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大蟲滿意地點頭,回頭看了眼那頂豪華大轎,壓低聲音:“蘇姑娘身子弱,一路受了不少罪,可得好生照看。”
說話間,隊伍已到迎賓樓前。
樓前掛著紅綢,看著倒真有幾分喜氣。
範炮親自撩開轎簾,一股淡淡的藥味飄了出來。轎裡的蘇璃被侍女扶著,勉強站起身,風一吹,單薄的身子晃了晃,像是隨時會倒下。
南木隱在街角的茶棚裡,隔著人群看過去,心不由得一沉。這哪裡還是那個在鎮南王府呼風喚雨,嬌生慣養的二小姐蘇璃?
臉瘦得隻剩巴掌大,顴骨高高凸起,嘴脣乾裂起皮,最顯眼的是左臉頰那道淺疤,雖用脂粉遮了,仍能看出痕跡。唯有小腹微微隆起,透著幾分詭異的生機。
“快扶姑娘進去歇息!”範炮吆喝著,眼神卻不著痕跡地掠過蘇璃的肚子,心裡暗罵楚蒙狠毒——這哪是送親,分明是送個燙手山芋來。
賓主落座,茶水剛續上第二遍,謝大蟲就從懷裡掏出個信封,拍在桌上:“範將軍,這是三殿下的親筆信,你先看看。”
範炮展開信紙,越看眉頭皺得越緊,末了歎口氣:“謝兄,不是我不辦,實在是……廢太子病得厲害,隻怕……這親……”
“就是死了也得辦!”謝大蟲“啪”地一拍桌子,粗聲說道,“三殿下說了,隻要宣讀了皇上的賜婚聖旨,對外宣稱成了親就行!洞不洞房的,誰在乎?”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想想,一個病得快死的廢太子,娶個……這樣的,不正好顯得他徹底冇指望了?這裡可是你的地盤,還不是你說了算!
範炮“猶豫”了半天,才勉強點頭:“既然三殿下有令,末將照辦就是。”
正說著,裡間傳來侍女的驚呼:“小姐!小姐又吐了!”
謝大蟲不耐煩地皺眉:“這蘇姑娘也是個麻煩,從出京就病,一路吐到現在,吃啥吐啥,全靠千年人蔘吊著命。”
其實,謝大蟲、傳旨太監幾位楚蒙的心腹是知道蘇璃有孕的,且還是三殿下的種,所以,這一路蘇璃病著,他們也不敢催,好生侍候著,才走走停停耽誤了時間。
範炮假意關切:“這麼嚴重?快傳大夫!”
這支送親隊伍裡,楚蒙是安排了大夫的,隻是既不敢用禦醫,也不敢請有名望的大夫,隻派了一名府醫和兩名產婆跟著。
並且這些人在事後都是會滅口的,謝大蟲也冇把他們放在眼裡。
府醫也不糊塗,皇家這麼隱秘又肮臟的事讓他們知曉了,肯定事後不留活口,半路上三人一合計,逃命吧。
三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平民在五百禁軍眼皮下作妖,結果是兩死一傷,隻有一名年老的產婆因跑慢了,反撿了一條命。
迎賓樓後院的廂房裡,藥味混著淡淡的脂粉氣,蘇璃半靠在床頭,身上蓋著錦被,臉色白得像紙,唯有臉頰那道淺疤,在燭火下透著點不自然的紅。
“小姐,範將軍請的大夫來了。”侍女掀簾進來,身後跟著個身著月白長衫的“大夫”,墨發用玉冠束起,眉目清俊,手指修長,正是換了裝的南木。
蘇璃費力地抬眼,視線模糊得看不清人,隻啞著嗓子道:“有勞……大夫了。”她咳了兩聲,單薄的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落葉,若不是小腹那點微隆的弧度,任誰也看不出這是個懷有五月身孕的人。
南木走到床邊,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她——瘦得脫了形,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若不是提前知曉身份,便是在大街上迎麵撞上,她也絕認不出這是蘇璃。
“姑娘伸手,讓在下看看脈。”南木的聲音刻意壓低,帶著幾分中年人的穩重,聽不出異樣。
蘇璃依言伸出手,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皮膚下的青筋清晰可見。
南木指尖搭上她的腕脈,起初神色平靜,可片刻後,眉頭便緩緩蹙起。
脈象虛浮無力,是久病體虛之兆,倒不意外。
可孕脈卻透著詭異——尋常胎兒五月,脈象應是滑利有力,如珠走盤,生機勃勃。
可蘇璃腹中的脈象,卻時斷時續,弱得像風中殘燭,偏又在微弱中藏著一絲極其怪異的滯澀感,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脈息裡橫衝直撞,時而尖銳如刺,時而沉滯如泥,絕非正常胎兒該有的動靜。
南木心中一沉——胎兒畸形。
她想起楚蒙那些齷齪事,常年沉溺酒色,房裡從不離迷香,夜夜笙歌,這般荒淫無度種下的孽種,不生出怪胎纔是怪事。
“大夫……我這孩子……”蘇璃察覺到大夫神色變化,聲音裡帶上了恐懼,“能保住嗎?”
蘇璃非常清楚,要是冇有這個孩子,楚蒙會像丟抹布一樣隨時丟棄她,孩子是她能否翻身的唯一籌碼。
南木收回手,指尖的觸感還殘留著那詭異的脈息,麵上卻依舊平靜無波,語氣淡然:“姑娘身子太弱,胎氣不穩,需好生靜養。在下開個方子,先補補氣血,穩住胎象再說。”
蘇璃鬆了口氣,眼角滾下兩行淚:“多謝……多謝大夫。”
蘇璃不在意眼前這人是誰,她做夢也想不到,她和她的三妹妹會在千裡之外的邊城碰上。
在她心裡,那個鎮南王府癡傻的三小姐,早該在白象寺的那場大火裡化為灰燼了,哪能料到會以這般模樣,在此刻相見。
南木提筆寫方子,筆尖在紙上劃過,墨痕清晰:“這藥每日一劑,煎服時加兩顆紅棗,切記不可沾生冷,更不能動氣。”
她開出的都是些固本培元的溫和藥材,既不會傷了蘇璃身子,也不會傷那異形胎兒。
南木的思想有過鬥爭,蘇璃落得這般下場,都不值得她再出手報複了,可醫者仁心,本寶寶是有職業操守的。
至於畸胎,如果是在現代,醫生肯定是建議孕婦終止孕育,可這是古代,她要說蘇璃肚裡是怪胎,也冇人信啊。
蘇璃自己的孽債就由她自己承受吧。
寫好方子遞給侍女,南木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便轉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眼床上蜷縮的身影,蘇璃正用手輕輕撫摸著小腹,眼神茫然又帶著點執拗。
南木心中五味雜陳。蘇璃是楚蒙的棋子,腹中的怪胎更是他作惡的證明,可落到這般境地,終究也是個可憐人。
掀簾走出廂房,陽光有些刺眼。南木眯了眯眼,將那詭異的脈象壓在心底。楚蒙想利用這個孩子,怕是打錯了算盤——這異形胎兒,遲早會是炸向他自己的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