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中淩霄花攀附紅牆怒放著大朵大朵的橙紅,紅牆上燦燦的明黃琉璃瓦在陽光下反射出明晃晃的光斑。驕陽下的暑氣蒸騰,即便站在百年鬆柏的濃蔭之下也不能躲過。
皇帝心中深惡九州清晏,今年身體又多有不適,因而不曾開拔往圓明園去避暑,也經不起往承德避暑山莊去的長途跋涉,隻留在了紫禁城中。皇帝如此,後宮與阿哥公主們自然也隻能留在京中陪侍。
奈何今年盛夏熱得厲害,更勝往年。嬿婉便令禦用工匠趕製出一批葦蓆和竹夫人,分發到各個宮殿下去,叮囑各宮每日辰時就用葦蓆遮蔽住門窗,以蔽陽少熱。
而竹夫人是用青竹編成,價廉易得,則是給宮侍的。
貴人們消暑有冰鑒風輪、玉枕涼簟,宮中通過地窖儲冰與硝石製冰的法子能有足夠的冰,總不會委屈了宮裡的大小主子們,就能在殿中伺候的也能沾光,但旁的宮侍卻是格外難熬。竹夫人為多孔中空的竹筒,擱臂憩膝,用以取涼在熱浪灼人的夏季總能更鬆快些。
嬿婉又令宮中日日備下消暑解熱的綠豆湯和酸梅湯,太醫院額外多製出薄荷油,定時散下去,多管齊下,總算不曾有害了熱病倒下的人。
即便養心殿四角各一個的矮足方盤式的冰檻中,冰融氣寒水滴渲染濕潤幽涼之感,但皇帝依舊苦夏,但比起炎炎烈日下的宮侍們,他尚有精神作詩詠歎:“朱牆如烙金瓦爍,蟬喘雷乾汗雨沱。”
夏日疲憊,皇帝又體虛,身上動一動就是汗津津的。故而端淑長公主的生日時,皇帝懶怠得召見這個妹妹,隻賞下珍寶珠玉、綾羅綢緞,又許了慧貴妃和端淑長公主所求,同意慧貴妃帶著璟妘、璟寧兩位公主往端淑長公主府邸去給她慶生。
端淑長公主的公主府緊挨著蘇赫的準噶爾親王府,公主府中宴請宗室福晉、重臣夫人、貴女格格們等女眷,準噶爾親王府也以蘇赫的名義下了帖子,邀請眾朝臣宗親赴宴為母慶生。
永琰忙於朝政不得脫身,連著永璐、永瑞冇有皇帝的諭令也不得隨意出宮,就隻令身邊的伴讀與自己的班底往準噶爾親王府去,代自己給姑姑送去生辰禮。
待在端淑長公主府泛舟湖上,玩得儘興而歸後,嬿婉含笑問女兒:“今日可有瞧得好的?”
端淑長公主在隻隔一道牆的兩府裡同時宴客,永琰將親近的、看好的青年才俊一併打包去了端淑長公主處,都是為了給璟妘、璟寧相看選擇的餘地。清朝冇有公主鳳台選婿的規矩,那嬿婉便替自己的女兒搭一座鳳台。
璟妘興致缺缺,坐在廊下用手挽著袖子,露出半截兒白生生的玉臂來,泡在養著蓮花的缸子裡一下一下撩著水:“都好,”她頓了頓,在額娘麵前吐露實言道,“也都那樣,京城的錦繡堆兒裡養出來的公子哥,內宅裡有幾個清靜的?弓馬上的功夫也未必守得住,也隻有哥哥們身邊的人稍好些。”
永琰、永璐不假女色,身邊跟著的人自然也投其所好,紛紛效仿。隻是不置姨娘妾室容易,可真正能做到冇有通房丫頭的人卻是極少。端淑長公主這個做姑姑的和永琰、永璐兩個做哥哥的,一個從內宅走夫人路線,一個直接對著本人,兩相疊加之下自然將什麼陰私邊角料都打探得清楚。璟妘聽得多了再看正主兒,隻覺得一個個冇意思得很。
何況其中有些人文弱更勝於她,她更不願意下嫁一個這樣的夫婿——她自幼跟著哥哥們騎馬射箭,後頭年紀漸長雖不能再像小時候隨性自在,但在嬿婉和永琰的周全下也有機會時不時在箭亭騎射一回,技藝頗佳,尋常男子未必及她,她也實在不樂意向下相容。
嬿婉笑道:“一樣米養百樣人,焉知其中冇有能讓你滿意的?”
璟妘不提自己,卻道:“額娘,我瞧著慧娘娘許是給妹妹瞧中了傅恒舅舅家的二表哥,妹妹似乎也並不反對。”
她口中的二表哥就是福隆安了,也是傅恒的嫡長子。福隆安風姿倜儻、神采奕奕,在宴席上如鶴立雞群一般招徠目光。且富察家在璟妘還年幼時就興起過令福隆安尚主之念,甚至領著他入宮請安過。許是這念頭一直未絕,所以福隆安的身邊極為乾淨,但縱然富察家有意促成,但璟妘對著福隆安卻是心如止水。
她曉得自己和哥哥幼時富察家興起過的殺母奪子的打算,也知曉富察家當年積極求親是殺母奪子不成,又生出借自己的婚將將她們母子與富察家的大船綁定的心思。
所以縱然時過境遷,她們與富察家因勢而來結成同盟,但曾經發生過的事兒卻不能當作不存在,她也不願嫁入富察家虛與委蛇——在她眼中,孝賢皇額娘是皇額娘,富察家是富察家,比起富察家隻怕孝賢皇額娘還更親近自己些呢。
嬿婉倒也並不意外:“聽永琰說福隆安容貌俊秀,身材修長,文才武藝無一不擅長,倒也不辱冇了璟寧。他到底是琅嬅姐姐從前最疼愛的侄子,有這樁舊緣在,慧姐姐自然看中他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