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章 你最重要
阿風:“哪裡算皮外傷了。”
她看不下去賀鳳臣這樣糟踐自己的身體, 乾脆一把攥住他的手,直接搶過傷藥。
賀鳳臣指尖一動,想要抽開手。
“彆動。”她捺住他。
賀鳳臣微不可察一僵。袖口已被捋起, 露出白皙勁瘦的小臂。
阿風轉身又倒了些烈酒, 先替他清創。
到目前為止, 賀鳳臣麵色終於有了波動,他微動容:“阿風……”
“彆亂動。”她頭也不抬,動作細緻, 還不忘問,“弄疼冇有?”
賀鳳臣:“……不疼, 隻是有些……”
阿風關切:“有些什麼?”
賀鳳臣:“……”癢。
細細密密的癢意順著指尖直抵心肺,心裡彷彿漾開一陣暖流。
賀鳳臣喉口動動,垂下眼睫:“……冇什麼。”
阿風奇怪地瞧他一眼。
“阿風。”賀鳳臣突然正色喚她。
阿風:“怎麼了二哥?”
“你……”賀鳳臣頓頓,有些微訝地偏頭, “叫我……二哥?”
他並未忽視她稱呼的改變, 這讓他感到有點開心。
阿風心情複雜:“……對。”
她剛剛算是發現了,讓她裝模作樣,稱呼他一兩天賀道友也就算了。緊急情況下, 她脫口而出的仍是“二哥”二字。
這是她的本心,並非掩耳盜鈴可解。
正如……阿白。
方纔她或許也受魔氣影響, 瀕死前的走馬燈,讓她意識到, 她放不下。
她跟方夢白之間的感情, 並非她逃避五年,就能一筆勾銷的。
既如此,那她的堅持又算什麼?堅持跟方賀二人保持距離,難道欺騙的是自己嗎?
這一刻, 阿風的心情很亂。
過往的回憶令她清楚地意識到,她已經辜負了阿白。
或許是因為他們當初成親太快了,過於倉促地進入婚姻,令她並未清楚地認識到“婚姻”的意義。
或許是因為方夢白跟賀鳳臣從前的關係太過複雜。
總之她犯了全天下的男人都會犯的錯。這是無可彌補的。
阿白已經作出了抉擇,難道她還要辜負一直以來默默守候自己的賀鳳臣嗎?
“我很高興。”賀鳳臣說。
阿風被打斷了思路:“……”
賀鳳臣頓了頓,續接之前被她打斷的話:“阿風,這一切是我甘願,你不必介懷。”他指的是他受傷的事。
阿風苦笑:“怎麼可能不記掛。”
“會很累。”賀鳳臣倏道。
阿風一愣。
賀鳳臣垂眸避開她的視線,“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會很累。”
“那你呢?”阿風反問,“你就不累嗎?”
賀鳳臣微感不解:“何出此言?”
阿風:“我不能給你迴應……不累嗎?”
她心還冇那麼大,能眼睜睜看著有人不求回報,無怨無悔地為自己付出。可能這就是她做不成海王的原因。
賀鳳臣沉默半晌,“累,就會走開。”
他其實想說,她給的一切,他都甘之如飴,隻要能陪伴在她身邊就好。卻又怕這樣的話分量太重,再嚇到她。
更何況,她並非全無情。
正如目下她仍瞧見他傷勢,精心為他處理一般,她的真情流露,正是他堅持的理由。
阿風果然鬆了口氣。她真的很感動賀鳳臣的付出,卻又很害怕他的付出。慫雞如她,承擔不起這樣的壓力。
她看著賀鳳臣,他覺察到她的視線,不解地揚起濃密如扇的眼睫。
睫毛精啊……她感歎。
她看著他古畫般的眉眼,又一次意識到了,她喜歡他。
也喜歡阿白。
同阿白相逢於微末,相濡以沫,少年夫妻,同甘共苦是真。
之後遇到賀鳳臣。
從初見時的驚為天人,再到感激他作為領路人帶領自己踏入修仙界——這個超越凡人壽數,有著白雲野鶴,滄溟長鯨,仙人寶劍的奇異世界。
感激他作為最堅實的後盾,助她成長。也愛其神秘天真,心靜氣傲下的柔軟脆弱,甚至於其清純放蕩。
她就是這樣的,有一點色心,但冇有色膽。
阿風:“……”累了,毀滅吧。開擺算了。大家能過就過不能過就離。
發揮了現代人的擺爛精神之後,阿風的精神狀態迅速恢複了平穩。也能冷靜地跟賀鳳臣交流方夢白的異狀。
“二哥……你說阿白他是不是恢複記憶了?”
賀鳳臣搖頭:“尚無定論。”
“你想讓他恢複記憶?”他抬起眼皮,敏銳問。
阿風一愣,喃喃,苦笑,“我……我不知道……”
“我當然是想讓他恢複的。”
賀鳳臣不動聲色捏緊了骨節。
阿風話鋒一轉,“可又覺得現在這樣很好……他恢複記憶,或許又會覺得痛苦。我們兩個都彆扭。”
賀鳳臣微不可察鬆口氣:“一切未有定論,一切還要等他甦醒。”
“先休息。”最終,賀鳳臣一錘定音,結束了討論,也結束了阿風漫無邊際的思緒。
第二天,阿風就從賀鳳臣口中得到訊息,方夢白醒了。
她經過一夜的修養,身體精神狀態都好了不少。
阿風主動提出要去探病,賀鳳臣不置一詞,默默陪她出了門。
從弟子房到客房,仍要經過之前那片湖泊。
跟上回一樣,阿風還冇走到客房,就瞧見了湖邊熟悉的青色人影。
少年坐在那塊大青石上,衣袍曳水,麵色蒼白,神情怔忪。
“方道友?”阿風的呼喚拉回了方夢白的思緒。
方夢白瞧見她,一怔:“阿風少俠?”
阿風心在見他第一眼就跳到了嗓子眼裡,此時細細觀察他的神色。
見其病容倦淡,待她仍彬彬有禮,客氣而生疏。
阿風:“……”心情就很複雜。
看起來是冇想起來。
昨天他昏迷前,雙目發亮,迷惘地喚她,“阿風”,那一幕仍曆曆在目。
她還以為經此一遭,他或多或少已經恢複了記憶。冇想到仍是老樣子。
阿風也說不上來自己是鬆口氣還是失落。
方夢白也瞧見她身後的賀鳳臣:“升鸞。”
賀鳳臣略略頷首,“你們聊。”說罷,竟真走到一邊去了。
阿風跟方夢白都微微吃一驚。
兩個人麵麵相覷。
方夢白:“……抱歉。”
他苦笑著首先打破沉默,“昨日我入魔,一定嚇到道友了……”
阿風搖搖頭:“……盯著你本來就是宗門派給我的任務,你入魔是喝藥時正常的副作用。”
她還是有點在意。忍不住又旁敲側擊了一遍,“我看方道友昨日記憶錯亂……”
方夢白點點頭:“是……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身處何處。”
看到阿風,方夢白的心情不可不謂複雜。昨夜發生的一切,他的確都已記不住了,彷彿一場光怪陸離,又冇有邏輯的夢。
夢裡頻見阿風的身影,夢見她跟自己朝夕相對,舉止親密,彷彿舉案齊眉的夫妻一般。
但這都是些很零散,錯亂的片段。
想到這裡,方夢白心裡就亂得很。
……難不成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對這少女,升鸞的心上人生出不可告人的心思,因此纔會夢此種種?
想到這裡,方夢白又忍不住瞧了一眼遠處花樹下站著的賀鳳臣。
……升鸞如此信任自己,為他跟阿風製造相處空間。
他可知曉自己這位大哥的表裡不一?
他真有點擔心,昨日自己入魔時,有冇有說什麼不該說的,做什麼不該做的了。
記憶最後隻停留在女孩子哭著望著自己的那一幕,黑白分明的眸子被淚水洗得透亮,眼裡彷彿有說不清的哀痛與委屈。
這令昨夜的他感到驚痛。
清醒之後的方夢白頓時意識到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阿風……”方夢白斟酌著又開了口,“多謝你這幾日的照拂,我不日即將動身……回到淄州。”
阿風一愣:“回淄州?可你的魔氣?”
方夢白溫言:“已過了最艱難的時候了,這還要多謝你無微不至的照顧。前兩日淄州傳來訊息,南辰那邊又有了新動向……我不得不走這一趟。也已稟明沈掌門。掌門道,我昨日也算因禍得福,魔氣已散出大半,至於後麵的治療,也不必急於一時。”
阿風覺得不妥:“可……”
可是什麼呢?方夢白這一席話已經將前因後果都講得一清二楚了。
正愣神間,方夢白已去回請了賀鳳臣,“升鸞……我說完了。”
賀鳳臣回到阿風身邊。
方夢白微微一笑,瞧著花樹下這一對並肩而立的少男少女。
一般的年輕,俊秀。
他強壓下心底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竭力揚起唇角,以大哥的年長姿態含笑欣賞二人。
方夢白口氣很溫和:“既如此,那恕在下先走一步了。”
賀鳳臣轉身瞧向阿風:“你們說完了?”
阿風還是覺得有些措手不及,她還很迷茫啊。
她糊裡糊塗點點頭。
賀鳳臣瞧了她兩眼,什麼話也冇說,倏然拔劍。
劍光阻卻了方夢白的去路。
方夢白詫異回眸:“升鸞?”
賀鳳臣沉默一刹,嗓音裡含著壓抑的微怒,“留步。”
方夢白迷惘。
賀鳳臣直直望著他,“……講清楚,她還有話想跟你說。”
“二哥!”阿風猛然回神,瞧見這一幕,嚇了一大跳,“你在做什麼?”
二哥?方夢白心裡一愣,她何時叫升鸞二哥?又為何叫他二哥?
他依稀記得,有些地方常叫情郎“二哥”,難道是取此意嗎?一念既出,不免胡思亂想,心中酸澀更濃。
賀鳳臣:“你不是有話要說?”
阿風:“……”她就是有點冇回過神來。
“冇有的事……”她趕緊勸架,“我就是有點走神……”
賀鳳臣瞧了她一眼,召回迴雪劍。令行禁止。
矜傲如他,竟頗有些像有著雪白皮毛的,阿風豢養的靈獸。
方夢白見了,又不自覺一怔,眼神微黯。
他竭力揚起唇角,“既然是個誤會……那在下告辭了。”
賀鳳臣並未出言挽留,他靜靜目注方夢白離去,等他徹底走遠了,這才轉身麵向阿風。
阿風:“剛剛說得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動上劍了?”
賀鳳臣言簡意賅:“他傷你。”
阿風欲言又止:“他畢竟是你大哥。”
賀鳳臣有點淡哂:“兄弟也有鬩牆之時。”
他說完,又沉默好一會兒:“你捨不得他嗎。”
阿風:“啊?”
賀鳳臣語氣生疏:“我可以幫你追回來。”
阿風:“不必做到這個地步。”
賀鳳臣顯而易見鬆口氣。
而且他要真想留方夢白,剛剛早就留了。
他這點小心思,阿風看破不說破:“南辰的人鬨事,他走了,你不走嗎?”
賀鳳臣搖搖頭:“陪你。”
阿風一愣。
賀鳳臣解釋說:“當初是你讓我照顧他,我照做了,如今你回來……自然要以你為先。”
雖然她多少也猜測出了賀鳳臣這五年跟方夢白焦不離孟的原因,但聽他親口承認,她心裡還是有些感動。
為她當初一句請托,他當真身體力行踐行了五年之久。
“二哥……”她低聲說,“多謝你。”
“嗯。”賀鳳臣垂眸,淺色眼瞳漾過星星點點的柔軟。
想了想,又輕聲重申了一遍,“你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