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新的任務後,墨子予更忙了。
這天,遞了幾次拜帖後,右相楚景行終於同意約見。
管家引進後,墨子予站在右相府的迴廊下,聽著屋內楚景行翻檢卷宗時煩悶的沙沙聲。
他知道,這位楚帝堂弟正對著那封彈劾楚蒙私調京營的奏摺掙紮。
遞上去,便是與楚蒙徹底撕破臉,以楚蒙的狠戾,他這個宗室勳貴怕是難得善終;壓下去,便是對皇權的失職,百年後難逃史書筆伐。
“進來吧。”楚景行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墨子予推門而入,見奏摺正攤在案上,“楚蒙”二字被硃筆圈得刺眼。
楚景行指尖在“京營”二字上反覆摩挲,指腹的薄繭蹭得紙麵發白:“你說,陛下真要動他?”他問得遲疑,眼底卻藏著一絲期待。
這些年看著楚蒙一步步蠶食皇權,他早已憋了口氣,隻是他雖是右相,卻早已被架空,府中肯定有楚蒙的暗探,隻要他有半點異動,楚蒙會第一個拿他開刀震懾百官。
而他的另一個身份,楚帝的堂弟,雖身份尊貴,又有“宗室不得乾政”的祖訓像根繩,捆得他動彈不得。
墨子予冇直接回答,隻將楚帝親授的密詔放在案上。
詔書上“清君側”三個字,筆鋒淩厲如刀。
楚景行盯著那三個字,呼吸漸漸粗重,多年的隱忍與掙紮在這一刻翻湧。
他想起先帝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大楚的江山,你要和兄長一起守護!”,想起楚帝病榻上那句“景行,朕信你”。
最終,他抓起硃砂筆,在奏摺末尾落下自己的署名,墨跡深透紙背。
翰林院的偏院裡,內閣學士顧言深正對著楚鈺的“以工代賑策”唉聲歎氣。
策論上“流民編戶,墾荒拓田”八個字,像根針,刺破了他固守多年的“安土重遷”教條。
“胡鬨,簡直胡鬨!”他嘴上罵著,卻不由自主地翻開《周禮》,想從中找到反駁的依據,可指尖劃過“荒政十二策”,竟發現與楚鈺的法子隱隱相合。
他將楚蒙的策論拍在案上,怒道:“百姓本就困苦,現在到處是流民,再增稅,是逼人造反!”
旁邊的侍中郎沈狂瀾冷笑:“顧大人是老糊塗了?國庫空虛,不征稅,難道喝西北風?”他是楚蒙的心腹,這話既是挑釁,也是試探。
隨後,沈狂瀾靠近顧言深,看了眼他手上的“以工代賑策”,帶著慣有的倨傲。
“顧大人還在看這廢紙?三殿下說了,七皇子這是華眾取寵,他一個廢太子,雙腿不能行,怕爛在寧古塔那苦寒之地,無非想博得三殿下同情”。
說完又拖著長長的聲調,好讓院中同僚都能聽到:“再有誰敢替廢太子張目,休怪老夫參他一本,以同黨論處,發配寧古塔!”
顧言深聞言猛地抬頭,花白的鬍子氣得發抖。
他迂腐,卻認一個“理”字——楚蒙的加稅策是剜肉補瘡,楚鈺的墾荒策是固本培元,孰優孰劣,一目瞭然。
他氣得一把抓起策論,將策論上“流民編戶,墾荒拓田”八個字用硃筆圈起。
此時,一名“抄書吏”恰好路過,捧著的硯台“不慎”打翻,墨汁濺濕了楚蒙的策論。
“小人該死!”他慌忙擦拭,卻趁機將一張紙條放在楚鈺的策論上。
“寧古塔用流民修水渠,不僅不耗國庫,還增收了粟米三千石。”
顧言深的眼睛亮了。
他迂腐卻不蠢,瞬間明白“以工代賑”的妙處,既解流民之困,又增國力,遠比加稅高明。
誰是草包,誰是真正的憂國利民,自有高下。
內閣的值房內,秦闕影把玩著那枚羊脂玉扳指,指腹反覆摩挲著內側的刻痕。
這扳指是楚帝早年所賜,刻著“忠”字,可這些年,他靠著左右逢源爬到內閣學士的位置,早已把“忠”字磨得模糊。
楚蒙暗示隻要他忠心於他,速成可入中樞院,那可是權力的頂峰,還許他在地方當知府的長子戶部尚書之位,眼前的肥肉,煬手的權勢,他算來算去,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少了什麼呢?三皇子還隻是監國,太子被廢五年了,皇上一直冇有再立太子,也就是說,儲君之位,懸而未決,皇上另有打算。
想到此,他自己都驚出一身冷汗。
墨子予的話突然在耳邊迴響:“我們手裡,有三皇子楚蒙通敵的證據。”
秦闕影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瞬間想通了——三皇子楚蒙倒台是遲早的事,再跟他走,不過是與虎謀皮。
皇上要召失勢的林正武、趙崇禮進宮侍疾,他何不將計就計,主動啟奏,願與幾位老臣一起進宮侍疾,既討了楚帝歡心,又可作為三皇子暗探監視在側。
不管誰得勢,他照樣可左右逢源。想到此,他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
暗查中,朝堂上,大人物各秉其性,站隊入座。但在許多小官吏身上,卻讓人看到了堅守的希望。
戶部銀庫的算盤聲劈啪作響,小吏周貴正蹲在地上,數著麻袋裡的銅錢。
他手指沾著唾沫,一枚枚數得仔細,連串錢的麻繩都要掂量掂量。
“不對,少了三文。”他皺著眉,讓庫役把賬本再翻出來覈對。
這人是出了名的“鐵公雞”,管著國庫銀錢,一分一毫都摳得緊。
楚蒙想從他這裡混水摸魚,被他拿著賬本堵在門口:“三殿下,去年您借的兩萬兩還冇還呢,按國庫利錢,得加三千六百文。”
氣得楚蒙罵他“缺心眼”,卻也冇轍——周貴雖吝嗇,賬目卻從不出錯。
此人原是戶部銀庫主事,因得罪楚蒙被降為守庫房小吏,可他仍是一如既往的認真,認理不認人,鐵麵無私。
兵部營械營演武場邊,校尉趙長風正赤著膊,與士兵比試槍法。
他年過五十,一身肌肉卻虯結如鐵,槍尖挑著個銅錢,舞得風雨不透。
“花架子!”他一槍挑飛士兵的槍,嗓門比雷響,“上陣殺敵,拚的是力氣,是狠勁!學那些彎彎繞繞,等死嗎?”
此人是行伍出身,當年跟著楚帝打天下,身上留著七處傷疤。
楚蒙想安插親信進兵部軍械營,被他一口回絕。
他不懂朝堂彎彎繞,卻認死理——誰護著大楚,他就敬誰;誰禍亂朝綱,他就懟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