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妃向前撲去,又要抓嬿婉的袍角,卻被春嬋擋了,她隻敢仰頭求道:“皇後孃娘,永璜不敢了,永璜再不敢和五阿哥爭了。”
嬿婉有些好笑地瞧著她:“孩子們想要什麼就自己去爭,我又有什麼攔著不許的?婉妃可彆是裝聾作啞,避重就輕吧。”
皇位就一個,皇子們有什麼想頭都是正常的,嬿婉難道還要如前世的烏拉那拉氏一般,如過家家一般與自己的親信黨羽擠兌著滿宮妃嬪發誓,不許旁的皇子與嫡子相爭麼?
大阿哥有爭位之心也好,還是有爭位之舉也罷,隻要不做下喪良心的事,那都是各憑本事。可前提是,不能行事酷烈,恩將仇報地喪了良心。
婉妃啞了啞:“娘娘,大阿哥他知錯了,孝賢皇後也原諒大阿哥了。”
嬿婉見她如此冥頑不靈,臉上終於顯出三分怒容來:“孝賢皇後年輕時對自己的宮人管束不利,讓年幼的大阿哥過得不順,所以就算大阿哥算計到了永璉的獨子頭上,孝賢皇後都饒了他過去。那是他們二人的因果,孝賢皇後願意這樣抬手,我們也說不得什麼。”
“可往後呢?婉妃你呢?你肯記住了孝賢皇後的好嗎?孝賢皇後難道也對你不起嗎?你又做下了什麼?”
婉妃啞然失色,她心中明白,她在孝賢皇後故去後仿著孝賢皇後的舉止打扮,盼著皇帝移情自己好能得寵幫著永璜,甚至鬨到了孝賢皇後的百日祭酒禮上,算是將嬿婉與慧貴妃得罪透了。
隻是,隻是剛剛嬿婉肯幫忙,她以為,以為時間久了,一切都過去了。
嬿婉猜中了她的心思,眼裡的笑意更淡:“大阿哥病重請醫,原是我這個皇後的職責所在。至於其他要情分的東西——”
她一雙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對上了婉妃的雙眸,鋒利的逼視讓婉妃情不自禁向後倒去,被順心扶住,“婉妃,孝賢皇後如此待你,她屍骨未寒,你卻背後捅了她一刀。往後誰又敢誠心誠意幫你?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可是把誰當傻子呢?”
孝賢皇後給婉妃安排伺候皇帝筆墨,讓她有在皇帝麵前露臉的機會。婉妃剛進宮時雖為最末流的答應,但畫畫的顏料紙筆一樣不缺,自然也是孝賢皇後對後宮一視同仁的關照。
婉妃平日裡瞧著雖像是個鋸了嘴的葫蘆一樣,卻也是個溫懦好脾氣的,不想她會這樣對孝賢皇後,後宮誰又敢幫她,誰又敢跟她交心?
婉妃不思被素來溫和寬容的嬿婉如此鋒利的反問,不由得一陣的心虛氣短,呐呐不敢言,半晌才伏在地上痛哭道:“臣妾有罪,臣妾知錯了,臣妾當時隻是,隻是一門心思想幫著永璜,什麼都顧不得了,冇想到,是冇想到,不是故意的,真不是啊……”
她若是痛快認錯,嬿婉還能寬容一二,偏偏這樣的狡辯,更是讓嬿婉涼了心,也冇了與她說話的心思,淡淡道:“你對大阿哥的確是全心全意的慈愛,隻是慈母之心不是你的尚方寶劍。無論你犯了什麼錯,傷了什麼人,難道隻要歸結於慈母心腸,旁人就都要體諒你、原諒你嗎?”
婉妃被說的偏過頭去,愀然無言,唯有默默落淚。
嬿婉卻已經不吃她這一套了,擺擺手道:“你也不必在我這兒使力氣了。這些年來,於你,於他,我都是問心無愧,從前做的也儘夠了。永琰和他大哥也是有舊情分在的,孩子們長大了,往後的事兒自然有他們哥兒幾個看著辦。”
婉妃知曉了嬿婉的意思,雙方規規矩矩地恪守本分就是了,嬿婉作為皇後,作為嫡母該做的一樣不會少,可若想求額外的庇佑和看顧卻是不能了。
可是皇帝對永璜已經不光是芥蒂了,分明是存了兩分故意折騰的恨意,若是嬿婉再不管,這天底下誰還能庇佑得了永璜?
她心中著急,捂著心口哭求道:“永璜也是娘娘看著長大的孩子,難道娘娘要看著他去死麼?娘娘若是記恨我,我情願一頭碰死在娘娘麵前,隻求娘娘消氣兒,可憐可憐永璜吧。”
嬿婉本已經要端茶送客,但聽了婉妃的一席話頓時冷了神色,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幽幽開口道:“你也不必生啊死啊的在我眼前鬨。大阿哥的確從前在皇上這裡受了不少委屈,隻是這次皇上疑心他,疑心冇疑心錯,你們母子想來心中也清楚。他到底喊我一聲皇額娘,我也隻當什麼都不知道。婉妃,你可彆過猶不及,反而害了大阿哥去。”
婉妃悚然大驚,如驚弓之鳥一般弓起脊背驟然抬頭,直視上了嬿婉漠然而篤定的眼神,到了這個時她反而顧不上哭哭啼啼那一套,口不擇言地質問道:“皇後孃娘初登後位,就要臣妾與大阿哥一同去死麼?”
嬿婉被她氣笑了:“是本宮要你們去死,還是你跑到本宮麵前來,想讓本宮對你們予取予求?你敢在皇上麵前如此放肆嗎?如今這般作態,不過欺本宮心軟罷了。”
婉妃這才反應過來,嬿婉若是真存了這個心思,將永璜的事兒捅到了皇帝的跟前,那永璜早就活不成了。
又想到將來還要在永琰手底下討生活,氣勢陡然又落了回去,再要求饒,嬿婉也懶怠得理她。
今晚是嬿婉給婉妃的最後一個機會,可婉妃依舊叫她失望。嬿婉起身裹回氅衣就往正殿迴轉去,臨出廂房前隻撂下一句:“婉妃你好自為之,恪守本分,省得反倒帶累了大阿哥去。”
婉妃知道自己剛剛說錯了話心中懊悔,此刻隻伏低做小地恭送走嬿婉,等那鶴氅消失在視線裡,她才複又跌坐在地,癡癡地仰頭望著房梁。
一旁的順心被她直勾勾的眼神唬得連聲喚她,她卻也置若罔聞,隻是絕望地蜷在地上,視野儘頭又變作了硃紅的柱子和門檻。
永璜不能保全,她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不多時,硃紅的門檻外又有更為鮮亮團簇的錦繡花紋出現,她愣怔地抬頭,就見迴轉的嬿婉幽幽望著她,神情複雜難言:“婉妃,本宮如今真是不曉得,當年將大阿哥交給你撫養是對是錯。”
嬿婉也是走出兩步才起了念頭,婉妃對大阿哥的母愛簡直成了執念迷瘴,還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情來。若是婉妃真一時糊塗犯了蠢,見過自己後就死在了自己的長春仙館,那就真是造孽了。
婉妃對嬿婉的話大驚,之後緊跟著大慟道:“若無永璜,臣妾這輩子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既然這樣在意永璜,那你便記清楚了,嬪妃自戕乃是大罪,你彆壞了主意,反倒是給大阿哥雪上加霜。”
嬿婉淡淡落下一句,便往後讓出半步,兩個嬤嬤進入房中扶起婉妃,用鬥篷一裹就要往婉妃自己的住處送去,“婉妃愛子心切,憂慮過渡惑了心竅,這幾日便額外撥幾個嬤嬤看顧。”
婉妃渾身使不上力氣,手重腳輕地被人扶著往外去,渾渾噩噩間猶如木胎泥塑一般僵直,頭腦昏沉而迷惘,恍惚間似乎聽到了風聲遙遙送來的嬿婉的失望:“婉妃如何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是啊,她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她最開始隻想陪著永璜好好長大,等他立了王府,在皇帝駕崩後她就能跟出去做老太妃,看著一幫孫兒孫女在眼前嬉戲打鬨。
她想回報嬿婉成全她和永璜母子緣分的恩德,也順服於寬容六宮的孝賢皇後,可怎麼彷彿是一刹那的功夫,她就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落到了今日這個田地,她能怪誰呢?
怪她自己不擇手段?怪永璜心狠手辣?怪皇帝暗藏禍心?
是的,她錯了,永璜也錯,皇帝更是萬惡之源,罪魁禍首。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她和永璜都自食惡果了,憑什麼皇帝冇遭報應?
婉妃迷迷糊糊地生出不平和怨憤來,心下依舊空落落的,她該怎麼做才能救她的孩子?
要是皇帝死在火裡就好了。
他死了,哪怕登基的是五阿哥而非永璜,可五阿哥也不會這樣對永璜的。
婉妃恍然間為自己再次興起的大逆不道的念頭而感到驚悚,但心底卻有個聲音在低語,要是皇帝死了就好了,他怎麼就不能去死呢?他早該去死啊。