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部的公主被獻入京,兆惠將軍的摺子早遞到了皇帝案頭,嬿婉自然也從進忠處聽過此事,因而倒也算不上驚訝。
即便回部的戰事平息比之夢中的前世早了兩年,可於寒香見而言,也不過是提早麵臨兩年被和卓獻入宮的命運。與和田的玉石、鄯善的蜜瓜,鹿角、羊羔皮、梧桐堿、和一箱一箱的金銀珠寶一起,作為進上的貢品和獻媚的禮物,被千裡迢迢的送入京,奉到皇帝麵前。
嬿婉呷了口沁了冰的酸梅湯,緩聲安撫璟妘道:“額娘已經知道此事了,回部大敗,獻女投誠。”
璟妘眼裡浮現出一抹悵惘,從淩霄藤蔓上摘下一片小小的翠葉,低頭捏在手中把玩。
她遲疑道:“額娘,那位公主會入宮嗎?”
她其實想問的是,那位公主會入宮侍奉皇阿瑪嗎?可是素來冇有子女過問阿瑪後院的道理,她並不好意思將話說得那樣明白。
嬿婉搖搖頭:“額娘也並不知道,但是回部獻上公主,不遠萬裡地往京城一趟,難道隻是為了讓公主來轉一圈麼?”
如果是要顯示回部的誠意和順服,隻讓公主入京,哪怕她是回部聖女,那這份誠意也是不足的,起碼該是和卓或是未來的和卓纔是。偏偏回部隻送來公主獻舞,那這份深意就意味深長了。
從前朝鮮李氏獻上金玉妍,蒙古也接連送入宮了巴林·湄若、拜爾果斯氏、博爾濟吉特·厄音珠,如今回部不過是有樣學樣、照貓畫虎罷了。
璟妘沉默片刻道:“聽聞那位公主是回部聖女,不光生得彷彿謫仙一般,且澤被百姓,深得尊重愛戴,在回部各部之間頗有人望。隻是——”
她還捏著那翠葉的葉梗,食指和拇指一揉搓,葉片就在指尖旋轉起來。翠色旋成了一個小小的旋渦,彷彿真的要從指尖流淌下來,她的心也如葉片一樣轉得迷茫。
璟妘心中為額娘不平和煩惱,額娘封後未久,皇阿瑪上次選秀宮中冇進一個人,不說這於額娘而言本是極大的體麵,起碼是無需額娘再費心力管理新人。可偏偏現在又來了個帶著政治意味的獻美,這樣的宮妃好似豆腐落入了灰堆兒裡,拿起來輕不得也重不得,紮手得很。
且她心中總有些不好的預感,彷彿什麼事情就要發生似的。
想來也是,那位公主若真跟傳聞中一般仙姿玉貌還得人心,那未必不會給平靜許久的後宮再添波瀾,額娘作為皇後又要辛苦了。
但除了這份煩悶外,她心中又隱隱有一種彆的情緒,那位回部的公主——
嬿婉愛憐地看著她清澈純然的眼睛,柔聲道:“隻是什麼?”
璟妘輕聲道:“隻是那位公主聽說隻比我大兩三歲,還冇有五哥年紀長。”
一個二八年華的少女,能在回部眾多公主中成為聖女,還得百姓愛戴,想來也並非尋常人。可這樣人,卻被作為一件和親的禮物,被自己的父兄送給一個比她阿瑪還要年長的男人做妾。
同為公主,璟妘不得不油然而生出感同身受的齒冷和惻然。
何如一曲琵琶好,鳴鏑無聲五十年。
她從前以為端淑姑姑已經足夠命途多舛了,不想還有回部的公主這樣的……
嬿婉默然片刻才攬過她,低聲道:“事涉前朝和回部,公主入京已成定局,咱們也乾涉不了什麼。”
寒香見若是可以不入宮,那於她,於嬿婉都是件好事兒,可這並不是她們可以做主的事情。皇帝如今還並不將一個回部公主放在眼中,卻不會拒絕公主入京象征的親好之意。
嬿婉吻一吻女兒烏黑濃密、光可鑒人的頭髮,用極低的聲音輕輕道:“她是身不由己,咱們是無能為力,可也不會一直這樣下去不是?”
他們將女子當做傀儡擺弄,也就彆怪被報複回去。
寒香見啊。
提起這個名字,嬿婉的心中仍是一動。
你可彆叫我失望呀。
母女倆相偎時,明晃晃的太陽下,進忠站在魚貫而入的小太監們的領頭處打了個千兒:“奴纔給皇後孃娘、給四公主請安。鄯善進上的哈密瓜到了,皇上惦記著娘娘,先給娘娘送來了。”
嬿婉站起身來,笑道:“本宮謝皇上記掛。”又道:“這樣大的日頭,難為進忠公公親自跑一趟。巧珠,給公公們都上一碗兌了冰的酸梅湯來,領著他們去樹蔭下歇著去。”
進忠後麵的小太監們端著沉重托盤在烈日下一路行來,已經一個個都漲紅了臉,豆大的汗珠跟下雨一般地落,聞言都連連謝恩,跟著巧珠高高興興地將瓜送到永壽宮的小廚房去。
誰都曉得皇後孃娘這裡大氣,小廚房裡有說不儘的恩賞,冬日有熱湯,夏天有冰茶,餓極了的時候求求宮女姐姐還會額外給點心吃。
嬿婉推一推璟妘,笑道:“你愛吃這個,讓小廚房給你切了來。不許多用了冰,仔細鬨了肚子疼。”
璟妘知曉進忠與嬿婉有話要說,笑道:“永瑞也愛吃哈密瓜,等他來給額娘請安時一定歡喜。”
璟妘轉去了後殿,嬿婉便與進忠進了明廳說話,抽了他的帕子給他揩汗道:“熱乎乎的,怎麼挑這時候來,也不等日頭落一落?”
進忠瞧著她笑道:“皇上下了口諭,奴才哪兒敢拖延?”
嬿婉嬌橫他一眼,他是皇帝身邊的老人了,真想晚些時候如何拖不住,無非是他自己不肯罷了。
將擦乾淨汗的帕子擲在他懷中,嬿婉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打發哪個年輕小子不能走一趟,偏你勤快,自個兒著急忙慌地跑過來。也不瞧瞧自己的年紀和身子骨,還當自己是毛頭小子呢。”
兩人都是三十有幾的年紀了,自然不如年輕的時候皮實耐熬。尤其這段時日皇帝睡得總是不安穩,時常守夜的進忠自然也冇有什麼覺好睡,前段時日還病了一場。
奴纔不比主子有時間休養,就是進忠坐上了這個位置少不了好醫好藥,可也得照著慣例下重藥快速治好,纔不耽誤伺候主子。可那些虎狼之藥見效雖快,可於身子卻實在無益,由不得嬿婉不憂心。
進忠接住了帕子,被罵了反而心是甜的,笑道:“奴纔沒哈密瓜可給娘娘送,可心裡卻也是實在惦記著,隻能多走兩趟了。”
將帕子揣回懷中,又笑道:“難道奴纔不年輕了,就得不了令主兒的青眼了麼?”
嬿婉啐了他一口,又令春嬋端來井裡湃著的綠豆沙。進忠前兒剛病過,不敢給他喝帶冰的飲子,怕冷熱相激再激出病來,隻敢藉著一點兒井裡頭的涼氣消暑。
進忠喜滋滋地喝了,又關切道:“奴纔剛剛瞧著令主兒和公主都不甚歡喜的樣子,可是有什麼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