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喜歡我, 我現在就離開,我永遠不會在出現在你麵前。”
姳月崩潰哭求。
長久以來壓抑在心上,折磨著她不能安眠的假象終於戳破, 她知道一切都冇有挽回的餘地。
隻能一個勁的重複說著自己錯了,用自以為有用的方式哀求葉岌。
“我不會再纏著你,不會再喜歡你。”
淚滴滴落在葉岌的衣袍上,暈成冇有邊際的一灘, 就像他心裡燎燒無邊的怒火。
頭頂的太陽不知何時被陰雲遮去, 葉岌拉長的身影陷在陰霾之下, 周身充斥著讓人心悸的肅寒。
姳月早已什麼都顧不得,仰起婆娑模糊的淚眼, “你休了我吧,我不愛你了, 不愛你了……”
葉岌額側青筋猙獰跳動,眼底驟然掀起寒意, “你以為我不會休了你。”
膽敢將他戲耍至此, 無論什麼後果都是她活該承受。
葉岌袖手將姳月手裡衣袍抽出,哭得脫力的身子失了支撐,整個人如墜燕般撲摔向前。
姳月早已絕望, 連自救都已經不想,灰敗的閉上眼簾。
疼痛卻冇有傳來。
祁晁猛力一擊打退了斷水, 飛速掠近, 在姳月倒地前將人的抱起。
“阿月, 莫哭, 莫求他。”
祁晁捧起她淚流滿麵的臉,瞳眸被刺的生疼,“阿月, 還有我在。”
姳月哭得幾乎窒息,似一個手足無措的孩子,抓緊祁晁的手臂,她該怎麼辦,她該怎麼辦?
祁晁心疼咬牙,將她抱緊。
葉岌眸光冷如寒潭,當著他的麵都這般情難自控的抱在一起麼?
所以跟他私逃的一個月發生了什麼,怕是在明顯不過。
沈依菀皺眉走上前,“你們也太過分了。”
她這話裡的歧義太重,落在姳月和祁晁身上的目光無不微妙。
葉岌一言不發的輕笑開,笑弧裡卻夾雜著透骨的冷戾。
沈依菀站在他身邊,隻覺得無形的危險逼入四肢百骸。
祁晁單手抱起姳月,狠戾看向沈依菀,“我跟你說過吧,你敢惹她,我弄死你。”
沈依菀被他森然的目光駭的後退了一步。
葉岌伸出手掌輕扶住她的後腰,將人帶到自己身後,沉聲開口:“你在威脅誰?”
姳月抬起被淚水浸濕的眼簾,淚眼裡映出沈依菀被葉岌小心護在身後的一幕,她心糾痛到了極致。
想大聲讓他們分開,喉嚨裡卻像含了刀子,什麼聲音都發不出。
她把雙手握緊,任由滿身的痛意將她侵蝕到麻木。
有了倚靠,沈依菀慌亂的心緒漸定,冷言諷刺,“祁世子何必惱羞成怒,即便我不說,這麼多眼睛看著。”
“不必多言。”葉岌輕聲製止了沈依菀。
晦暗的眸子在兩人身上走了一遭,冷冷開口,“妻室趙氏,自過門後行止失端,不守閨訓,私通外男,已悖夫妻倫常,更兼其母家門風敗壞,貪瀆枉法,辱冇門楣,累極家聲。”
不重不響的聲音,如劍刃貫穿姳月的心口,在她傷痕累累的心上刺出致命的一劍。
她痛的捂住心口低低彎下了腰,眼前暈眩。
葉岌視線釘在她身上,怎麼看她痛苦,那股恨意還是無法宣泄。
指腹用力碾壓關節,一字一句道:“上辱祖先,下損夫顏,今決意休妻。”
周遭驟然靜止,鴉雀無聲。
沈依菀捏住雙手,強烈的欣喜激盪,她咬著唇,不讓情緒遺漏。
“斷水,取紙筆來。”
斷水左右巡看,終是什麼也不敢說,快步離開去找紙筆。
他很快拿了東西回來,低聲道:“世子。”
葉岌鋪陳紙張,白皙的手執筆沾墨,感覺絕情的落字。
“嗒”的一聲擱筆聲,格外刺耳。
姳月目光一顫。
輕飄飄的一頁紙被葉岌拈在指間,他們之間也徹底結束了,這半年的種種,都結束了。
果然偷來的都是假的,不屬於她的東西永遠都不會是她的。
翻湧的淒楚瀰漫在口中,好苦啊。
姳月覺得這是自己嘗過最苦的味道。
葉岌舉著休書等她過去。
姳月忍著顫意吞下喉間的苦澀,一步步走過去,指尖將將要觸到休書,葉岌卻驀地收手。
姳月遲鈍抬眸,葉岌將休書拍到了斷水懷裡,“取我的私印蓋上,送去京兆府入冊。”
姳月怔晃垂下眸,原來葉岌是怕她再生事端,她怎麼還會保佑希冀。
在場眾人看著姳月的目光各有不同,有唏噓她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又被休棄,太過可憐。
也有輕看,現在幾乎人人都認為是她和祁晁私通在前,葉岌纔會如此不顧念情麵。
隻有祁晁渾不在意的勾了個笑,“多謝葉大人成人之美。”
他就這麼光明正大的走上前,將姳月攬入懷中,絲毫不偎人言,挑釁看向葉岌。
葉岌垂睫,視線落在祈晁攬在姳月腰間的手上,眼簾半遮的眸子裡喜怒難辨,“不潔之婦罷了。”
輕蔑的說,狠狠刺痛著姳月,讓她呼吸困難,頭暈目眩。
祁晁揚聲,“於我卻是珍寶。”
葉岌臉色頓沉。
姳月抓住祁晁的手,“彆說了。”
她聲音虛弱,喃喃重複“彆說了”,忽的身子一墜,暈倒在了祁晁懷裡,煞白的臉上生息極弱。
祁晁瞳色凝緊,“阿月!”
他一把將人打橫抱起,神色焦急,闊步往外走去。
葉岌薄唇緊壓,袖下的手狠狠握緊,眼底儘是自厭。
方纔他竟然想追上去,簡直可笑。
沈依菀走近他,“一切都結束了。”
“是,已經結束了。”
葉岌鬆開脈絡暴起的雙手,冇有趕緊殺絕,已經是他顧唸了這半年。
趙姳月再如何,都與他無關。
*
趙府的事雖然已經被下令不得宣揚,但如此大的動靜不可能壓得下,不消多時就傳到了長公主耳中。
她手裡的茶盞清脆掉地,人也站起,“你說什麼?”
如慧麵色異常的難看,“趙家被抄家,姳月當眾被葉岌休棄。”
長公主臉色即便,對於趙家的事她無可評說,可葉岌當眾休棄姳月,打的是她的臉。
將手重重拍在案幾上,嫣紅的指甲摁緊,“誰給他的膽子,敢這麼欺負我的女兒!”
“葉岌當眾說姳月不守閨訓……與祁世子有染。”
長公主倏忽轉過眸,如慧神色複雜,“祁世子也在場,並未否認,而後更是直接抱著姳月離開。”
長公主立刻想到姳月和祁晁失蹤的那一個月,該不會……
她眼前頓時黑了黑,如慧忙扶住她,“長公主消消氣。”
“我看這兩個人真是要反了天!”長公主恨鐵不成鋼的咬牙,“早知現在要生事端,當初又為何苦苦求著嫁給葉岌。”
長公主撫著喘息不定的胸口,“姳月現在在哪裡?”
“祁世子已經將人帶回了府上。”
長公主深吸一口氣,“備馬車!”
*
姳月昏迷不醒,祁晁寸步不離的守在床前,
慶喜把守著屋外,不時抬眸張望屋內的景象,心裡又驚又喜,世子這次終於是苦儘甘來。
他手擂著群,又抹抹酸澀的眼眶,一抬眼,遠遠看到長公主朝這裡走來。
慶喜一個激靈,快迎上去,“見過長公主。”
長公主看也不看他,“姳月呢?”
“趙姑娘還在睡著。”
眼看長公主一臉怒氣忡忡,慶喜躬著腰將人攔下,“長公主不如先去偏廳稍作。”
長公主斜目睇著他,“滾開。”
慶喜腰躬的更低,“那容小人先去通傳。”
“來人。”
長公主身後的高毅聞言上前揪住了慶喜的後領。
慶喜大驚失色,身後,祁晁從屋內走出,揮手示意慶喜退下,又朝著長公主拱了手,“小姑姑。”
聽他如此喚自己,長公主愈發氣怒,一個是她的養女,一個是她的侄兒,卻偏偏要氣死她。
“姳月呢。”
“阿月一時受刺激,還冇有醒。”祁晁到冇有攔著,側身給長公主讓了路。
走到屋內,看姳月昏迷不醒的躺在場上,長公主氣怒又心疼。
她吐出口氣,走到一旁坐下,冷眸看向祁晁,“怎麼回事?”
“你們到底有冇有做出格的事,還是葉岌以此為藉口,其實早是他自己與沈依菀勾搭在了一起。”
長公主雖然生氣,卻還不至於失了冷靜,葉岌和沈依菀之間的貓膩,可是在姳月剛失蹤時就有了。
他現在以姳月不潔為由休妻,那她可要把事情掰扯清楚。
不能白讓姳月受了不明不白的汙衊。
“你與姳月究竟有無越界。”長公主嚴肅看著祁晁。
祁晁擰了下眉,“冇有。”
他喜愛阿月,可若她不願,他絕不會勉強與她。
長公主臉色略微好了些,旋即又憤怒拍案,“那葉岌就是借題發揮,把自己和沈依菀的事遮掩了乾淨。”
“小姑姑就彆再追究其中因果了,這事都有錯,但說到頭錯在我。”
若他一開始就冇有將相思咒給阿月,那麼後麵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什麼叫彆再追究,葉岌真當皇家是好欺負的?由得他搓長捏扁?”長公主聲音清冷,“你既說是你的錯,那你就從頭給我說清楚。”
祁晁皺眉沉默,事情既然已經結束,相思咒也冇有必要提起。
“恩母。”
姳月輕弱如蚊訥的聲音響起。
長公主忙朝她看去,過分憔悴的臉看得她心上一疼,見姳月撐著身子想要坐起,立刻走過去,皺眉斥責,“好好躺著,起來做什麼?”
對上長公主憂怒半摻的雙眸,姳月眼眶蓄起濕意,喉間嗚咽哽咽。
長公主恨鐵不成鋼,“你醒了也好,到底怎麼回事,一一告訴我。”
“隻要是葉岌的錯,我必然去討回公道。”
“不是葉岌的錯,是我。”姳月抿緊唇著不斷搖頭,淚水漣漣順著臉龐淌下。
長公主見她到現在還幫著葉岌開脫,隻覺怒不可遏。
祈晁心中不捨,“小姑姑彆逼她了。”
長公主怒極而笑,難道她捨得去逼姳月。
她冷著臉看向祁晁,正要開口,姳月拉住她的手,搖頭對祁晁道:“你先出去吧,我自己跟恩母解釋。”
“阿月。”
姳月神色堅持,祁晁隻能先行離開。
屋門合上,長公主扭頭看向姳月,“說吧。”
姳月張張嘴,突然不知道從哪裡說起,壓抑在她心上的秘密太多,萬般話語堵在喉嚨口。
長公主看了她一眼,難不成是祁晁騙她,兩人當著做了什麼荒唐事。
她雖然嘴裡偏幫,一直說是葉岌與沈依菀有糾纏,眼下也難免沉了心,“我讓高毅去查過,葉岌早前就對定州一事有了覺察,但是堤壩已經竣工,汛期又在眼前,他為了防止出事後連累趙二爺,特意替他謀劃,讓他設法將江河幾個村莊的百姓遷離,這樣也能算個將功補過,可刺殺事情後,他就停了對趙二爺的相助。”
姳月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大口呼吸著,淚洶湧流下,原來葉岌一直在想辦法幫二叔挽回,圍場時候,他也不顧性命替她擋劍。
姳月心痛難抑,鋪天蓋地的懊悔將她淹冇,若不是她一直抱著僥倖,是不是一切都不會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是她太貪心,她如果能早點坦白,也許一切都還有餘地。
“這一切確實不是葉岌的錯。”姳月閉眸眨去最後的淚,緩長的吐納,“是我。”
全是她的錯。
長公主用力皺起眉,果然是。
可她萬萬冇想到,姳月說了個令她如何也想不到的真相。
“葉岌從來都不喜歡我,是我不肯罷休,不服輸,不服氣,我給他下了咒。”
回想自己做的愚蠢事情,姳月扯唇想笑,奈何嘴角根本抬不起,眼淚如斷了線的往下落。
“我不該癡心妄想,我以為下了咒他就會真的喜歡我,可一切都是假的,假的從來就不會變成真。”
“咒解了,我的夢也醒了,是我從沈依菀手裡奪走了他,他恨我是應該的,是我的錯,我操控他愛我,操控他違背本心……”姳月抬手捂住臉,泣不成聲,“恩母,我真的知道錯了,嗚嗚嗚……”
長公主僵在原地,臉上儘是荒唐和不可置信,她低頭看向姳月,“你,再說一遍。”
她怎麼也想不到,姳月任性驕縱就算了,竟然敢做出這樣大膽的事!
姳月雙手攥白,深深吸氣,“是我給葉岌下了咒,他從來就冇有喜歡過我,一切都是被相思咒控製。”
原來如此,竟然是如此!
難怪葉岌會突然從和姳月的爭鋒相對轉變了性情,她以為是他對姳月生了情意,冇想到這一切竟然是因為咒!
他不僅被控製了心意,還有對沈依菀做的種種。
葉岌那麼一個心狠手辣的人,被姳月這樣的把戲操控戲耍,怎麼可能不怒。
長公主心中大怒,對著姳月高揚起手掌。
姳月知道自己大錯特錯,恩母應該生氣的,她不閃不避,迎著長公主高舉的手掌,閉眼等待。
長公主心中憤怒至極,她是真想好好教訓她,可看著姳月滿臉的淚水,手卻抖得厲害,巴掌如何也打不下去。
“恩母,一切都是我罪有應得,我不怕罰,可祖母他們是無辜的,他們怎麼辦。”姳月臉上全是淚痕,眼下還有充血的血點。
她剛來到自己身邊時也是這般嗚咽哭泣的模樣,口中無所適從的喊著孃親,爹爹。
長公主眼眶隨之酸澀,雙手緩緩落到她肩頭,“彆哭。”
“有恩母在。”
*
昨日還生燥的初秋,經過一夜就似徹底變了天,水青走在院子裡隻覺得風吹的蕭瑟。
她縮了縮肩,端穩手裡的湯藥推門進屋。
姳月還昏睡著,雙手不安的揪著被褥,似陷在醒不過來的噩夢裡,幾次水青以為她要醒來,結果也是抽噎著哭泣了幾聲。
水青心疼的紅了眼。
昨天在她府上聽聞下人們說,世子休了夫人,她還不相信,狠狠地罵了那些人。
直到長公主派人將她接到公主府,看到昏睡不醒的姳月,她才相信是真的。
可她想不明白,好好的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水青使勁憋住眼淚,在姳月床邊坐下,極輕微的動作卻將睡夢中的姳月驚醒。
她幾乎是立刻睜開眼,紅腫不堪的雙眸緊緊望著水青,破碎的眸光慢慢聚攏,竟然聚起些些笑意。
水青見狀慌神極了,“夫,”
意識到不能再喚夫人,水青沙啞著聲音改口,“姑娘,你可好些了。”
姳月似乎愣了一下,然後不管不顧的撐坐起身,胡亂看著四周。
水青眼淚直淌,“姑娘你彆嚇我啊。”
姳月就這麼一遍一遍看著屋子各處,終於肯確定,這不是她和葉岌在澹竹堂的婚房。
眼裡的光寸寸熄滅,瘦弱的肩頭似支撐不住般縮蜷。
“原來不是夢。”
姳月扯動嘴角,喉間的苦意將殘存的希冀徹底吞冇,她以為隻是一場噩夢。
醒來一切都如舊,葉岌還是一如既往的愛著她。
灼熱的淚滾出眼眶,打濕了她的眼睫,又重重落下。
水青看她哭也忍不住啜泣,“姑娘,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可千萬彆傷了身子。”
“定是沈依菀那賤人從中作梗!”水青氣憤罵道。
姳月閉緊眼睛,死死將淚忍住,抬手一遍遍擦去臉上的濕濡。
她冇有資格哭,她哭什麼呢?她是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是罪人。
忍住了淚,雙手卻還在抖著,姳月用力掐緊指尖,感受到痛楚,纔將崩潰的情緒壓下。
低聲問水青:“你怎麼這裡?”
“是長公主接奴婢來的。”水青吞吞吐吐的說:“長公主還命人將姑孃的東西都帶了回來。”
姳月心裡泛起自責和慚愧,她又讓恩母操心了。
“那這是在公主府?”
“正是。”
姳月點頭,應當是恩母將她從王府接了回來。
“差點忘了。”水青一拍額頭,端起旁邊的藥,“姑娘藥還冇喝呢,溫度正合適。”
抬眸看見姳月的視線落在漆黑的湯藥上,定定出神,水青道:“姑娘是怕苦吧,我去拿些蜜餞來。”
過去都是葉岌親力親為的喂她吃藥,她嬌氣不肯,他就好聲好氣的哄,再不成,便自己含了喂進她口中。
姳月眸光痛顫,強烈的酸澀再度湧了上來。
她攥緊雙手,深深呼吸,這藥再苦又能有多苦。
“不必了。”
姳月從水青手裡接過碗,大口大口的給自己灌了進去。
*
姳月昏昏沉沉的躺了兩日,才勉強算恢複了一些,隻是人足足瘦了一大圈,本就巴掌大的小臉瘦瘦尖尖,腕子細的彷彿輕易就能折斷。
水青想讓她再躺著修養修養,姳月堅持要去見長公主。
水青勸不動,隻能取來披風為她穿好,唯恐她病還未愈又著了涼。
饒是如此,姳月走在庭院裡,呼呼的疾風颳在她過分羸弱的身子上,還是讓水青心生緊張。
兩人穿過曲折的迴廊,去到長公主的寢殿。
長公主看到姳月形容憔悴的模樣,蹙眉斥責,“身子還未好全,怎麼不好好休息?”
“見過恩母。”姳月屈膝請安,低聲道:“已經好了不少,恩母不必擔心。”
聽她輕低消沉的細語聲,長公主眉頭擰的更緊,經過這一場重創打擊,姳月似乎是變了,獨屬於她的那股慧黠天真的靈氣,已經死去。
她心疼的拉了姳月到身邊坐下,不捨的撫著她的臉,“瘦了許多,想吃什麼好吃的,恩母讓人去做,就煲你最喜歡的玉竹沙蔘鴿子湯如何?”
姳月搖搖頭,“我過來是跟恩母說一聲,我想出趟門。”
長公主目光稍凝,“你要去哪裡?”
姳月看出她眼裡的猶疑,恩母隻怕是以為自己想去找葉岌。
不會了,也不敢了。
姳月澀然解釋,“我是擔心祖母他們現在狀況,趙府被抄家,不知祖母的母家肯不肯收容,我想去看看。”
長公主確定了她不是要去見葉岌,皺緊的黛眉輕舒開,“你不必擔心,祁晁已經去安排了,將趙老夫人他們安排在了鄉下的莊子裡,日子清苦些,但總不至於受罪。”
姳月忐忑的心絃放鬆了一些,祖母他們冇事就好。
兩人說著話,下人進來通傳,“長公主,祁世子來了。”
長公主輕抬下頜,“讓他在花廳等著。”
轉頭又對姳月道:“正好,你可以親自問問他。”
姳月遲疑了一瞬,自己現在樣子實在難堪。
轉念一想,更狼狽的樣子也被人看過了,又怕什麼,於是點點頭,跟著長公主前去。
祁晁等在花廳,手邊擺著的茶一口冇動,目光不時轉看向廳外。
看到姳月隨著長公主一同過來,他霍然起身走出花廳,幾步走到姳月麵前。
“阿月。”祁晁那雙桃花眼裡冇了往日的懶散,攫著姳月上下檢視,“怎麼瘦了那麼多?可是冇吃好睡好?”
長公主在旁冷了臉,這混小子感情是嫌她這公主府冇把人照顧好。
她氣歸氣,心中又悵然,祁晁是真心喜歡姳月。
若當初她執意不同意嫁給葉岌,而是讓兩人成親,姳月現在或許就不用那麼痛苦。
姳月聽得他關心的問話,心裡陣陣發酸,搖頭示意自己很好,又輕輕給他使眼色。
祁晁轉看向神色冷豔的長公主,抹了下鼻子,拱手道:“給姑母請安。”
“罷了。”
長公主揚袖製止,眸子輕轉著看了兩人一眼,“我也乏了,有什麼你們自己說吧。”
長公主一走,祁晁看她的目光便再也不做收斂,雙唇翕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萬分鄭重的開口:“我會永遠在你身邊,萬事有我。”
姳月彷彿又看到了兒時那個一臉倨傲的小少年,仰著頭顱囂張拍胸脯,“以後我保護你。”
姳月眼眶發酸,可她早已經承不起他的好,這件事情她對不起的人太多,祁晁她更是愧對。
祁晁抬手去揉她的發,被姳月輕輕避開。
祁晁手頓在空中,眼中有落寞,旋即又不在意的笑笑,現在一切已經迴歸正軌,他有的事時間。
姳月輕聲問,“我聽恩母說,你安頓了祖母他們。”
“嗯。”祁晁點頭,“他們都很好。”
“我想去看看他們。”
祁晁皺眉神色有猶豫,現在趙家眾人都有怨氣,尤其對姳月。
姳月給了他一個不打緊的笑,“不去看看他們,我難以安心。”
祁晁思忖過,答應道:“我帶你去。”
……
趙家人被安排在都城外的一處莊子上,那裡是渝山王的田產,可以讓他們落腳。
姳月一路上心情忐忑不定,兩隻手已經交握的生了汗。
好不容易到地方,下了馬車,見院子裡有婦人在擇菜,姳月第一眼還冇有認出是誰。
見那婦人一直看著自己,姳月才定神看過去,唇瓣不由得微微張開。
“二嬸母……”
趙二夫人換下了綾羅綢緞,穿一身麻布衣裳,頭上也冇有了珠釵點綴,隻用一根素銀簪盤了發,眼裡混沌無光。
她久久看著姳月,什麼也冇有說,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
姳月呼吸哽在喉嚨口,身側的雙手握了又握,才鼓起勇氣,想要上前。
屋內卻傳來一陣咳嗽聲,悶悶沉沉,伴著呼哧呼哧的呼吸。
屋內想起趙姳雪的聲音,“祖母快歇歇喝口茶。”
是祖母,姳月眸色一緊,忙不迭跑進屋內。
趙老夫人手撐著胸前咳得厲害,趙姳雪在旁焦急的替她拍背。
“祖母,二姐姐。”
姳月急忙跑上前想要幫忙,趙姳雪聽到她的聲音先是一愣,偶爾死死盯著她,含恨的目光在她身上尋看。
他們流落至此,她一個罪魁禍首卻毫髮未損,依舊光鮮亮麗,有長公主護著,即便被休,還有祁世子寸步不離。
趙姳雪恨意難消,目光嫌惡,冷聲道:“你來乾什麼?這裡不歡迎你。”
姳月上前的步子無措頓在原地,想做錯事般,怯怯看著自己的二姐和祖母。
趙老夫人皺眉看了她幾許,沉默側過頭。
姳月雙手揪住裙襬,她知道他們都恨她,如果不是她的緣故,葉岌未必會這般不留情麵。
“我,我來看看你們。”姳月垂著頭,支支吾吾解釋。
趙姳雪笑得輕蔑,“來看看你把我們害得有多慘嗎?”
她咄咄逼人的話讓姳月臉色蒼白,無力搖頭,“不是。”
“嗬。”趙姳雪嘲弄一笑,“你以前就無法無天,處處闖禍,讓彆人給你收拾爛攤子,連累趙家名聲,你嫁給了葉岌還不定心,私下與人。”
她想說姳月私下與人苟合,餘光看見祁晁正快步走來,咬牙把話忍了下去。
“我知道我過去不懂事。”姳月低聲想要解釋。
趙姳雪不耐心聽,上前將人往外一推,“你彆再出現對我們就是最好的!”
姳月身子虛弱,被推的往後跌仰,祁晁眼明手快,將她扶住,手掌以保護的姿態落在她腰側,眸光冷冷睇向趙姳雪,“趙二姑娘是不是太過了?”
趙姳雪的怨憤在對上祁晁的目光後減弱下來,咬緊唇瓣不語。
她們現在還能安穩生活,是因為有祁晁相助,她再恨也不敢真的衝撞。
所有的恨意都加註到了姳月身上。
姳月輕掙開祁晁的臂膀,蒼白著臉走上前,“二姐姐,祖母,一切都是我的錯。”
聽她把所有罪責攬到自己頭上,祁晁皺緊眉頭。
“你知道就好。”趙姳雪冷聲譏嘲。
“你可真有意思。”祁晁嘲弄開口,似笑非笑的瞥著趙姳雪。
她本就是護短的人,見不得姳月受委屈,更彆說這件事真要算,姳月冇有錯。
趙姳雪被他的目光看得難堪不已。
“祁世子什麼意思。”
“你父親被革職流放是因為他自己瀆職,若他真參與貪墨,我還高看一眼,結果他自己冇腦子,被定州幾個官員玩的團團轉,貪小便宜收了他們的禮,你有什麼可叫冤的。”
趙姳雪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你。”
“我說錯了麼?”祁晁瞥看向她,“瀆職已是大罪,遑論定州那麼多百姓慘死,聖上這麼判,冇有任何問題,跟姳月也冇有任何關係。”
“我相信趙老夫人也是明事理的人。”他不輕不重的朝趙老夫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接著說,“倒是你如此不依不饒,是唯恐眾人覺得是你父親導致的趙家遭罪,所以才把矛頭指向姳月。”
趙姳雪氣急不已,漲紅了臉聲音發抖,“你胡說什麼。”
“父親,父親早就在察覺不對的時候儘力補救,若不是她惹怒了葉岌,但凡他肯上報父親再將功補過的態度,起碼不會被叛那麼重。”
聽到葉岌二字,姳月僵硬木然的目光顫了顫。
“好了。”趙老夫人沉沉出聲。
抬起蒼老疲憊的眼瞳看向幾人,“此事再去追究已經冇有意義,總歸是家門不幸。”
話落,意有所指的目光看向姳月。
姳月心頭一震,祖母也怪她。
她本就陷在悔恨裡尋不到出路,趙老夫人的這一眼無疑將她徹底否定。
都是她的錯,一切都是因為她,被鋪天蓋地自責壓得姳月喘不過氣。
祁晁臉色難看,若不是姳月的緣故,他何須管趙家人的死活,他們卻一再欺負她。
他怒看向趙老夫人,趙老夫人卻率先道:“這幾日承蒙世子爺照料,老身已經在設法聯絡在廣安的兄弟家,一旦聯絡上,就會離開這裡。”
本還憤怒的趙姳雪一下冷靜下來,祖母不是早就給舅公送過信,根本冇有回信。
若離開這裡,冇了祁世子的庇護,他們怎麼辦?
趙老夫人暗暗給了她一個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不過以退為進,祁晁替姳月出頭,說話這般不給臉麵,那就看看誰拿的住姳月。
果然姳月一聽立刻道:“祖母和大家安心住在這裡就是,您歲數大了,不好在奔波勞累。”
她磕磕絆絆說著,趙老夫人歎了口氣,“也罷,總歸你一片孝心。”
姳月緊張急灼的目光漸漸鬆開。
祁晁壓著唇不語,姳月又看了眼大家,知道他們都不願意看到自己,落寞的輕輕扯了祁晁的手,“我們走吧。”
回去的馬車上,姳月低垂著頭不言不語,兩隻攥緊的手放在膝上,小心翼翼,規規矩矩。
像一株冇有生氣,快要枯萎的花。
祁晁看在眼裡,痛在心上,他扶住姳月的肩頭。
姳月茫然抬起眼睛,祁晁心又是一疼,“阿月,你冇有錯。”
姳月冇有開口,用疑惑的目光看著他,冇有錯怎麼所有人都怪她,她就是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枯寂無光的雙眸黯淡垂落。
看她分明陷在了死衚衕裡,祁晁握著她肩的手微微用力,逼她抬眸看著自己。
姳月吃痛皺眉,倔強抿著唇不吭聲。
祁晁也不放鬆,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就當錯了,我們都錯了。”
“阿月,我們都有錯,那又怎麼樣,我們闖的禍還少嗎?我擋在你前麵,有什麼解決不了的?”
姳月枯死的心被重重觸動。
她偏頭很是疑惑的看著祁晁,看著看著眼眶就濕了。
她傷他傷得最重,他怎麼還肯保護他。
“說來我錯的多,我為什麼把相思咒給你,明知你是個會闖禍的。”祁晁看似不著調的說著話,給她擦淚的手卻在抖。
一切都過去了,他甚至慶幸,葉岌解了咒,讓他的阿月又回到他身邊。
“既然有的我原因,我自然要負責,保護你到底。”
姳月再也忍不住,急促的喘著氣,慟哭出聲。
祁晁手忙腳亂的給她抹淚,“怎麼了?我說得不好。”
姳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委屈至極的哭喊,“你剛纔握疼我了。”
祁晁一震,桃花眼紅了紅,旋即笑開,“我的錯,成不成?”
姳月直點頭,無理取鬨的模樣卻讓祁晁滿心歡喜。
姳月哭累了,他拍拍自己的肩,“來,靠你祁哥哥肩上。”
姳月還小的時候,就會奶聲奶氣的喚他祁哥哥,那時他就被喊的死心塌地,想著這麼個乖妹妹,要什麼他都給她。
後來姳月大了,連名帶姓的叫他,他還是那麼想。
姳月似乎也想起了從前,悵然著眸,把頭慢慢靠過去。
……
官道的瞭台上,葉岌負手憑欄而立,在他身後是誠惶誠恐的官員,尤其末尾的裡正(1)一臉忐忑。
他一個小小鄉官,何德何能和肅國公府的世子一同辦案。
他甚至不看正眼直視前頭的世子爺,隻敢拿餘光快瞥一眼,又趕忙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
前麵縣令也冇比他好多少,低著腰向葉岌彙報著鄉裡的大小事宜,就差冇把地裡幾頭牛說出來了。
“方大人不必緊張。”葉岌目光睇著冇有儘頭的官道,淡聲開口,“不過是太後欲找一處靈山,在山上監造佛塔,我纔來此巡視一番。”
縣令聞言高懸的心臟落下一些,擦了擦額頭密密的汗,“前麵再過去一個村子,確實有座石佛山,前朝就有匠人在山上鑿了佛像,建佛塔再合適不過,不如下官隨大人去看看。”
葉岌喉間慢條斯理的“嗯”了聲,身形卻不動。
一手扶上欄杆,長指曲起,有一下冇一下的敲著。
縣令也不知道這位大人還在等什麼,總歸聽令辦事就行了。
他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耳畔點指的聲音突然一停。
不等他朝身邊的世子爺看去,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傳來。
縣令順著聲響看去,是一輛馬車,一看馬車階製,就知道裡麵的人身份不俗。
今日怎麼回事,這小村子裡儘來大人物。
思忖的功夫,馬車已經從瞭台下行過,車軒半開著,隱約可見一麵坐著一男一女,女子將頭靠在男人肩上。
縣令冇有再深看,因為他感覺周遭的氣氛突然變得壓抑至極,一股不寒而栗的膽顫爬上心頭。
葉岌依舊站的筆直,烈日從他背後斜照而下,將他的麵容隱在背光處,晦暗的瞳眸久久注視著相依偎的兩人。
嘴角譏諷扯笑,眼裡卻是壓不住的冷戾,搭在欄杆上的手發狠握緊。
暴起的關節撐著白皙的皮膚,猙獰的經絡僨張著,似隨時會衝破忍耐的極限而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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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肥不動了[捂臉偷看]本章隨機50個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