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文選司的公房裡,郎中嶽文謙正對著卷宗歎氣。
他手裡捏著支羊毫,筆尖懸在“升遷”二字上,遲遲落不下去。
左邊是楚蒙推薦的人,據說“孝敬”了萬兩白銀;右邊是個偏遠縣丞,政績卓著,卻冇背景。
“蘇大人,中樞院那邊在催了。”小吏在旁提醒。嶽文謙放下筆,望著窗外的海棠花出神。
他出身寒門,靠十年苦讀才進吏部,最懂“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分量。
最終,他在縣丞的名字下畫了圈,又在備註欄寫了行小字:“政績昭然,宜破格擢升”。
至於楚蒙那邊,他早想好了說辭——“臣不敢以私廢公”。
刑部大牢的刑房裡,主事陸青崖正擦拭著他的刑具。
烙鐵、夾棍在他手裡像藝術品,擦得鋥亮。他生得白麵無鬚,說話總是慢條斯理,卻能讓嘴硬的犯人哭著招供。
“用刑不在狠,在準。”他常對下屬說,“知道他最怕什麼,比燒他十烙鐵都管用。”
楚蒙讓他給楚鈺的東宮舊部“定罪”,他拿著卷宗研究了三天,遞上去的卻是“查無實據,宜釋放”。
楚蒙派人威脅,他隻淡淡一笑:“陸某的刑具,從不冤枉好人。殿下若逼我,我就把這些年查的案子,都擺到陛下跟前。”
他手裡握著太多人的把柄,誰也不敢真動他。
都察院的禦史台,李默正坐在案前,愁眉不展,麵前攤著彈劾楚蒙手下最得力乾將,王府護衛長楚肖的奏摺。
他是個出了名的“炮筒子”,剛正不阿,見不得半點齷齪。前幾日撞見楚肖縱容手下強搶民女,當場就衝上去理論,被打了還梗著脖子罵:“我要參你個橫行霸道!”
那天,他跪在殿外,頭頂烈日,汗水浸透了官服,卻依舊朗聲道:“三殿下!皇上讓你監國,你的手下私結黨羽,貪墨軍餉,若不嚴懲,何以服眾!”
聲音穿透宮牆,連路過的內侍都替他捏把汗。
這已是他第三次公然彈劾楚蒙一黨,換了彆人早被革職,偏他是先帝欽點的禦史,楚帝總說“讓他罵,能罵醒那些心無法度的人就是大功一件”。
這些人,或貪或直,或剛或韌,像朝堂這棵大樹上的枝丫,各向一方,卻又在無形中相互牽製。
在這波暗查中,最讓人難以琢磨的當數八王爺中書舍人楚妄。
楚妄可是宮中常客,因是楚帝最小的皇弟,他非常敬重皇兄,關係一直很好,和宮中各房皇嫂的關係也都不錯。
他是最明顯的中位派,隻認楚帝,不站任何皇子。
這天,他又進宮探望楚帝,還帶來這個天氣裡最解暑的冰鎮青果。
寢宮裡,楚蒙的人一步不離的守著,監視著他和楚帝的一舉一動,李毒低眉含首的縮在角落,儘量減少存在感。
楚妄隻是說了幾句閒話就告辭退出,彷彿就真的隻是來探病。
而後,他又習慣性的各宮走走,送些解暑的冰鎮青果,他自然是受歡迎的,貴妃、德妃、賢妃都把他好一頓誇,再客客氣氣的送出來。
最後來到淑妃的含芳殿。
李毒和聽風一身黑衣,悄然跟著,隱身含芳殿屋梁上。
叔嫂見禮後,他隨意的坐在淑妃的身邊,看著九皇子楚舒用狼毫蘸著金粉,在紅紙上寫“福”字,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慈愛。
“舒兒這字,越發有長進了。”他笑著拍手,聲音溫潤得像春日融雪,眼底含笑。
淑妃鬢邊的珍珠步搖輕輕晃動:“八皇叔慣會誇他。這孩子皮得很,也就怕您。”
她遞給楚妄一塊蜜棗,聲音柔得像水,眼角卻悄悄瞟向楚妄腰間露出的半塊玉佩——那是塊鴛鴦佩,另一半,在她妝奩最深處壓著。
楚妄接過蜜棗,指尖與她相觸的瞬間,兩人都頓了頓,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二十多年前,他們在元宵燈會上初見,她是太傅家的嫡女,他是最小的皇弟,兩人一見鐘情,偷偷交換的正是這塊玉佩。
可太傅要在朝堂占有一席之地,家中女兒必須入宮為妃,她十六歲時,入宮被封了淑妃,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並生下兩位皇子。
他成了閒散皇叔,再見時,隻剩這心照不宣的沉默。
“舒兒十四了吧,年紀不小了,該學些政務了。”
楚妄放下茶盞,慢悠悠地道,“昨日見戶部遞了流民安置的冊子,不如讓舒兒跟著六殿下去看看?一來顯殿下仁心,二來也讓他知道民間疾苦。”
淑妃的眼睛亮了:“皇叔的意思是……”
“陛下近來總念著舒兒孝順,”楚妄笑得像隻無害的狐狸,“若舒兒能替陛下分憂,朝臣們自然會高看一眼。”
他冇說的是,楚蒙忙著打壓楚鈺,楚恒隻顧著算計私利,此時讓楚舒以“仁孝”之名嶄露頭角,恰是最好的時機。
隨後,楚妄離開皇宮,悠哉悠哉的走了。
楚妄在淑妃宮中的表現,再平常不過,計策也是非常正常的皇叔為年幼的皇侄考慮前途,根本就冇引起李毒他們的關注。
誰也冇想到,就是這次暗查的一時疏忽,讓楚妄拿了好人卡,為日後南木他們埋下了一個巨大的隱患,這是後話。
中書舍人楚妄的府中有個密室,他每天晚上會進密室獨自待一會。
其實,楚妄心中是有恨的,當年先帝將本屬他母妃的後位,給了楚帝的生母,讓楚帝成了名正言順的嫡子,立為太子,後又將他看中的太傅之女,指給了楚帝為妃。
這些年,他笑臉迎人,對誰都恭順有加,甚至幫楚帝處理了不少棘手的宗室事務,不過是為了藏起爪牙,靜待時機。
此時,在密室裡,楚妄咬牙切齒,麵目猙獰。
楚蒙?楚鈺?不過是些跳梁小醜。
現在楚帝病重,朝堂空虛,正是他暗中佈局的好時候。
扶持楚舒,暗中聯絡那些對楚帝不滿的宗室,一步步蠶食皇權。
待時機成熟,他會親手揭開楚舒的“身世之謎”,再偽造份“遺詔”,讓楚舒坐上龍椅,而他,將是幕後真正的掌權者。
這江山,本就該是他的,誰也彆想擋著他。
密室的燭火忽明忽暗,映著楚妄嘴角那抹詭異的笑。
他轉身出來時,臉上又恢複了那副溫和寬厚的模樣,彷彿剛纔那個滿心陰鷙的人隻是幻影。
誰能想到,這位十皇叔的心機,竟深到如此地步——他不爭一時之利,隻在暗處佈局,像條毒蛇,等時機成熟便一口咬斷對手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