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嬋端來琉璃盞,晶瑩剔透的冰沙山上是湃在井裡的西瓜挖出來的瓜球,散發著絲絲寒氣,笑道:“富察家的小公子自然是樣樣好的,隻是這年紀上倒是與五公主年紀差些。”
福隆安比璟妘還要大幾歲,比之璟寧自然年歲稍長。
璟妘還在靜靜地望著缸中蓮瓣的方向,瞳孔微散,浸在水中的右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水麵清圓的田田蓮葉,神思不屬間隨口回道:“左不過三五歲,慧娘娘和璟寧不在意,也就算不得什麼。”
嬿婉用銀簽子插了瓜球喂她,璟妘下意識張口,被冰得一哆嗦纔回了神,唇齒間的清涼甜潤隨著貝齒輕咬淌入肺腑,叫人心中稍安。
嬿婉拿手背貼上女兒的額頭,見溫度正常才鬆了口氣,笑她道:“今日是怎麼了,這樣魂不守舍的?”
她原以為是璟妘是在長公主府遇上了心儀之人才這樣心猿意馬的,可是剛剛問起來卻又不像。
璟妘反握住額孃的手,張了張口卻又合上,重重地抿了一下唇,黛色的小山眉擰作了一團,咬唇道:“額娘這般好,可惱還有那起子胡亂嚼舌的人說額孃的不是。”
看來這是在宴上聽到什麼不利於自己的風言風語了。
嬿婉挑眉,她不奇怪有人會不喜自己,隻是訝異竟有人敢在自己的女兒麵前大放厥詞,按說如今不該有如此冇有眼色之人,端淑長公主也不是兩麵三刀、不知輕重之輩。
她從水中拉出女兒的另一隻手,拿帕子細細揩去小臂上的水珠,笑著開解道:“就是那金銀也不是人人都喜歡,也照樣有人棄若敝履呢,更何況是我?額娘都不放在心上,你也很不必為旁人口中的兩三句話徒生煩惱。”
嬿婉揉一揉女兒白瓷一般的小臂,拉下她挽起的袖子才又稍微正色道:“隻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誰敢說皇後的是非,還說到了公主麵前,的確不能輕縱。”
璟妘也不嫌熱,將頭靠在了嬿婉肩頭,拉著嬿婉胸口繡著淩霄花的龍華在蔥白的指尖繞啊繞,黑鴉鴉的雲鬢間插著紅寶石的花鈿,旁邊鬆鬆插了兩支小釵,被她的撒嬌動作撥得半掉不掉的。
也不知道是在跟誰賭氣,她臉頰鼓鼓地告狀道:“肅親王福晉跟好幾個宗室福晉說話,倒也不敢明說什麼,隻是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說額娘霸道。額娘一封後,宮裡的妃嬪就接二連三向佛了,阿哥們也一個兩個失了寵。”
嬿婉笑道:“舒貴妃和婉妃向佛,大阿哥和七阿哥失寵,如此說來,倒也不算是造謠生事。”
見璟妘咬唇,嬿婉眉心一跳:“她們在你麵前說的這個?”
她無所謂旁人是否對她心悅誠服是一說,不代表她容得下旁人跑到她的女兒麵前對女言母過,敢當麵這樣欺負她的女兒。
璟妘耳邊明月璫下墜著的流蘇隨搖頭輕輕擺動,投影在她凝脂般的麵頰上劃出斷續光斑:“自是無人敢的。”
她坐起來小心抬頭看了嬿婉一眼,才心虛道:“我在蓮池內泛舟,在岸邊歇息時荷葉將小船遮掩了,她們冇瞧見我。”
一個人泛小舟於湖上,雖愜意卻是額娘所不準的。她在姑姑府中佯作休息,實則溜去玩耍,這纔是她回宮冇第一時間告訴額孃的原因。
嬿婉登時板了臉:“搖櫓豈是好玩的,身邊連個宮人不帶,若是出了什麼差錯,誰來救你?”
璟妘想解釋,又被嬿婉輕瞪了一眼:“知道你習過水性,可湖下藕根水草盤根錯節,你就能有十全的把握麼?你在長公主處這樣胡鬨,還帶累著姑姑為你操心勞神。”
璟妘頓時老實不做聲了,起身拿簽子紮著瓜球喂嬿婉,討好地笑道:“女兒再不敢了,下次身邊必定帶上會水的宮人。”
嬿婉收拾完親閨女,才才點著她的腦門道:“依你的性子,她們冇瞧見你,你也要讓她們瞧見了。”
璟妘哼道:“那些人隻會在背後道人是非,我上岸站在她們麵前,她們卻一個多餘的字都不敢說了,滿口都是關懷之詞。”
嬿婉招手喚來巧珠道:“將那套渤海明玉的頭麵送去端淑長公主府中。這幾日若是有那幾家王府遞牌子請安,一律不見。”
說是非被當麵撞破,上門道歉又被拒絕入內,這已經足夠被申飭過一輪的宗室福晉們心驚肉跳了。變天之期已然不遠,嬿婉並不願在此時大動乾戈。
璟妘還是有幾分隱憂,蹙眉道:“額娘,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我隻怕不光是女兒聽到的,隻怕還有不知內情的人這樣疑心額娘,若是皇阿瑪也聽進去了——”
嬿婉含笑捏捏她的臉頰:“放心,事情究竟如何,難道你皇阿瑪自己還不清楚麼?額娘是替你皇阿瑪背了壞名,誰真敢往皇上那兒吹風,隻會先倒黴。”
在皇帝麵前告狀她為難妃嬪皇嗣,就等於指責皇帝自己為難了妃嬪皇嗣,指著和尚罵禿驢,豈會有好下場?
璟妘埋在嬿婉懷中悶聲道:“我隻替額娘覺得委屈。”
嬿婉仰頭笑著躲她:“熱得緊,快莫貼我。”卻也並不真伸手推開她,任由璟妘如乳燕投林一般粘了上來,輕輕拍著她的背,“宗室於我頗為微詞未必是壞事,若是她們當真與我同心同德,滿口的溢美之詞,那我才得當心了。”
旁人的看法和說辭都不要緊,宮中唯一要緊的便是皇帝。
生殺大權,立儲升降,萬般所有,皆繫於皇帝一身。
璟妘又想起什麼,抬起頭微微蹙眉:“額娘,我還聽說了一件事。”
嬿婉的手指溫熱地點在她的眉心處:“小孩子家家的,皺什麼眉毛,皺得久了可是要留下痕跡的。”
璟妘也伸手撫了撫自己的眉心,才正經道:“額娘彆打岔,我要說的是正事。”
嬿婉含笑瞧她:“哦?我們璟妘是有什麼正事兒要說呀?”
“大小和卓已平,大軍已經要開拔回京了。”
“這個訊息可不算新鮮了,”嬿婉捏捏她的鼻子,“再有三個月,大軍便可班師回朝了。”
璟妘努努鼻子,撥拉下來額娘作怪的手,正色道:“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是……”她頗有些難以宣之於口,“是回部獻上了一位公主,也隨大軍一同來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