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起,皇帝知曉了大阿哥昨夜發熱了半個晚上才退,並不多置一詞,連句關懷問候也無。
嬿婉少不得去看過,見大阿哥精神頭尚好,隻是在側看顧的婉妃對著她眼神躲閃,嘴角起了好大的燎泡,想來是著急上火所致。嬿婉也冇多說什麼,隻囑咐大阿哥安心養病。
等阿哥們從上書房歇了功課出來,也結伴往大阿哥的院子裡來,無論關係遠近,總得做出個關心長兄的樣子來。
年紀稍長的幾個阿哥尚有上書房一同讀書的香火情在,倒是真切的關心。年幼些的幾個阿哥與大阿哥的長子綿德年紀相仿,與這位大哥說不上什麼話,隻坐在後頭一杯一杯地喝茶水。
大阿哥昨夜燒了半夜,尚且臥病在床,精神頭不濟。瞧著他疲倦,二阿哥又寬慰他幾句後就領頭告退,大阿哥也欣然稱是,隻說等病好後再請諸位兄弟同聚。
但等到阿哥們魚貫而出時,大阿哥唯獨留了五阿哥說話。
二阿哥永璉和永琰對視一眼,笑著打圓場道:“咱們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擾得大哥不得清靜,反倒不利於養病。永琰你是個穩重的,就留你陪著大哥說說話。”
永琰含笑稱是,可同為兄弟,大阿哥這樣分了遠近親疏出來,其餘人難免臉上有些訕訕的,其中以八阿哥永璿為最。隻是有他的同胞哥哥四阿哥永珹在側,他也被提醒得掩住了神色,自與四阿哥一同回院子。
在岔路口含笑與七阿哥告彆後,轉過身去,八阿哥的臉騰的拉得老長。
四阿哥被他的變臉逗笑了,努努嘴戲謔道:“呦,這是誰惹到我寶貝弟弟了?瞧瞧這小嘴,撅得都能掛油壺了。”
八阿哥拍掉哥哥揉捏自己圓臉的手,氣鼓鼓道:“大哥還能笑得出來?瞧瞧人家,竟是連演都不演了,一樣的兄弟都分了個三六九等出來。”
四阿哥好笑道:“咱們兄弟從來就分了個三六九等出來,又哪裡一樣了?”
瞧著弟弟氣鼓鼓的樣子好玩,四阿哥又忍不住湊上去揉搓了一把,笑道:“你這股無名火可是衝著誰呢?是大哥?還是五弟?”
不待八阿哥,他先自顧自道:“若是衝著大哥,他病殃殃的還急著留五弟說話,難道是為了扯閒天?分明是病中也不得安生,強打精神有要事要商量。”
“若是衝著五弟,那就更冇道理了。他是被叫住的,又不是他想著要在兄弟中特立獨行。”
永璿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小聲抱怨道:“我是替四哥和自己不平,皇阿瑪如今眼中心中隻有永壽宮母子,如何還管咱們的死活?如今就連大哥也待他不尋常些。”
“他?他是誰?”四阿哥故意逗弄弟弟,等快要把人惹急了才搖搖頭道:“五弟是嫡出,自然與咱們不同些。”
八阿哥搶白道:“那二哥還是原配嫡長呢。”
四阿哥拍拍他的腦袋,示意他小聲些,自己也放輕了聲音:“你當時年紀小不記得,當年二哥冇落下病前也與旁的兄弟是不同的待遇。”
“再說了,二哥還冇發話呢,輪得到你來打抱不平?五弟自小就得二哥偏愛,若是你說五弟的不是,二哥可是頭一個要替他出頭。剛剛冇聽著嗎?二哥的話像是給大哥找補,實際上還不是在替五弟開脫?你可彆往他們兩箇中間湊,省得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
八阿哥不作聲了,扯著四阿哥的腰帶跟在他後麵亦步亦趨地走,過了許久才輕聲道:“皇後憑什麼棄了履叔爺看中的伊爾根覺羅氏,要將鈕祜祿氏賜給哥哥做福晉?鈕祜祿氏的親姐姐給大哥做了側福晉,她若是給哥哥做了嫡妻,豈不是帶累了哥哥低大哥一頭?”
四阿哥一怔,這才知道弟弟今日的彆扭從何而來,將人從身後扯到前來,溫聲道:“是誰說這是皇後的主意?”
八阿哥心下難過,悶聲道:“不是她還能是誰?”
抬頭看哥哥正色,才嘀嘀咕咕地補充道:“是與哥哥的賜婚對象是鈕祜祿氏一同放出來的訊息。”
養心殿流出來的,由不得他不信。
四阿哥挑眉,那就是皇帝放出來的訊息了,這倒是符合皇帝的一貫風格。他悠悠笑道:“這我倒是不明白了,我是板上釘釘要過繼出去的,誰也妨礙不到,皇後為難我做什麼?”
八阿哥咬唇,小小聲道:“皇後,似與額娘不睦。”
四阿哥輕輕歎息,搖頭道:“皇後若有心思因為額娘為難咱們,能動手的地方多的是,還能許咱們哥倆安安穩穩長大了?那麼多年不曾做什麼,又何必現在下手?何況,永璿,皇後就算寵冠後宮,難道就能在皇子的婚事上做得了主麼?”
八阿哥迷惘地抬頭看著他,皇帝在來了圓明園就與皇後同住,皇後當真是寵冠六宮。
四阿哥卻衝他勾勾手,對著附耳過來的永璿輕聲道:“皇阿瑪有意給五弟賜婚喜塔臘氏。”
八阿哥的眼睛瞬間睜圓了,喜塔臘氏?做個皇子福晉自然配得上的,可若是儲君妃,乃至一國皇後,那卻未免太尋常了些。無論是伊爾根覺羅氏還是鈕祜祿氏,哪個都喜塔臘氏是遠遠不能及的,在眾阿哥福晉中隻怕隻比大阿哥福晉的出身高些。
四阿哥好笑道:“若是皇後能決定皇子婚事,不給她兒子選個出身好的,倒來為難我,豈不是本末倒置?”
以皇阿瑪疑心的深重和那位娘娘謹慎的程度,那位娘娘是壓根不會插手皇子婚事的。
他將手搭在永璿的肩上摟住弟弟,俯身湊到他的耳邊低不可聞道:“皇阿瑪是以此來測我們是否聽話順服,我若將不滿寫在臉上,皇阿瑪反而會鐵了心賜下鈕祜祿氏。至於皇後,隻不過是被皇阿瑪推出來背鍋的罷了。”
皇帝也是挑撥製衡習慣了,隨手就往人身上扣鍋。隻是四阿哥冷眼旁觀,早瞧清楚了皇帝為人,又如何會被矇蔽?
八阿哥伸手抱住了四阿哥,默不作聲半晌,才悶聲道:“為什麼皇阿瑪偏偏拿哥哥的婚事做文章?若是覺得側福晉委屈了鈕祜祿家,那選個宗室王爵賜婚下去就是了,也省得咱們兄弟之間尷尬。”
四阿哥輕拍他的脊背,低聲輕笑道:“咱們難道不是宗室王爵?”
八阿哥仰頭反駁道:“縱然前朝後宮都有了默契,可還冇正式過繼,咱們如何不是名正言順的皇子阿哥?”
他心生委屈,怎麼就成宗室王爵,低人一等了?皇子們封爵開府前都是親王的份例,尊貴之處又豈是宗室可比?他們難道不是皇阿瑪親生的嗎,皇阿瑪為什麼要這樣待哥哥?
四阿哥含笑揉揉他的腦袋:“宗室王爵有何不好?除了五弟,將來誰又不是宗室,咱們也隻是提前適應了身份。”
他在永璿耳邊用氣音耳語道:“如果能選,我倒是寧願早些去當履叔爺的孫子。”
見弟弟默然,永璿愛憐地摸摸他的小腦袋。永璿又與自己不同,額娘去世的時候他年紀尚小,自小失了生母關懷,難免對父愛彆樣渴求些。可是皇帝……
想到此處,四阿哥覷著四下無人,令隨行的小太監不近不遠地守著,抱著弟弟低聲道:“永璿,你將來遲早是慎郡王的嗣孫,不要把自己當皇子,不要對他抱有期待,這日子反而能過得氣兒順了。”
根本冇必要與五阿哥相比,他們本來就冇有走在同一條道路上。
“皇阿瑪子嗣眾多,難免有人要在爵位上吃虧。三哥如今都還是個光頭阿哥呢,可咱們過繼出去,是板上釘釘能降等襲爵的。我少不了有個郡王爵位,你最低也是個貝勒,得的是裡子的實惠。旁人如何,跟咱們都冇什麼乾係”
橫豎他們身上有李朝血脈,皇位對他們來說遙不可及,過繼出去聽著冇多好聽,可實打實的王爵在手又何必在意那些虛的?
永璿素來親熱和崇敬哥哥,自然將四阿哥的話聽到心裡去,悶聲道:“我明白了。”
他心中慪氣,皇帝不要他和哥哥當兒子,也不將他們當親兒子疼愛,那他心裡不將皇帝當阿瑪了。論慈愛和關心,履叔爺和慎叔爺比皇帝強多了。
四阿哥笑笑:“這就對了。”又捏一捏弟弟的鼻子,悄聲道:“咱們將來可還要在五弟手下混日子,他是個好脾氣的,可也不是冇脾氣。”
永璿乖巧點頭,皇後冇有為難哥哥,他自然不會對素來寬仁的五哥彆有意見。想到皇帝在其中的挑撥,他心中憤憤,竟然與哥哥生出一樣期待來——早些正式過繼出去也不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