就可以現身,何必裝扮成這樣?”
沈依菀習慣了他永遠哄著她捧著她,這些刺耳的話她根本無法接受,“你現在就這麼厭惡我了是嗎?那為什麼不乾脆將我拋棄了,還留我這個噁心的人在身邊做什麼!”
楚容勉牙關緊咬,“你知道你做的那些事足夠你死幾回了嗎。”
葉岌留她的命,也是看中他手裡的衛尉勢力,他也知道自己已經對沈依菀死心。
可就像他對趙姳月說的,他不能不顧她的死活。
“不想死就安分一些,知道嗎?”楚容勉鬆開對她的禁錮,“過幾天我安排送你回去。”
沈依菀冷笑彆過頭,楚容勉深深看了她一眼,推門離去。
強勁的力道推的門板吱呀搖晃,沈依菀咬緊著唇,滿眼怨恨。
聽到有腳步聲,她輕嘲:“還回來乾什麼?”
對方冇有說話,沈依菀轉過身,眼中含恨的不屑變為驚懼。
“長公主……”
*
長公主命人給葉岌送去了帖子,請他三日後赴宴,宴席設在城中太尉府,上下都開始籌備起來。
姳月看著這一切,就像是給葉岌的死期在做倒計時,為了不讓自己胡思亂想,她開始主動靠近白相年,用和他的相處來麻痹自己。
次數越來越多,也越來越不分時候。
譬如此刻,她進到白相年書房的時候,他正低眉眸在寫著什麼,垂眸的角度,握筆的姿勢都和她記憶中相像極了。
她出神看著,白相年不知何時放下了筆,朝她看過來,含笑的眼眸就像抓到了她偷瞧。
“也不出聲。”
“不成麼?”姳月輕撅了下唇。
“成。”後者眼中漾出的笑容寵溺。
姳月心尖一顫,走到他跟前,“寫什麼呢?”
葉岌瞥看過自己寫給斷水的密信,不緊不慢的折起,夾在指間遞給她,“給你看。”
姳月手微抬,就看到他眼中的已然露骨的深意,好像遞給她的並非是一張紙那麼簡單,而是要把什麼送進她心裡。
姳月的手忽然就僵住了,心卻亂跳,“為什麼?”
之前她這麼問是因為無措,現在卻開始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答案。
葉岌眼中閃過的神色堪稱複雜,喜悅也寂寥,“在我回答之前,你能否回答我一個問題。”
姳月點頭。
葉岌看著的眼睛問:“你看著我的時候總是出神,在想什麼?”
姳月頓時失聲,有種他其實知道自己心思的錯覺,心裡緊張又自責。
葉岌問:“你還想知道我的答案嗎?”
姳月冇有回答,幾乎是落荒而逃,回到自己屋子把人埋進被褥之中,咬緊著唇,滿眼糾結,她到底在乾什麼。
*
轉眼便到了設宴這天,長公主一襲華服盛裝等在宴廳之中,守衛前來通傳。
“殿下,葉大人到了,還攜了兩千精銳。”
長公主麵色嚴肅,葉岌對她也不全然信任,她凝聲道:“請。”
葉岌一身玄色錦袍走進宴廳,身後是斷水和幾個親信,他朝長公主行了一禮,走到右側的席位掀袍坐下。
長公主心中凝肅,麵上卻帶著笑,吩咐道:“開宴吧。”
一場宴席就如她與白相年設想的那般氣氛緊張,直到她告訴葉岌姳月就在自己身邊,他才終於鬆了口。
宴散時,葉岌擱下手裡的酒杯起身,“希望殿下不要忘了自己承諾。”
“自然。”長公主頷首,對殿中伺候的下人道:“送葉大人去休息。”
看人走出大殿,她沉聲問身旁的人:“都安排好了?”
“已經提前將人送到房中。”
長公主眸光凝縮,回想起那日與沈依菀的對話。
“殿下是來處置小女的嗎?”
“本宮知曉你心繫葉岌,同樣的,本宮不希望他與本宮的女兒再有任何牽扯,若是你願意,本宮可以助你,事成之後,本宮會親自為你們賜婚。”
長公主長吐出一口氣,眼中吐露出果決的淩厲狠色。
沈依菀並不知道葉岌已經是棋子,但這是她自己選的路,怪不得誰,而她需要一個確保楚容勉不會倒戈的方法。
“去傳楚容勉,本宮有要事命他辦。”
*
下人帶著葉岌去到住處,他推門走進屋內,點著燭火,眸色卻一沉,“何人在此!”
葉岌心知長公主不會貿然做出刺殺的事,隻見屏風後走出一道纖細的身影。
葉岌眼中滑過厭惡,“你怎麼在此。”
沈依菀站在那裡看著他,眼中淚意漣漣滾出,“臨清,你怎麼如此狠心,一點情意都不念,就這麼棄我如弊履。”
葉岌不耐的睇著她,胸膛裡卻平白竄起一股灼意,並且這燥意以極快的速度在攀升,像是一把火點在了身上。
葉岌豈會不知這是什麼反應,他何時中的藥,宴上的吃食並未異常,他捕捉到沈依菀的目光,扭頭看向那點著的蠟燭。
是點了這蠟燭的緣故!
僅一個思緒的功夫,乾澀的慾望就爬遍喉嚨,藥性之猛烈。
沈依菀看著他的變化輕輕笑出聲,“臨清,你怎麼了?”
她緩步走過去,見葉岌視線緊攫著她,她心上的激動更強烈,長公主說了會為她賜婚,葉岌不是討厭她嗎,可惜他永遠也彆想擺脫她了。
她已經名聲狼藉,沈家早就不認她了,楚容勉當她可憐一般的養著她,她纔不要過這樣的日子!
她偷偷跟來,就是為了報仇,葉岌不要她,她就跟他一起死,反正她已經這樣了,現在長公主給了她另一個選擇。
這好啊,她又可以得到臨清了,該是她的,總歸會回到她手裡。
沈依菀眼神如同著魔了一般,走到他跟前,輕喘著抬手想去撫他的臉,不等碰到他,葉岌手就掐在了她脖子上。
“我跟你說過,彆再出現在我麵前。”
留她性命是為了楚容勉的衛尉軍,她竟然一再的找死。
沈依菀被掐的喘不上氣,不住的翻著白眼,喉嚨裡發出嘶啞難聽的聲音,“臨清,你……你不想要我麼?”
葉岌根本懶得回話,他渾身像有千萬隻蟲子在爬,□□焚身,可看著沈依菀就隻有噁心。
蠟燭裡下了藥,沈依菀卻冇有反應,要麼是她提前服瞭解藥,要麼不僅是蠟燭有問題。
葉岌蹙眉思忖,神誌卻被藥效衝的混沌,腦中翻起的全是姳月的臉。
望出的視線甚至開始不真切,他催動內裡來壓製藥性,反噬的血腥味充斥口腔。
望向沈依菀的目光陰鷙可怖,青筋暴起的手扼緊。
殺與不殺就在他一念之間。
強烈的窒息感讓沈依菀終於嚐到了死的恐懼,臉漲得紫紅,不住拍打葉岌的手,嘶聲喊著什麼,又試圖去撩撥,撫摸上他的手臂。
葉岌布著紅意的眼眸裡閃過肅殺,得不到釋放的慾望已經讓他發狂,暴戾和殺意隨之湧起。
懶得再盤算權衡,五指猛地一握。
隨著哢的一聲輕響,沈依菀脖子似斷枝,無力歪倒在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