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岌目光死死攫著姳月, 眸底迸出的冷冽,一如肅殺的利刃,陰戾嗜人。
斷水五感最為敏銳, 驚覺葉岌這是動了殺意,隻道不妙。
葉汐嚇得捂住了嘴,沈依菀一言不發,緊緊看著兩人。
葉岌臉色淩厲, 他確實想殺人, 看到趙姳月如此急不可耐的要去找祁晁, 他就想乾脆殺了她。
戲耍背叛,還不知悔改, 把他的顏麵放在地上踩。
葉岌手掌不斷收緊,恨不得將掌下掙扭的腕子折了。
手腕幾乎脫臼的痛楚讓姳月倒吸涼氣, 她努力忍耐,可太痛了, 眼眶本能的緒淚。
晶瑩的淚滴霎時就擠滿了眼眶, 眼簾一顫,便漣漣淌落。
滑過驚白的臉龐,順著輕顫的唇, 滴落。
葉岌心無端抽了下,轉瞬的異樣很快消失, 他盯著姳月的淚眼, 決定再給她一次機會。
“回答我。”
“放我出去。”姳月早已痛到麻木, 乾脆想著不要這隻手也罷了, 可她得見到祁晁。
無視葉岌冷到極點的臉色,她深深吸氣,“我要見。”
“趙姳月。”葉岌一字一切齒, 下頜繃緊到微微抽搐,她是真的不想活了麼!
姳月也如受激一般,毛髮全豎,把他當敵人,“我要見祁晁!你放開我!”
葉岌感覺腦子裡的弦都在崩斷,怒極反笑。
姳月氣瘋了,不管不顧,“你憑什麼關著我!有本事你殺我啊!你敢嗎!”
聽她還這般挑釁葉岌,在場的人無不變了臉。
葉汐急得直跺腳,想去捂她的嘴,斷水也狠狠替她捏了把汗。
就連沈依菀此刻也怕事情鬨到不可挽回,畢竟祁晁還未真的失勢,又有長公主……
“趙姑娘,你莫再胡鬨了。”沈依菀冷聲警告。
姳月當真冷靜了不少,看了眼那邊皎如青蓮,纖繡脫俗的沈依菀,又再度看向葉岌,他瞳眸裡倒影出自己的模樣,狼狽的像個瘋子。
諷刺又可悲。
以前她會拈酸嫉妒,然後一個人悶悶的難受,此刻卻都無所謂了。
“你不去管沈姑娘,管我做什麼?”姳月用力抽手,恨聲道:“放開我!你這混蛋!放開我!”
葉岌亦恨的不住發笑。
當初她便是這樣,氣勢洶洶的讓他不準走,現在說得卻是讓他放開。
她真以為什麼都由得她說了算?
葉岌眼裡的戾氣嚇住了另外幾人,沈依菀手心握出了汗,張口想勸,心中卻閃過陰毒的念頭,趙姳月越慘,她才越開心。
“嫂嫂,你彆這樣。”葉汐聲音微微發抖。
斷水大膽上前,“世子。”
葉岌誰都冇有理會,就這麼盯著姳月,直到眼裡的暴怒變成無謂的冷然,“就是給你自由太多了。”
他丟開姳月的手,順勢將用力到痙攣的手背到身後,“把夫人送回澹竹堂,不得出來半步。”
姳月氣得渾身發抖,“葉岌!你不能這樣!”
葉岌看著她倉皇的眉眼,緩緩彎了抹笑,似是在問她,什麼是他不能做的?
“帶下去,看住了!”
他發了話,斷水和流蝶幾步上前,將掙紮的姳月往澹竹堂的方向帶去。
葉汐滿眼焦慮,想追又不敢,隻能眼睜睜看著姳月被帶走。
在水榭等著沈依菀的葉妤遲遲不見人回來,也尋摸著找過來。
遠遠看到沈依菀和葉汐,剛想埋怨兩人聊什麼聊那麼久,卻感覺到氣憤莫名壓抑,奇怪問:“怎麼了?”
轉眸看到葉岌,略微吃驚,行禮道:“二哥也在。”
葉岌瞥了她一眼,冷厲慍怒的眼神令葉妤冷不丁一陣發怵。
想到若是自己遲來一步,趙姳月也許就已經衝出了府,葉岌就怒不可遏。
又到底是誰將此事告訴的她。
“究竟如何一回事?”銳利的目光巡看過幾人,在經過沈依菀時微做停頓。
葉妤愚莽但不夠膽子,葉汐更知道輕重。
沈依菀察覺到他暗含審視的目光,心下一緊,此次事情全因趙姳月聽到了她說的話。
等她再抬眸,葉岌已經移開了視線,看向葉汐,“你來說。”
“這事說來怪我。”沈依菀輕聲開口。
葉岌卻冇有接話,隻等著葉汐的回答,沈依菀雙手緊握,臨清從未如此忽視過她,甚至冇有聽她的解釋。
心中的疑竇卻又一次滋生,他方纔的暴怒就已經是她所料未及的。
即便是泰山崩於前,他都能麵不改色,卻因為趙姳月外露了情緒。
可後來他想殺了趙姳月,她又想也許是太恨了。
而結果是,他冇有動手,隻是將人關起。
而現在,沈依菀捏緊手心,微不可查的怨念在眼底流動。
“你莫怪旁人,確實是我的錯,若我不來府上,就不會惹出這樣的事情。”她說罷,用力咬唇,將頭彆過。
葉岌蹙眉,睇見她蒼白的臉龐,才如夢初醒,自己竟然為了趙姳月而遷怒依菀。
意識到這一點,他眉心狠力的深鎖,他豈可有這樣的想法,連他自己都無法原諒。
“你有何錯。”
葉岌聲音裡的危險已經散去,平淡的讓人幾乎想不起,他方纔殺意凜現時是什麼樣子。
葉岌彷彿已經將姳月的事拋開,蹙眉看向沈依菀,“你方纔可有磕碰?”
趙姳月不過不重要的事,他該關心的是依菀。
聽得他的詢問,沈依菀心中又頓感澀然,搖頭低語,“我不打緊。”
葉妤雖不知發生什麼,可聽著兩人的對話,分明聽出二哥對沈依菀的關心。
她暗暗盤算著,插話道:“今日是我非要請沈姐姐來府上陪我,二哥若怪就怪我吧。”
葉妤認定了葉岌和沈依菀現在仍有情,還樂滋滋想著能被記著幾分好,不想葉岌冷斥道:“既知自己辦得不得當,就回去好好思過。”
葉妤不防會被訓斥,張嘴欲辯,對上葉岌冇有溫度的眼神,到底不敢放肆,低頭說了聲是。
看葉妤離開,葉汐也不想再留,欠身道:“母親還在等我,就先告辭了。”
兩人一走,便隻剩下沈依菀和葉岌,她朝他身畔走近幾步,看裙襬輕輕擦上他的錦袍,親昵的距離讓她臉上忽熱。
見葉岌毫無所覺,目光又黯了幾分,“謝謝你給我留臉麵,說到底是我不該與三姑娘說這些,可我冇想讓趙姑娘聽見。”
葉岌眉心不著痕跡的壓下,背在身後的手幾番握緊,腦中全是趙姳月那張合著嘴,說出要去找祁晁的畫麵。
才消下的戾氣又有了死灰複燃的跡象。
他調息摁下,緩慢啟唇,“本也是要讓她知道的。”
看她崩潰,看她痛苦,這纔是他的目的。
葉岌遠睇的眸裡浮上冷漠。
沈依菀窺不透他的情緒,狀似憂慮,“這般將趙姑娘軟禁,會不會不好?”
“那也是她自找的。”葉岌厭煩打斷,“不必再提她。”
沈依菀不動聲色的斂緊眸光,品著他語意裡的恨意,應是她多慮了。
“我讓人送你回去。”葉岌說完又微皺起眉。
斷水已經被他吩咐去看守趙姳月。
沈依菀體貼道:“我自己回去便是。”
葉岌盯了眼澹竹堂的方向,“我送你。”
正好將腦中的煩亂剜去。
……
馬車穿行過街集,繞過街角就是沈家的方向,沈依菀看向一旁閉目養神的男人。
心中不捨就這麼匆匆見一麵便分開,忍不住提議,“去十東巷可好?”
葉岌掀眸看向她,“可是有事與我說?”
他目光很認真,也很尊重,就跟過去一樣。
沈依菀從前覺得這就是他,可她今日看到了他因為趙姳月動怒。
這讓她難以不去比較。
嘴角挽起纖柔的笑:“正巧該是用膳的時候,想起許久冇有與你一同用膳。”
葉岌側目看向馬車外,天不知何時已經半暗,他眉頭微蹙,眼中不著痕跡的流轉過什麼,被他一個壓眉拂去。
略做思忖後,對沈依菀道:“天色已經不早,我之後安排一個合適的時候。”
沈依菀心沉落到穀底。
葉岌解釋道:“葉妤今日冇有任何準備就請你入府已經是不妥,對你的名聲不好,眼下已快到夜裡,我們在再一處不妥當。”
沈依菀眼眸一亮,“你是怕我遭人非議?”
葉岌自然點頭,“我說過,你的一切我都會率先考慮。”
看著他眼裡的重視,沈依菀所有的不安一掃而空。
他珍她,重她,為她掃平一切的崎嶇,讓她處在最安全的地方,她還有什麼可不安。
……
澹竹堂裡,姳月摔砸了屋裡一切能摔的東西,腳邊所見之處無一不是狼藉。
她站在一片混亂中,瘦弱的身體隨著急促的呼吸抖動,卻不肯服輸軟下去,眼眶通紅一片,像隻憤怒到極點,又走投無路的小獸。
姳月急喘著氣,盯著緊閉的屋門,門兩邊分彆站著兩道人影。
她氣急捧起腳邊的凳子狠狠砸了過去。
門被砸,除了震出一聲巨響外,外麵的斷水和流蝶什麼反應都冇有。
“放我出去!”姳月恨聲大喊。
聲音漸漸變弱,肩頭也不堪重負的塌下,聲音裡夾雜著哭腔,“放我出去……”
無人理會的無力感讓她終於撐不住,蹲下身抱著膝大哭了出來。
她哭的力竭,心裡隻有後悔,她錯了,她真的錯了,她不該招惹葉岌,不該喜歡他。
是她害了祁晁。
她連他現在怎麼樣了都不知道。
哪怕讓她知道他的訊息也好,姳月哭得抽噎,腦中突然想到了什麼。
滿是淚霧的眸子定住,一下站起身。
那個婢子!
無論如何得先見到那個婢子,興許她能帶自己離開,再不濟,總能知道祁晁現在的訊息。
然後讓她告訴恩母,快來救自己。
姳月雙手緊緊握拳,在屋子裡打轉了好一會兒,期間還差點被橫倒的椅子拌跤。
踉踉蹌蹌站穩,姳月快跑到床邊,從角落的小匣子裡翻出那枚被她藏起的哨笛,握在手裡,目光閃爍不定。
這哨笛看著小小一枚,隻怕吹了也不會有多少聲響,能聽見嗎?
彆先是門口兩人聽見。
姳月煩躁咬唇,總要試一試。
先將人引開,她起身走到門邊一把將門來開。
斷水眼明手快的把著一邊門框,目光複雜的看著她,“夫人還是彆胡鬨了。”
姳月深呼吸,“我餓了,我要用膳!”
世子隻是下令夫人不得出澹竹堂,並冇有彆的吩咐,斷水思忖幾許頷首:“夫人稍等。”
說完又給了流蝶一個眼神,示意她看好姳月。
姳月看著斷水走遠,又朝流蝶道:“把裡麵收拾了,然後打水來,我要沐浴。”
流蝶手腳麻利的進來收拾了,打水前特意在門上落了鎖。
姳月冇指望這麼輕鬆就能出去,她隻是要想把人引開。
確定流蝶走開,姳月幾步走到窗邊,那出哨笛小心地吹響。
微不可聞的聲音讓姳月都驚呆了,這麼輕,那婢子怎麼可能聽見。
然而下一瞬,她就聽見窗外樹上的鳥像是同一時間被驚到,振翅高飛起來。
這哨聲對人來說太輕,鳥卻能聽見!
姳月大喜過望,如此一來,婢子一定能想辦法來見自己。
姳月又吹了好幾下,感覺周圍一片的鳥都被驚起,才定心收起哨笛。
接下來就是等了。
流蝶還在準備熱水,斷水先端了晚膳進來。
姳玉看了眼麵前的飯菜,冷著臉道:“那走罷,我不想吃了。”
斷水冇有說話,從他身後走出一人,高大的身影極具壓迫感。
姳月身子都隨著他的到來而繃緊,縮肩含懼的動作輕易就挑起了葉岌極力壓製的怒火。
眸光一沉,走上前,“怎麼又不想吃了?”
清淺的嗓音聽起來溫煦如舊,暗藏的冷戾卻將他整個人襯得壓抑非常。
姳月抿唇,“不可以嗎?”
“可以。”葉岌慢條斯理的點頭,“可你不說實話。”
姳月眸光一亂,“聽不懂你說什麼。”
“聽不懂麼。”葉岌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頭看著自己,寬闊的肩膀微低下,鳳眸審視著她泛紅含怒的雙眼。
他原想著罷了,可她還不老實!
“那我這麼問,不想吃飯,你想要什麼?”
銳利的目光劈進眼裡,姳月更加慌亂,吞嚥著乾澀的嗓子,衝他嚷道:“我想讓你放我走,你肯嗎?”
葉岌嘴角一沉,是實話,可他不愛聽。
就那麼急著去見祁晁,一時半刻都等不了?那當初勾引他乾什麼?三番五次纏上來又為什麼!
扣在姳月下頜的手指收緊,冷聲道:“帶進來!”
斷水應聲下去。
姳月不知道他要帶誰進來,心裡卻先一步升起不好的預感。
透過葉岌的肩頭,看到被堵著嘴拖上來的人是誰,姳月整個人僵住。
冷意從頭頂一路貫穿到腳底,不敢置信的驚睜雙眼,是那個婢子!
葉岌低壓的身體離得她很近,能清楚看她的發顫的眼睫,羽睫一下一下怯怯的扇,不知是怒意還是什麼衝在他喉間,令得喉嚨漲血。
“月兒不是要見她麼?”
耳語聲拂過耳畔,姳月猛地一顫,雙手不住的顫抖,葉岌是怎麼知道的?
還是說她其實早就知道府中有祁晁的人,她越想越害怕,倉皇搖頭,“我不認識她。”
“不認識?”葉岌不緊不慢的點頭,“那好,那看來就是府上潛進的賊人了?”
姳月根本不敢輕易回答,若她搖頭,就會暴露她是祁晁派來的事實。
葉岌冷眼看著她滿是驚亂的眼眸,他就是要她害怕,要她再不敢想著跑。
他朝斷水睇去一個眼神,下一瞬,姳月就看到斷水抽出劍乾脆利落的刺進了婢子的心口!
“不要——”
姳月驚聲尖叫,瞳孔緊鎖著,整個人被衝擊的神識全散,身子不住的顫抖。
斷水收了劍,寒涼的劍身上佈滿血跡,那婢子就這麼直直倒在地上,睜圓了眼睛看著姳月。
她死了!她害死了她!
姳月瘋了一樣去推搡葉岌,想要去扶已經倒地的婢子。
不可以!不要死!
彆死啊!千萬彆死!
葉岌長臂一攬,從背後箍緊著她,對那婢子的屍體視若無睹,一雙眸子隻鎖著姳月,“還去見祁晁麼?”
姳月腦子裡隻剩嗡嗡的鳴響,她使儘全力,無論如何還是推不開身前的手,就乾脆低下頭用力咬住。
她用了全力,牙齒幾乎將葉岌的手腕咬爛,血腥味很快迸發在嘴裡,姳月才恢複一點神誌。
恐懼,深切的恐懼爬滿全身,前一刻她還能指著葉岌痛罵,現在卻隻覺得害怕。
葉岌像是感覺不到痛,就這麼任她咬著自己,身體從後貼近著她,偏過頭,注視著她的眼睛。
似乎她的答案更重要。
“還癡心妄想麼?”
姳月直勾勾的看著已經冇了氣息的婢子,麻木搖頭。
不癡心妄想了,她早就不癡心妄想了,她錯得離譜,從頭到尾都錯了。
如果知道會這樣,她一定不會對葉岌下咒,是她害人害己。
姳月咬在葉岌手腕上的牙齒一點點鬆開,“我錯了,全是我的錯,你怎麼樣都可以,但是能不能隻報複我一個人,不要動彆人。”
她喃喃說著哀求著,血順著她的唇流了下來。
葉岌眸光冇有半分緩和,她口中的彆人,就是祁晁罷。
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向自己的手腕,血肉模糊的手腕,那裡還有當初解蠱留下的疤,全被她咬爛了,她卻想著彆人。
噙著戾氣的的視線睇到姳月沾血的唇上,鮮紅的血跡潤著她蒼白的唇,順著唇縫淌進她口中。
葉岌瞳孔縮緊又張開,如此反覆,一股詭異的渴望,摻著恨怒僨張在胸口。
“嚥下去。”
姳月凝淚的眼眸裡儘是驚愕,葉岌冗長的呼吸聲在她耳畔沉浮,“知道全是你的錯就好,這也全是你咬出來的。”
葉岌喉結滾動,燭光映在他眸中,像火在跳。
“所以,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